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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春秋无义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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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都新郑。
新郑……新的郑国。
卫庄踩着故国的废墟,来到昔日与红莲公主初相见的地方。
光秃秃的木桩子也已经被雨水腐蚀,露出灰黑色的肌理。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撕裂了梦想,也消磨了意志。
“这是我出身的地方。”卫庄语气低落,也不知道是向盖聂说明,还纯粹是自言自语。
盖聂打量着半坍塌的宫殿壁画,有些迷惑,“这里画的,似乎是繻葛之战……”而后突然意识到卫庄的身世,一惊:“这里是郑国王宫?”
“不错。当年繻葛之战,周天子帅陈、蔡、虢、卫四国卫兵攻郑,却反被郑国击败,郑庄公于是成为第一位称霸的诸侯。”
盖聂看着眼前之景,感叹:“可惜,郑国仅仅是个百里小国,国力衰弱。传闻郑庄公死后,公子们内斗,郑国很快也随之灭亡了。”
卫庄冷笑,“韩国灭郑,用了整整一百年,迁都三次。郑国真如传闻中那么弱小,韩国又如何仅凭灭郑就成为战国七雄之一?”
这话有回护郑国的意思,盖聂不想多纠缠,又道:“比起郑国的灭亡,更让人震惊的是,郑庄公当年竟能打赢繻葛之战。”
“让人震惊的不是郑国战胜五国这个事实,而是他们的认知。”卫庄顿了顿,目光斜瞟盖聂。
盖聂果然不负他所望,说道:“周天子为天下宗主,竟败于诸侯国,威望扫地。军事上的无能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这其中就包括了,乱世无援,各国唯有通过攻伐他国强大自己,才能在末日来临前拥有决战的资格。”
卫庄点头,“《孟子·尽心下》曰:春秋无义战。战争,只是自保所必须,再也不是周天子调停纠纷、维护公道的手段。”
暮光下的静默与寒风,让卫庄的内心瞬间悲怆起来。
那个人,那首曲,多少次不知道为何而挥起的掌中剑。他想到流沙创立之初,韩国公子韩非的宣誓:“术以知奸,以刑止刑。”当韩非离开韩国,奔赴秦国之时,似乎是感知到了某种结局,义无反顾将流沙交托到自己手中,却树立了流沙的终极立场:“天地之法,执行不怠,即便没有了国家的依存。”
从此,他不再是法家韩非,而只是一个纯粹的韩国公子。
“师哥!”卫庄挥袖转身,鲨齿剑平举。
这是一场未决的对决。
“小庄——”盖聂开口。
“十二年前鬼谷一战,你明明可以杀我,为什么却选择中途离开?”这是卫庄多年以来的心结。
“杀你,是我不愿意面对的抉择。”盖聂,给出了与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答案。
那年对决中途,盖聂匆匆下了山,又折身回来救下一心求死的卫庄,告诉他要保重。
盖聂在逃避杀戮。
但卫庄并不相信——鬼谷纵横派是一个牢笼,非强即死,注定只有一个人要胜出,强者的怜悯,他从来都不相信。
如今卫庄重新举起了鲨齿剑,“赢了我,我就告诉你师傅的下落。”
盖聂眉微动。
显然,这个消息对他来说,非常有分量。
他沉默着看向手中的木剑,凝视剑尖一点,寒若晨星。
卫庄踏地飞起,隔着一丈远凌空劈下。剑风破开空气,盖聂领受着扑面而来的杀气,眸光微动,人已经去到卫庄身后二尺处。
木剑寒芒正抵在卫庄后颈处。
卫庄愕然。一瞬挫败,一丝感伤,一点欣慰,“很好,这才是我的师哥。”
“师傅,是因那场战斗而死的?”
卫庄嘲弄:“鬼谷只能有一个主人,你逃走了,他提出要代你与我较量,我为什么不答应?”
盖聂沉默地未置一词。
卫庄发现盖聂并没有被动摇,只好实话实说:“他没有死,他在帝国内部,一个你想象不到的位置。”
盖聂知道,卫庄在帝国内部有很多朋友,但是他想不到,鬼谷子居然也渗透到了帝国内部。甚至,在盖聂未察觉的时候,可能曾跟师傅擦肩而过过。
“张良怎么说的?”卫庄问。
当时在鬼谷,张良的鬼话没能动摇卫庄;盖聂却提出,到颍川郡,他会给卫庄一个这么做的理由。现在,轮到盖聂给出他的理由了。
“他问我,天底下,谁人最怕死。”
卫庄眯着眼想了一下,冷笑:“自然是嬴政。”
盖聂点头回应:“秦始皇奋六世余烈,终于一统天下。只可惜人寿有限,他一死,他的后代若不能镇压叛乱,六世辛劳毁于一旦,他有何面目去见祖先?所以他怕。”
“说的,好像是这个计划的难度吧?”
“所以他让我来说服你——纵横联手一击,以保万无一失!”
卫庄很快抬头,“你应了?”
盖聂摇摇头:“其实嬴政他……并不是无道暴君。我不想他现在死,但要他带着死亡的阴影活下去。”
他在为那个暴君辩护!卫庄白眉一跳,对上断崖上剑一样铿然而立的盖聂。
盖聂眼底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小庄,在你的心里,是否也曾暗暗庆幸过,毕竟你的国家,是由那个人亲手毁灭?”
庆幸他在离开韩国时,就计划了它的灭亡?卫庄不假思索断然否定:“住口!”
“小庄……”盖聂微微仰起头来,声音低缓忧伤仿佛一曲国殇,“你代替他接手了流沙,所以你也,并不恨他。”
他说韩非。
“住口住口!”织金的披风无风自动,卫庄拄剑,他的脸如同夕阳下微蓝的苍穹,万千种复杂的光芒彼此交错。从来没有见他如此盛怒,盖聂深受触动,想继续责难,却有一些不忍,只好背过身去避开他的锋芒。
“好,很好!你果然很了解我,盖聂!”尾音拔高,卫庄将这个名字念得突兀。
“但是你听好了,韩国,是由我!亲、手、毁、灭!我不同意结束战争,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想要缔造一个统一的帝国,只是痴心妄想!”
盖聂很明白,鬼谷纵横,为战争而生。卫庄信仰它,他是个优秀的鬼谷传人。
“我不会杀你。杀戮,从来不是说服一个人的方式,唯有信念才是。你从不曾了解嬴政这个人。”
“哦?你了解了,然后又选择背叛它?”卫庄讥诮。
盖聂不为所动,“信念,并不等同于一两个人。嬴政是那个信念的执行人,我也是。我会在某一天杀死他,不过,不是现在。”
“为什么?”成片的黑鸦忽然从郑宫上空掠过。卫庄仰头望去,只见夜空,星云密布。
“有些信念,执行者本身就是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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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纷繁的春秋战国,征伐与变法相伴相生。变法使国力强悍,征伐带来新的疆域和人口。除了最强悍、最彻底的商鞅变法以外,神州大地列国变法运动一直此起彼伏。这其中,开天辟地的一次变法源于郑国。
在春秋中期,晋楚争霸,东有大国齐,其余均是小国。
郑简公三十年春,郑国执政者子产图存求发展,于是铸刑鼎,公开了贵族统治平民、处罚奴隶的律令依据。举世哗然!
当时,郑国所依附的第一大国——晋国,就有大夫写信指责他:
“始吾有虞於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犹不可禁御,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於是乎可任使也,而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於上。并有争心,以徵於书,而徼幸以成之,弗可为矣。
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
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徵於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
大意是:
“明智的人只会把成例作为处罚依据,先例是怎么处理的,以后就这么办,而不会明文规定什么是犯罪、犯罪了以后处以什么刑罚。就怕这样规定以后,平民奴隶有了争辩的依据,就不服从贵族的处罚。原先一切由贵族说了算,都不能阻止平民不服,更何况公布刑名律令呢?
以前夏商周到了乱世的时候,才公布具体的刑名律令;平时最管用的,是不同人的不同规格待遇,是不同人交往适用的不同礼仪规范,哪里会涉及实际的刑名律令呢?现在弃礼仪规格不用,只规定哪些行为会犯罪,过分保护私人利益,平民只会觉得有机可趁,用你的刑鼎做依据,争夺利益陷害他人。监狱里的犯人将要爆满,官员的后院全部是行贿的人,你这是要弄垮郑国啊。
我听说,一个国家将要灭亡的时候,一定会出台一堆乱七八糟的规定,大概说的就是你这种情况吧,唉!”
子产回复他说:“我不是不知道这么做贻害无穷,但已经火烧屁股了,顾不上了。”
另一位晋国大夫跳出来幸灾乐祸:“不是说火烧屁股了吗?我怎么没看到。没看到乱象就乱下猛药,你国不乱谁乱?”
当时的确引起了不小的乱子。
按照《吕氏春秋》记载,刑鼎一出来,郑国就有许多人到处张贴对付新法令的法子。子产下令禁止到处张贴。郑国的一个能人邓析,就投匿名信的方式进行。子产下令不准随便投递,邓析又通过夹带在正式文书中的办法,将法令的漏洞送到了子产的桌案前。
于是,子产不断地填补漏洞,但邓析新找出来的漏洞也没完没了。最后,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根本无法区分,郑国国人都无所是从。
倘若没有后面的事,子产的这次变革不仅彻底失败,还真可能会因为刑鼎之乱使郑国灭亡。而这件事的转机,不是因为子产,恰恰是因为邓析。
邓析一方面指使国人指出刑鼎条文的各种不合理,一方面又在郑国大力发展名辩术。当地平民要打官司,都来找他帮忙,大案子要收一件衣裳作为报酬,小案子只需要一件襦裤,于是无数百姓献上各种衣服跟他学打官司。
邓析接手了各种各样的案子以后,渐渐懂得了一些律令关窍,就开始着手修补那些被他批判得千疮百孔的刑鼎条文。经过十余年的刻苦钻研,第一部系统完善的成文法典——《竹刑》,问世了。
邓析门徒们竞相刊发传阅《竹刑》。它不仅比此前的刑鼎更加合理完善,而且用词严谨,逻辑清晰,几乎没有明显的漏洞可钻。与此同时,子产病重,邓析带着《竹刑》来到子产床前,请子产查阅。子产看后,深感佩服,问这个老对头到底意欲何为。
邓析说,《竹刑》已经在百姓间广为传阅,平民只服《竹刑》,不服刑鼎。要求子产下令废除刑鼎,改为启用《竹刑》。
子产大为震惊。
律令是一国重器,岂可出自于私人之手?邓析却笑了,说,刑鼎从未规定国家不可以用出自私人之手的《竹刑》,只说了乱法者戮;今日我乱法,请国相用《竹刑》,并戮邓析。
子产方才察觉,自己竟然与这个乱郑之人有着相同的理想——不效法先王成例,也不赞同用礼义统治百姓,而是开启民风,使公道自在人心。原来,同一个信念,不仅仅存在于同门同派同政见的人身上,那些督促你完善它、深究它,戏谑的,讥讽的,敌对的,拥有各种各样面孔的人,都可以拥有同一个信念。
子产老了,爱惜他,却护不住他,只好用邓析想要的方式杀死他,一代法家、名家先驱终于以身殉道,以死立派。
《竹刑》颁行天下,各国争相效仿,诸子思想百家争鸣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