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失其鹿》蔚蔚谭

8、第八章 秦五尺道

　　屠睢大军全军覆没的噩耗，与几天前请功的军报几乎同时到达秦始皇手上。
　　翌日早朝，群臣哀声一片，有痛心亲人战死的，也有唾骂屠睢庸将一个，连累三军的。这是秦始皇亲政以来的第二次大败，上一次还是李信请旨灭楚，昌平君临时倒戈，致使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这次秦军惨遭西瓯屠戮，嬴政心里何尝不是在滴血，但这么多大臣眼巴巴看着呢，他只能尽量表现得淡然。
　　“屠睢已死，何人可以接替为将？”
　　嬴政征询的话一下来，右列武将全部“轰”的出列，握拳道：“臣愿往！”
　　文臣也左右嗡嗡议论着。
　　很久之后，交谈声停了，嬴政从座上站起来，道：“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那就依然由任嚣前往。赵佗任副将。”
　　赋闲在家的任嚣接到诏令意外至极。他是先于屠睢成为百越军主帅的，但第一次出征因为伤亡过重却未立军功，不多久就被换下来了。始皇帝这一次直接指派自己出马，必定是有什么指示。
　　任嚣激动地穿戴好甲胄，随寺人进宫。
　　宫殿里，秦始皇与丞相李斯、国尉魏缭、上卿蒙毅已经落座等候了。任嚣行了个将礼，秦始皇道：“任将军来的正好，通武侯王贲的密信到了，你来看一下吧。”
　　随新一批秦军南下的，还有各地商人与赘婿。齐地商贾如云，纺织业最为发达，每家每户都有长女不外嫁的传统，赘婿也远多于其他六国。这批人便直接从齐国旧都临淄出发，任嚣命人沿途摊派军资粮饷，无力负担的便裹挟着南下，一时间怨声载道。
　　行军月余，任嚣军也来到了横浦关关外。
　　王翦此前已经收到赵佗的手信，知道了西瓯军方面的作战计划，但碍于军需不足，林地作战多有顾虑，迟迟没有答应。这次任嚣不仅带来了大量军需粮饷，甚至连擅长转运粮草的商人都随军参战，不由得大喜，问这是谁的主意。
　　任嚣牢记秦始皇的叮嘱，只说这是国尉的意思。
　　王翦笑了笑，说道：“你军队从齐地来，国尉可管不了那么远。我儿王贲你见着了？”
　　任嚣撒谎被拆穿，有点尴尬，只好点点头：“通武侯目前镇守齐郡。齐地富庶，饮食也好，比两年前长胖了不少。”
　　王翦哈哈大笑，拍着任嚣的肩膀道：“这小子前日跟我通书信，说髀肉丛生，想骑我的马。我的马烈啊，任将军要不要骑上去试试？”
　　“不不不！”任嚣忙推辞。但转念一想，我才是百越军的主帅，王翦爵位再高，按道理都应该受我钳制才对。他的马我降不住，也不想降，但不代表他这个人我指挥不动。便又说：“本将奉皇帝陛下旨意，统辖四路百越军，万望王将军指点指点战术。”
　　王翦见试探不成，又道：“如今赵佗来信，想两军夹击南粤，任将军以为胜算几许？”
　　任嚣是知道王翦谨慎作战的特点的，反问道：“本将初来乍到，不懂本地形势，王将军以为胜算多大？”
　　“任将军来之前，毫无胜算。”王翦道。
　　“哦？你我两军合击呢？”
　　“分开，胜算三成；合击，无胜算。”王翦知道他不懂横浦关的形势，便拉他去高地观看。
　　横浦关位于五岭塞上，塞上地势不高，但山体陡峭连绵，是一道天然关隘。昔日有楚商去南粤经商，便在塞上走出一条商道，秦国统一全国后在这基础上修建关隘，其下有浦水，故而叫横浦关。
　　除了这条关隘，秦对南粤一无所知。王翦大部队推进后发现，这里山林空旷、人烟稀少，命士兵就地驻扎。但不多久，很多人背部长疮，疼痛难忍。楚地的巫觋吓得半死，说是惹怒了山神，要他们祭祀。
　　说来也是奇怪，没有祭祀的士兵没多久就死了，而听从了巫觋的话的，居然都好了起来。王翦自然不信楚巫，可是疫病太严重，淫祀之风屡禁不止，最后只好由着他们去。
　　“取南粤之难，难在南粤地广人稀，无法形成有效的合围圈。”
　　王翦指着西方，“距离此地三百里有个阳山，下有洭水流过，如果能筑成关隘，与横浦关呈犄角之势，可以凭借秦军数量优势同时往前推进。”
　　任嚣一听有谱，连忙拍胸脯：“没问题！三月为期，必修出一条破南粤的康庄大道来！”
　　王翦微微一笑，“修建阳山关不难，难在赵佗如何与你我两军呼应。”他击了击掌，一个头戴方巾的士子从帏布后走出来。
　　“这位是隐居赵地邯郸的高人——堪舆先生。”王翦向任嚣介绍道。
　　两人互相点头示意。
　　王翦道：“堪舆先生乃前蜀郡太守李冰的门人，最擅长判断风水走向。”
　　李冰是治理岷江，修建都江堰的著名水工，任嚣不禁肃然起敬：“久仰！”
　　“赵佗派来送信的斥候仍在我军中，堪舆先生可以随他去找赵佗将军。半个月后，我会派一擅长形绘之人，帮二位踏勘绘制沿途地理形势。”
　　任嚣忙问：“那我呢？我负责什么？”
　　“任将军是指护卫之事？”
　　任嚣跃跃欲试，“如果让我护卫，我以一当十。”
　　“南粤人奇诡，仅凭武力恐怕无法护他们安全。”王翦的话让他失望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让我出份力啊。”
　　王翦很了解任嚣的脾气，“自然需要将军出力。此行凶险万分，我还需要一个人。这个人很重要，只有将军去求才能办到。”
　　“哦？是谁？”
　　“咸阳乐丞，优旃。”
　　任嚣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有点古怪，“你说那个身高三尺，专门供人取乐的优倡？”
　　“正是。”王翦正色，“优旃乃僰僮出身，能言善辩，会多种语言，本是外交干才，无奈屈居于内宫。此次南粤之行，以他口舌之能，定能说服骆越人放下戒心。”
　　“这……”任嚣非常为难，“我与优旃并无来往，他如何会听我的话？”
　　王翦呵呵笑道：“将军只需要送信给巴郡那位大人，多说说秦五尺道通滇的好处，她会明白的。”
　　任嚣都糊涂了，不知道这两件事是哪儿跟哪儿。不过巴郡的那位大人可不正是家姐，王翦让写那就写吧。
　　十天后，优旃来到了军中，郑重其事地向王翦拜了三拜，“定不负将军使命！”
　　王翦为一行四人饯别，郑重承诺：“统一天下的重担就托付在四位身上了。若能摸清沿途水流，绘成图表，老朽必为列位请赏！”
　　时光匆匆，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阳山关由任嚣亲自督建，果然修得坚固又平坦。绘制河流舆图的人迟迟未归，王翦等得心急了，亲自带领一队士兵南下。
　　击溃几波山民后，王翦遇到一条宽长的河流，他拿木杆试了试深度，居然有两丈。“足够行船运粮草了！”王翦心想，命随从记下河宽河深与位置。
　　继续往南去，天气更加酷暑难耐。王翦背后的暗疮又发作了，疼的龇牙咧嘴。不多久又来痢疾。全军上下被各种病痛折磨得哀声不断，行军速度不及往日一半。
　　当他们拖着病体在山林间蜗行时，斥候突然来报，说前方见到大批秦军。王翦精神一振，下令加速行军，日暮时分果然见到了一大片光裸的土地。
　　“赵将军！赵将军！”王翦部下乐的合不拢嘴，挥手高喊。
　　这赵佗，久等王翦的回音不至，又不能坐视自己的士兵都得病死在这雾瘴之地。于是大肆砍伐林木，广筑房舍，蒸馏河水后饮用，各色瘴气病居然大为减少。
　　王翦与赵佗碰面，免不了一场叙旧，说到屠睢之死都不免惋惜。王翦问，绘舆图的四人有没有来到。赵佗乐的直拍大腿：“早就来了！他们把南粤舆图拿给我看，说西江与洭口相连，我还不信。没想到派人去查验，果然！这不，我就料到你会在湟溪筑关，已经命人先动手了。”
　　王翦没料到赵佗动作这么快，事情办得这么利落，大叫一声好，约了明天同看新修的湟溪关。
　　三关均修缮完毕，王翦部署了进攻计划。
　　这年入冬前，三军部队各据一关，匀速推动，狠狠楔入南粤。抵抗的骆越人被扫荡一空，秦始皇得知前线战事，又运来一批囚徒，充实边地。
　　三军汇合后，赵佗苦寻西瓯君长桀骏不得，只好跟着王翦大军朝西，向滇国进军。
　　滇王为了防范这一天，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秦始皇三十三年，秦军打通了运粮水道，列兵三十万众于滇池下。巴郡寡妇清与义渠马场主乌氏倮，又请旨延长从蜀南下经僰道的秦五尺道。这条狭小商道经朱提，一路修到了到滇池，大批物美价廉的秦货吸引了土著居民的目光。滇王民心涣散，精心炼制的毒药在秦军强弩铁骑面前不堪一击。
　　滇王弃国逃亡，不知所踪。至此，百越之战以秦军大获全胜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