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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百越之战 ...

  •   在蒙恬北征匈奴的同时,西南面的百越之战已经僵持了三年之久。
      酷暑埋伏在密林的每一处。
      蚊虫叮咬,纤夫的吆喝声混合着士兵有气无力的呻吟,将尉屠睢从未觉得如此窝囊过。他忍无可忍,叫来斥候:“监禄到哪里了?让他速来见我!”
      监禄是负责运送军需和粮草的监御史。这儿深山密林,军需屠睢早不指望了,一套甲,穿三年,日不解夜不脱,都习惯了;但粮草事关战事的推进,他们已经在这里固守一年多了,屠睢只盼监禄能快快监督修好灵渠,粮草可以从水路运来。
      斥候出军帐一个时辰后,就急冲冲回来了:“恭喜将军,到了!”
      屠睢虎躯一震:“什么到了?”
      “到……都到了!”斥候手指外面。
      掀帐一看,远远的几个士兵肩扛着布袋走来。屠睢迎上去,用长槊一戳,黄澄澄的东西泄了一地。他慢吞吞抓了一把,放在嘴里嚼。没错,是做汤饼子的上好粟米!
      斥候在一旁喜滋滋道:“御史大人押着粮船到了码头,命我先拿几袋给将军尝鲜,说稍后再亲自给将士们造饭赔罪!”
      晚了三年的家乡饭呐。
      屠睢抹了把脸,狠狠拽出怀里的野菜饼,抬手扔得老远:“去他娘的野菜,老子再也不吃了!”。
      这一吼吼的是雾霾尽散。屠睢心怀大慰,一一招呼前来贺喜的部下们,转脸却见斥候在那低声啜泣,顿觉丧气,呵斥道:“你哭什么!”
      斥候边哭边说:“小人家里爹娘,这会儿该叫弟弟妹妹吃饭了。”
      屠睢被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把他胸口拍的震天响:“干完这一仗,你想回家吃几顿饭,就吃几顿饭!”转念又想起监禄那张斯文的笑脸,还是不放心,点了兵前去迎接,嘴上还没个消停:“我就想不明白!陛下怎么就点了禄子干监官?这个闷头葫芦,运粮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声不响就到了。”
      穿过瘴气密布的一重重山岭,屠睢终于见到了监禄。
      “好小子!半年不见,黑成木炭了。”屠睢没等监禄反应过来,就朝他胸口给了他一拳头。
      监禄被捶得脸色都变了,哽了半天说不出话。
      “这个,老兄我没收住力气,又莽了。”屠睢觉得不好意思,就没话找话,“你把粮食都码在岸边干啥子?哦,也想按数量点军功啊?只可惜商君当年没有做督粮官,运粮可没有军功拿。”
      监禄默不作声很久,突然冒出一句:“我此行绝密,译吁宋这两天应该还打探不到消息。”译吁宋是百越族西瓯部落联盟酋长,这些年都是他带领本地人跟秦军周旋作战。
      屠睢一愣,突然想起点什么来,问道:“你的意思是,偷袭?”
      监禄偏开头,算是默认了。半晌,低低说:“运粮不抵军功,我要上战场,自己挣。”
      屠睢被吓到了,“你疯了!你现在是大夫爵,没有指挥权,怎么立军功?”
      “你怎么杀人,我就怎么杀人。”监禄淡淡道。
      屠睢连忙拦他,“大夫私自斩首,依商君之法,不仅无功反而有罪啊!”
      监禄额头青筋爆出,咬牙道:“如果是译吁宋的人头,有功。”
      “你……”屠睢看监禄眼睛红红的,迟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这么急切要立军功。
      “没事。”监禄撂下话头,将一块形制图拍在桌上。
      翌日,清晨。
      监禄领一支千人小队,摸黑绕行到译吁宋寨子后方。而与此同时,屠睢正秘密调动大部落向西瓯总寨推进。
      西瓯部落联盟是百越族的一支。周武王伐纣的时候,认为长江、汉江以南的所有土人都是蛮夷,语言不通、民族众多,难以教化,便统称“百越”。
      三年前,秦始皇共拨五十万大军,分五路扫荡百越——一路攻取东瓯和闽越,两路攻南粤,其余两路攻西瓯。第一路秦军进展十分顺利,出兵当年就平定了东瓯和闽越地区,设置了闽中郡。南粤大军是当年灭楚的军队,主帅为王翦,其中一路西去,与亡楚战将庄硚会战于滇池,另一路同样受制于粮草,全军驻扎在横浦关(今岭南大庾岭)。
      屠睢是秦人,在灭六国之战中表现勇猛,秦始皇对他寄予了厚望,命他领兵攻取百越中最强的西瓯国。屠睢以为这是送到手的功劳,却不料一向无敌的大秦军队进了山林,就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怎么都使不上力。
      他们先是遇不到几个正规的军队,秦军箭雨一来,西瓯人就如受惊的鸟兽一般分散各处,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抵抗的样子。事实也的确如此,后来秦军进军到哪里,他们就大剌剌跟到哪里看热闹,即使被抓住了,也唧唧哇哇套不到任何机密。
      后来秦军因为水土不服一批批患病死亡,实力大损,主将见士气太低,便斩首一些土著居民作为战功。西瓯人这才怕了,遇到外人都躲着走。
      但随着秦军深入腹地,军需就供应不上了。西瓯土著酋长似乎正是发现了这一点,开始指挥西瓯人与秦军周旋——秦军进了,他们就退,反正秦军也进不了很远;等大部落撤回驻地,他们就杀回去逼走占领寨子的秦国驻兵。
      现在灵渠已通,秦军再也不会因为粮草受限而进退两难。监禄的意思是,先跟被西瓯人逼走的山寨驻兵取得联系,吸引译吁宋的注意,屠睢再正面扑杀。
      驻兵们之前都得到过屠睢的死命令,退即是死,所以大部分都藏在山林里苟延残喘。监禄和部下没费多大力气,就召集到了驻守各山寨的伍长什长。
      一切准备就绪,第三天半夜,监禄命士兵摘除锈蚀的护具,每人只带三天干粮和五筒箭,向各山寨发起总攻。
      同一时间,总寨后方山寨火势蔓延。西瓯人忙于扑火,中箭者无数。
      面对秦军发起的又一轮挑衅,译吁宋与各部落的酋长对偷袭者组织了一轮大规模的剿杀。这场剿杀持续到天晓时分,后方屠睢大军突然杀到,与监禄前后夹击,西瓯部落大败。
      监禄一心立军功,不等与屠睢打照面,就盯着西瓯君长译吁宋冲杀过去。译吁宋实力不弱,在族人掩护下,弃总寨往西面的地盘逃窜。
      监禄手持长槊,腰佩鲁削,骑着一头半人高的黑豹追击。两人一躲一追,最后相遇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两岸。
      监禄举起长槊,说道:“你命不好。”
      译吁宋扒腿逃窜,监禄的长槊却似长了眼睛一般,“咻”的一下正中译吁宋的脖子。监禄这一投用了千钧之力,长槊透体而出,槊尖还死死钉在了沙地上,将槊身弯成一道弓,撑着译吁宋的尸体不倒。
      黑豹见血怒吼,不等监禄指令就趟过小溪,停在译吁宋身旁舔食石缝里的鲜血。监禄任由爱骑撕咬尸体的裤腿,拔出鲁削斩断槊身,然后仔细割下译吁宋的人头。
      译吁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世英雄怎么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断头仍向着监禄怒目圆瞪。监禄一声冷笑,擦掉他嘴角的鲜血点在他额心。
      这一仗,西瓯损失八千余人,贼首译吁宋战死。
      军营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三天三夜,屠睢都忙着给将士们数人头记军功,顾不上帐后这群纵酒的将士。
      众人喝多了玩起了摔跤,喝彩与嘘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监禄只坐在一旁独饮,点头接受同袍们的道喜。
      是啊,能千里追击拿百越长首级的,那都是万里挑一的猛人,足够他们这些一辈子都升不了大夫的小夫们崇拜。
      屠睢记完功,天都快亮了。副将赵佗来找监禄,“屠将军有请。”
      营帐里里外外都挂满了西瓯人的人头,有的连成串,有的孤零零的系一颗。最前面最醒目的那颗,正是监禄割下的百越君长的首级。这一仗打完,各将士报完斩获,还要将首级晒上三日以示军功无误。
      大秦的军功爵制正是依靠这严明的法度在运转。
      监禄望着那些头颅出神。
      辕门内,主将屠睢也在观察他,实在看不出异常,又问手下的掾官,“当真是冒领军功下狱的?”
      掾官顿首,“千真万确。”
      屠睢沉吟,“难怪了。”转而又道:“可惜了!”真是可惜,斩杀贼首原本可以加爵三级,功劳仅次于自己这个主将。可叹监禄的父亲,身为秦将,居然知法犯法冒领军功,罪过之大也仅够监禄赎回父亲的性命。
      监禄察觉到有人走近,回头见是屠睢,哑哑开口:“你知道了?”
      “嗯……”屠睢安慰他说,“军功可以再赚,你也不要太想不开。”
      “我没有想不开。”监禄喃喃。
      晨风吹得头颅左右晃动,刺鼻的腥臭味引来苍蝇飞舞,军功其实跟吸引蝇虫的臭味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我要走了。”监禄接过屠睢递来的军功册。
      “好。”屠睢拍拍他肩膀,“早点接你父亲出狱。”
      “我是说,我要离开秦国了。”
      “什么?”屠睢非常意外。
      “你们千里迢迢打来百越,不就是为了挣军功过好日子吗?但秦兑现军功奖励的惯例是,不死不许休,善战者必然战死沙场。这套军功爵制,注定是不会长远的。”
      屠睢不服气,“有仗打才能过好日子!善战者战死沙场,为荣誉而死,理所应当。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芬华,这再公平不过了!你小子脑子里都想的啥?”
      “嘘!”监禄示意他小声点,“我与你说这些,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怕屠睢再大声嚷嚷,监禄揽过屠睢的肩膀,“你不觉得这次百越之战,打的没劲吗?打赢了又怎样?秦人不爱呆在这里,这儿以后啊,还是西瓯人的地盘。赫赫老秦,打仗难道纯粹是为了挣军功吗?”
      “这……”屠睢一时无措。
      “我父亲冒领军功罪无可恕,那些杀死不抵抗的平民的人,却成了英雄。军功爵制,就是来维护这样的‘正义’?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屠睢呆呆看着监禄远去,隐隐觉得商君之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时副将赵佗急匆匆的步履打断了他的思绪。
      “启禀将军!斥候刚刚来报,西瓯酋长又推选大将桀骏为君长,大量西瓯人已经转移到南面骆越人的地盘了。”
      糟糕!调虎离山!
      屠睢气得直跺脚,问:“那个桀骏人到哪儿了?”
      “桀骏为族人断后,现在到了三罗之地。”赵佗道。
      当屠睢率军追击到西江畔的三罗之地时,桀骏早已经不见了人影。
      这个地方密林遮天蔽日,连走兽都不多见。大军怕迷路,一路都是沿着水流走,走到这里已经到了西江支流的源头了。
      “不可以再往前了。”赵佗听着乌鸦的叫声,总觉得不详。
      屠睢命令士兵原地休整,叫来赵佗,点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道:“王翦将军正驻扎在横浦关,关隘难行,你带一半人马前去与王将军里应外合。等我破了西瓯这群蛮子军,咱们就一起杀进楚军的南粤老巢。”
      “可是……”赵佗有点不放心,直觉觉得西瓯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攻破。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屠睢严厉地盯着他。
      午时过后,密林已经完全黑了。
      斥候去打探西瓯人的形迹,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赵佗人马离开后,屠睢命人就地起火造饭,吃完后轮流换班。
      西江源头是死水,想进去洗澡的士兵都被炊事兵轰走了。暗中探查的西瓯人回来报告,“秦人果真毫无防备,用那西江水造饭。”
      屠睢饭后伏在案上写军报,不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后来,帐外防守的士兵也昏昏沉沉,栽倒在地上。
      秦军营陷入一片沉睡的寂静中。
      林中“腾”的燃起几千支火把,只听一声呼哨,嗖嗖火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屠睢是被一阵焦臭的浓烟熏醒的。他听到惨叫,才发觉自己正身处乱箭之下,没被射死简直万幸。想都没想,便伸手忙去拿兵器挡箭。
      帐外箭更多,屠睢一口气没歇上,不提防面上和胸口各中了一箭。初时觉得伤口不致命,拔了箭就去指挥救火。火势小了,又率兵上马,想冲过去杀了放冷箭的蛮子。
      没想到那些没点火的箭,也是浸泡过蛇蝎剧毒的。行到半路,屠睢身子突然绷直,直直落下马背。后面的士兵吸入烟气太多,毒烟虽不致命,但也让他们手脚酸软无力,栽下马来。
      屠睢眼睁睁看着将士们,被这些不堪一击的土人屠戮一空。他心中悲愤,竭力要看清他们的首领是不是就是新任百越君长——桀骏。
      但桀骏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射杀的是不是大将,头也没回就去追击赵佗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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