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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王道霸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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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当然知道自己会成功。
上次扶苏造访小圣贤庄,向儒家推广帝国“书同文”的政治主张之后,他就料到,这位帝国公子也有意单独召见自己。果不其然,在桑海海舟中那次不期而遇的会晤,总算是给了帝国与反秦势力一个和平接洽的机会。
两人的攀谈甚是相得,张良已经确信,公子扶苏怀柔兼济天下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
“……在战争中死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此多的牺牲还没有换来和平。”张良听得心有戚戚。
“扶苏记得,儒家经典里曾有这样一个记载:梁襄王问孟子,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孟子回答道,必须等到统一之后。天下归一,是消灭战争的唯一办法,扶苏无时无刻不希望,能早点结束这样无意义的攻伐。”
“公子心系民生,真乃苍生之福!”
张良拱手作礼,平静的外表下,许多年没有再起波澜的心开始翻腾,“墨家向来主张兼爱非攻,如果不是大势所迫,自然也不愿卷入纷争当中,使生灵再遭涂炭!”
扶苏忽然将酒一饮而尽:“扶苏谢过张良先生指教!”旋即侧身,啪啪两记清脆的击掌,四名纱衣乐女翩翩上前,演奏了一曲意味深长的礼乐。
歌名曰《楚聘歌》:大道隐兮礼为基,贤人窜兮将待时。天下如一兮欲何之?
传说孔子离开鲁国,与弟子周游列国时曾为楚王看重。楚王命人手托重金,聘他为官,弟子都高兴地说:“夫子的治国之道,可以施行了。”孔子入见楚王后,楚王就问他:我听说姜太公苦练心志,八十岁才得遇周文王,那么这样的一个人,跟出让天下的贤者许由相比,谁更贤能呢?
孔子说,许由独善其身,太公兼济天下而已。只可惜当今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够有文王的贤德,就算有太公,有谁又能够慧眼识之呢?于是高歌《楚聘歌》。
歌里的本意是,礼是治理百姓的根基,只可惜现在明白这样一个道理的人不多了。作为一个贤者,我要赶快逃离这样的世道,等待时机再出来。可现在到处都是这样,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可张良明白,扶苏隐晦表达的是另一层含义:现在秦国统一天下是定局了,作为一个贤者,就应当顺应这样的大势,为帝国效力,以期替百姓谋得福利。
扶苏离开后很久,张良终于打算正视自己的内心——如果最后统治这个帝国的,是扶苏这样一个亲儒的君王,那么作为代价,牺牲自己复韩的梦想,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不过达成这个交易的前提是:让扶苏取代秦始皇!
秘密见过卫庄后,张良便着手准备这一切。师兄伏念似乎察觉到他举止有异,询问他为何事困扰。张良顺势说道:“最近小圣贤庄屡屡有学生无故失踪,可能与帝国的动作有关。良以为……”
伏念见他吞吞吐吐,不快道:“既然你心里有了打算,我还能拦你不成?”
“师兄——”颜路连忙出来打圆场。但这次伏念威严地回敬回去,“他难道自己没长嘴?”
张良心里暗叹一口气,道出了自己的担忧,“有朋友传来消息,说,最近帝国启用了山魈一族——”
伏念没有对“山魈”起多大反应,只是质疑道:“朋友?”
“是。”张良知道也瞒不住,便道,“就是流沙主人,卫庄。”
气氛骤然变冷。
颜路正犹豫要不要出声。伏念怒视张良许久,终是累了。自己老了,没用了,再也管束不来这么不省心的师弟……他也,无由再管,只好背过身去挥挥衣袖,声音哑哑的,“你早去早回。”
似是意外,张良与颜路对视一眼,旋即要离开。
背后,伏念肃眉叮嘱:“切记!你也是小圣贤庄当家人之一,无论行何种事,做何种选择,一定要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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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星无月的夜晚,墨青色苍穹覆压着八百里秦川。一骑重甲包裹的秦兵从关外驰道涌来,苍鹰领路,沿途关卡守备速开城门。
天蒙蒙亮,寺人服侍秦始皇梳洗完毕。
始皇帝展开影密卫带来的青龙卷轴:
“父皇钧鉴,山东六国扶苏已巡视完毕。
各地叛逆肃然一空,小篆已推行全国。铁与青铜由少府章邯专管,骚乱已定。战乱之地已恢复植垦,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十年后父皇当再次巡视天下。”
笑纹自始皇帝眼角渐次泛起。
“陛下。”寺人在门外低声提醒。是了,上朝议事的时间到了。
今日不是旬末,不上大朝。议事宫殿里只有九卿、丞相和提出议题的相关官员。始皇帝端坐座首,心情蛮好地跟他们复述了扶苏的巡视成果。
朝臣们自然先是一团喜色,而后有人谨慎地提出扶苏没有汇报的几个关键问题。
秦始皇听了,心中不快。不过全面肯定,局面否定,是秦廷议事的一贯规则,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冷淡道:“这两天扶苏就要回咸阳复命,到时候由他亲自回答你吧。”
刚才发言的官员自知触了嬴政霉头,后悔失言,忙讪讪退下。
相较于第一次代父皇巡视六国的忐忑和稚嫩,扶苏现在明显游刃有余了。秦始皇盯着书房中明显沉着干练许多的皇长子,心里的焦灼也压下了一些。
扶苏可堪大用啊!
“这次你遍访各地贤才,可有什么收获?”始皇帝有意要考较他的大局见识。
扶苏的确见到不少奇人,不过所有人当中,与他理念相投的寥寥无几。
“扶苏认为,要治理天下,使百姓心悦臣服,必须示之恩德。春秋战国至今四百年,百姓饱受战火荼毒,生产无法恢复,应当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减刑少刑,不宜大动干戈。各种军事行动,应当徐徐图之。”
始皇帝明白他话中意图,不动声色继续问:“哦?那六国叛逆又反叛,当如何?”
扶苏回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为削弱叛逆分子的势力,帝国应当结交各地有人望、有学识的贤者,听从他们的主张,让他们来咸阳为帝国效力。”
“哦?那如果他们顽固不化,就是不愿意结交你,就是不想来咸阳呢?”
扶苏被问得愣住了,呐呐道:“如果帝国广施仁义,他们怎么会不来咸阳,不亲近帝国呢?”
始皇帝闭了闭眼,心道:扶苏对人性了解太浅,迟早要吃大亏。
“扶苏,我问你,倘若我不立你为太子,贬你为平民,流放你。你的兄弟富有四海,一言可定你生死,你当如何?”
扶苏大惊,以为自己哪里触怒了父皇,忙跪下请罪。
秦始皇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只是说假如,你如实道来即可。”
“父为纲纪,子为平民;君在上,臣在下。倘若父皇真要这样处置扶苏,扶苏……扶苏敬受命!”说完,还颇为沉重地磕了个头。
“……”秦始皇气得不轻,抄了个玉珏怒往地上一摔,“死脑筋!”
“父皇……”
“起来!”
扶苏依言垂手站在一旁。
始皇帝扶着扶苏的冠,“都说我秦王嬴政,奋六世之余烈,才得以统一天下。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一句话,他们都错了!”
“秦统天下,用不着六世。三世……至多三世就可以灭六国,并天下!先王高估了六国实力,上下将士又思想不统一,对灭国战抱有极大的愧疚恐惧之心,才让合纵国伺机三围我函谷关。
商鞅变法,只用十年就使得秦之战力冠于七国。强在哪儿?强在耕战!什么民为本,君为轻!战争面前,哪来本末?哪来轻重?国亡了,所有依附于国家的生命和财产都将失去。
朕不喜欢听你讲儒生那一套!你讲道德,讲让利,战火纷飞时箭矢会因此避开你?这世上诸般暴虐,都及不上战争之万一。豺狼当道,想要生存唯有变身豺狼!虚弱的人才想以弱胜强。”
扶苏脑袋嗡嗡嗡直响,他想要开口辩驳,却发现自己的语言太苍白,太虚弱。
“秦国有这样的强盛之法,天下之主,舍我其谁?六国百姓可怜,难道我旧秦子民就不苦?天下皆苦,苦于战争未能结束。北方匈奴统一草原,对我国土虎视眈眈。百越万里疆土,见秦已灭六国,视我为心腹大患,迟早必有一战。
你说不宜大动干戈,那我问你,哪一项干戈是可以搁置的?北方军?南越军?驰道?长城?灵渠?还是徙民实边大计?”
扶苏被问得哑口无言,泪水怔怔溢满眼眶。
室内响起悠悠一叹。秦始皇捂嘴轻轻咳了咳,自己还是太容易动肝火了。
扶苏闭眼忍了会儿泪,然后拖着两条僵直的腿,默默走到书房外。而后又端来茶水。
秦始皇饮了茶才恢复了气色。
扶苏这会儿想好了措辞,轻轻说道:“扶苏轻佻,没有父皇想得深远。扶苏原本想,施行仁政就已经足够了,如果百姓承认了秦国的统治,那么像张良这样的有识之士才会真心为帝国效力。儿臣……已经向张良允诺,将施行仁政……”
但出乎他意料,秦始皇并没有因此动怒。
“商君见孝公时,也上了天道、王道、霸道三策。战时用霸道,等我死后,扶苏你治理天下用王道,也大差不离。”
这样的安慰如同甘霖,迅速滋润了扶苏枯焦一样的心田。
“只是,施行王道时,霸道也绝不可偏废。当法与人情出现偏差,你已知晓如何抉择?”
扶苏道:“扶苏知道。法夺人情,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法有疏漏,先遵人情,而后修法;人情是律法存在之根本,两者一阴一阳,互为表里。”
秦始皇沉吟:“你能悟到律法根本在于人情,实属不易。不过,人情易变而法不易变,要使国家长治久安,须得律法为阳,人情道德为阴,你能办到吗?”
扶苏疑惑,“既然人情是根本,为何不能以人情为阳?”
“以人情道德治天下,谁能说得过儒家?他们人多,又多自称君子,以道德家自居,届时君王反而为儒家掣肘,难道要走三桓驱逐鲁君的老路?”
扶苏被反问得怵然一惊,点头道:“父皇此言有理。”
“而法家则不同,人情道德难以控制,而法有穷尽。人有口,就能评判道德;而律法则艰苦得多,法家比儒家更依赖于帝国,也更难反叛,所以治国必用法。”
扶苏至此心悦臣服。
秦始皇对扶苏听教的态度也十分满意,说道:“朕有一则新法令要颁布,扶苏你来拟诏。”
拟诏是绝对的恩宠,扶苏忙跪下接旨:“诺!”
始皇帝一字一字道:“起东海诸贤,务必于三月之内聚于咸阳;受诏不听,有罪。”
扶苏写完,愣住了。
“父皇!”
“你又有疑问?”
“父皇恕罪!”扶苏又跪了下来,“儿臣想请父皇收回成命!”
“怎讲?”
“儿臣并非不懂启用诸贤的意义,儿臣只是觉得,咸阳七十二博士已经足以媲美稷下学宫,何苦逼迫天下贤士都背井离乡?他们愿来咸阳是好,不愿来,也是人之常情。逼迫太过,恐生……反心。”
秦始皇被气笑了。“你以为朕是心胸狭隘,容不下他们才这样做?”
扶苏低着头,不搭腔。
“你说对了,朕就是心胸狭隘!朕以法治天下,所有臣民都要为帝国效力。他们空有名望,而不能蓄积人心一致对外,反而与叛逆勾结,朕,如鲠在喉!”
“父皇刚刚教导儿臣,儒与法,可并用……”
“扶苏!还没到你主持国政,施行仁政的时候!”
秦始皇被气得眼前发黑,“你觉得法家容不下儒家,那儒家又何尝容得下法家?孔子杀少正卯在前,理由不也是妖言惑众吗?”
扶苏没想到嬴政会生这么大的气,也胆怯了,“父皇此言,是推定天下有才之士都想要做官?”
秦始皇“哼”了一声,心道,你见过狗不吃骨头吗?
“然而段干木是子夏的学生,孔子的再传弟子。他拜师前,一心一意行商坐贾,从不去干谒王侯求官做。后来段干木入子夏门墙,做了儒生,学成以后,魏文侯对他十分礼遇,要上门求见,段干木却爬墙跑掉,又干了行商老本行。扶苏以为,诸贤志趣不在为官上,强求他们做官,不如让他们在当地教化民众。”
秦始皇冷笑,“你既然用典,我也说一则给你听。”
“周文王分封天下,姜太公来到齐国,立即打听征召齐国的贤人义士。但贤人华士却认为,贤人不臣服天子,不结交诸侯,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不去见姜太公。姜太公再三派人召请,华士坚持拒绝。最后,姜太公斩杀华士,说道:‘不臣天子,不肯觐见,实际上与叛逆何异?华士名曰归隐,实则反叛!’如今,朕也用这句话回复你!退下吧!”
扶苏滴下一行眼泪,伤心地退下了。
珍宝玉石装饰的书房空荡荡的,秦始皇有些忧伤地想:扶苏长大了。他耿直忠厚太过,被那群儒生影响太久,以至于跟自己思想背道而驰。自己近来才有空闲与他相处,但能改变的终究有限。
帝国,将走向哪里呢?
他握着镇国玉玺,眼望着扶苏拟写的优美小篆,迟迟无法盖下自己的强权意志。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