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失其鹿》蔚蔚谭

19、第十九章 定陶戚姬

　　秦始皇调兵令下达已有月余。
　　自王离率辽东驻军回北地郡后，驻扎在胶东郡即墨、芝罘一带，本欲与王贲合围围剿秽陌的军队，只好沿东方道西迁。
　　军队过齐郡，转道南下，最后也来到东海郡兰陵县。
　　随军的咸阳优伶无意听说戚姬在兰陵，登时两眼放光。待听说了戚姬和本地商旅的恩怨后，气得大骂土鳖商人色令智昏，有眼无珠，唐突了著名的舞乐大家！
　　原来这戚姬，竟然来自天下商都——定陶。
　　定陶的繁华奢靡举世皆知，女乐舞姬更是多如过江之鲫。但即便在定陶，戚姬的楚乐巫舞也是个中翘首，身价能比肩妃雪阁的雪女。女闾闾主不敢拘着她，献艺见客全看她自己心情。
　　被咸阳优伶这样一番宣扬，“定陶戚姬”的名声更大了。
　　想见她的人，除了那些商贾，远近的游侠儿，还有各色秦军首领。
　　这一日，丝竹声起。
　　在一片嬉笑声中，戚姬身穿华美的舞衣，翩翩然踏上红绸装饰的高台。正要表演翘袖折腰舞时，一群秦军忽然包围了这里。
　　众兵手执兵器，列队森严。
　　观舞的人见他们神色肃穆，俨然要出大事的样子，抢着一哄而散。那些秦军并不阻拦。
　　戚姬心中一沉：这些人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思量间，一个铠甲裹面的将领走上前。
　　戚姬屈膝一行礼，娇滴滴道：“见过将军。”
　　那将军也不客气，一把抓住她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
　　他桀骜的眼神似乎在宣示着什么，戚姬咬紧银牙，展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那将军一愣，面露嫌恶，一甩手推开她，仿佛是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戚姬让到一旁，然后继续曲着膝盖，等着。
　　好半晌，那将军开口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定陶戚姬？”
　　“正是。”
　　那将军一“哼”，“本将军听说你勾结泰山大盗，正到处结交游勇亡命之徒。”
　　电光火石之间，戚姬扑倒在地上，“哇”地哭了起来。
　　边哭边嘤嘤控诉：“这是奸人诬告！”
　　“小女子暴得大名，平时小心谨慎保全自己尚来不及，怎敢勾结大盗？定是前些日子来滋扰的商贾，见逼迫小女子不成，便捏造如此大罪，诬陷报复。请将军为小女子做主！”
　　那将军也只是在宴会上，听一个即墨盐商随口提了一句，本就不大信。
　　见此，他扭头问了部下几句，得知戚姬的确在几日前被商贾欺侮，便信了她的辩解。
　　“起来吧。”那将军摘了面甲，露出一张坚毅英气的脸。
　　戚姬依言侍立一旁。
　　秦将走了一小圈，没发现什么异样，一只脚随意踏在放了酒菜的案几上，看了眼桌上的酒。
　　戚姬极有眼力，忙上前为他倒酒。
　　“你姓戚，叫什么？”
　　戚姬一惊，她混迹女闾近十年，自然知道一个陌生男人问一个女子名字，意味着什么。
　　忙起来告罪，“将军莫怪，小女子身世悲苦，不曾有名。”
　　“哦？”那将军很意外，道，“你是贱民出身？”
　　想了想又摆手，“不对！贵族有姓必有名。”贱民可能只有名而无姓。
　　自从嬴政为编造户籍名册，下令姓氏合一，无姓者以国家或主人姓为姓以来，无人不是有名又有姓。
　　“你这戚姓从何而来？”
　　“小女子也不知。闾主在戚邑捡到我，便推定我姓‘戚’罢了。”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静默间，戚姬垂首献上一樽酒，神态娴雅动人。
　　那将军眼神一暗，猛地握住戚姬的手，笑道：“我乃秦将杨熊！”
　　戚姬不可自抑颤动了下，面对秦国将军审视的目光，只敢盈盈垂眸，轻轻别开脸去。
　　杨熊觉着畅快，握着她手，将酒一饮而尽。
　　“妾……请将军再饮。”戚姬心知他要做什么，心中不愿，又不敢忤逆，只好言语迁就着，把手从中抽出。
　　杨熊紧盯着戚姬雪白清艳的面庞，连饮三杯，将酒杯一掷，大笑道：“好酒！”
　　一旁的偏将知道将军接下来要做什么，忙挥手让士兵们退下。
　　院门被带上，院内霎时一空。
　　杨熊脱下甲胄，似笑不笑望着这位绝色佳人，“我也算是薄有功名。你若是从了我，以后荣华富贵自少不了你的。”
　　戚姬知晓现在惹怒他，绝没有好果子吃。定定神，随后也牵上他的目光，细眉轻挑，媚眼如同下了钩子。
　　“妙！妙极！”
　　杨熊被报以桃李，喜得一把把人抱住，正要进后面厢房行那禽兽之行。
　　戚姬却媚媚地捶打他胸口，推开他。
　　“妾欲为将军舞。”
　　杨熊看着她娇俏妩媚的神色，兴致勃发，拍手道：“好！且舞。”
　　戚姬轻轻吁了一口气，脑中快速思索着退路。
　　上了舞台，口中唱道：
　　“今夕何夕兮，
　　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
　　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
　　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
　　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舞步摇摇荡荡，一挪三摆，竟比平时慢了三拍。
　　杨熊也不恼，自顾自饮酒吃菜。他听说这楚人喜欢细腰美女，说是纤腰轻摇，跟那春柳有异曲同工之妙。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戚姬一曲毕，杨熊正好吃饱喝足，吭吭哧哧替她鼓掌叫好。
　　“将军，且容妾身更衣。”戚姬又道。
　　杨熊被泼了冷水，觉得她事多了点，但今日兴头上，也没说什么。
　　戚姬一晃身来到内室，面色巨变，向守候在一旁的侍从道：“快找蒲将军！若不救我，我当落入虎狼之口，计划恐怕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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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陵县最热闹的地方在城东。
　　这里有秦人开设的俳优馆。每年农闲时，就有一辆辆马车载着矮小滑稽的俳优演员，驶来各地俳优馆表演。
　　三楼临街雅座上，一对父子一边看着俳优演戏，一边闲聊。
　　老者说：“秦军驻扎在兰陵，看来短期内齐鲁之地不会有战事。”
　　青年道：“这没有道理。蒙恬战匈奴正酣，任嚣又带着南越军在南方开荒，咸阳那边很多工程正缺人，始皇帝可没有歇民力的习惯。”
　　老者说：“兰陵驻兵只是暂时的。昔日秦国与燕楚两面开战，王贲不就等着楚国那边胜利了，才开始动辽东吗？”
　　青年道：“你的意思是？”
　　老者说：“等匈奴平息了，秽陌国的战事还会再起。”
　　青年沉默，盯着案几不知道在想什么。老者叹息，转头去看俳优表演。
　　台上的□□擦铅涂粉，扮成个半老徐娘，乘着男优所扮演的驴车，正演着时下最流行的滑稽戏——《宫女缦驴车求幸》。
　　故事是说，一个叫“缦”的美姬，在秦始皇登基那年被派来充盈后宫。但后宫美人众多，缦无数次想献媚于秦王，结果都没见上面。秦灭六国以后，各色美人都来到秦始皇身边。缦因为嫉妒，做足各种丑态。终于在她来到秦宫的第三十六年，由于所乘驴车失控，缦见到了秦始皇。秦始皇感动于她的痴心，最终宠幸了她。
　　优倡的表演极其夸张生动，即使老者并没有认真看，也不时被逗得干笑一声。
　　“可我总觉着，近来各地都有些怪异！”青年冷不防出声，拉回了父亲的注意力。
　　老者拍拍他的手，“怪异就对了！”他早就瞧出来了，但凡他们在俳优馆附近出现，接下来几天就会被奇奇怪怪的人跟踪。
　　而这些倡优……都跟一个地方有关。
　　僰道。
　　秦始皇和大商人巴清、乌氏倮，加修秦五尺道的真正原因，正是贩卖僰人、交易笮马牦牛。
　　僰人与其他奴隶不同，他们大部分身材矮小，如同侏儒，所以僰人也叫“僰僮”。小小的身体，行动灵活，能歌善舞，是天才的滑稽戏表演者。
　　他们中最杰出的那位“优旃”，甚至得到秦始皇的垂青，后因为在南越之战中立下功劳，被封为典客丞。
　　“父亲的意思是……”青年隐隐猜到了一些。
　　老者呵呵笑，“吕臣啊，有千日做贼，无千日防贼的道理。你啊，太疑神疑鬼了！”
　　正好那边的俳优戏演完了，吕青、吕臣父子付了茶钱走了。
　　他们走不多远，刚刚演宫女缦的那位□□脸一沉，向男优说道：“这两人是兰陵县的地方豪强。快传信给大人，就说兰陵县已对僰僮起疑，速斩断对俳优馆的监视为妥。”
　　“是。”男优细声细气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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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前，据山魈安插在泰山盗中的奸细来报，兰陵有一处铸剑池。
　　山魈头目立即派出山魈去摸查，结果却扑了个空——兵器早已经转移。
　　转移的时机太过凑巧，山魈推定，有人在行动前通风报信。筛查过一遍以后，他们将行动日期定在冬至这一天。因为定陶戚姬会在冬至日献舞，而秦将杨熊对她垂涎已久，也想趁机一亲芳泽。
　　戚姬换了轻薄的绸衣。
　　掀帘出了里屋，杨熊已经候着了。
　　冷风吹的戚姬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杨熊一把握着她的手，调笑道：“天寒地冻，我来为美人暖暖身子！”然后将她按倒在榻上，好一通抚弄。
　　戚姬凄凉地想：蒲将军就算要救我，现在也来不及了。
　　杨熊过完手瘾，极兴奋地扯开自己的上衣，露出个肌肉翻滚的肩膀后背。
　　而戚姬已鬓歪钗斜，衣衫半裸，横在榻上好似一盘剥好的嫩笋。她手摸向毡毯下，冰凉的触感激得她一阵麻栗，慌里慌张想着：待会儿他要露出那家伙，便拔出鲁削，阉了他！
　　她闭目等了半晌，却没听到动静。睁开双目，却见杨熊的手停在接下裤腰带那一瞬——
　　脸上的兴奋僵硬了，猥琐的动作因为静止而显得有几分滑稽。
　　戚姬睁大了眼，紧张得动也不敢动。
　　不过下一刻，梁上飞出一个棕黄色头发的纤瘦男子。
　　那男子一挑额前垂发，双手叉在胸前，“我叫盗跖。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