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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蒲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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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郡,兰陵县。
兰陵县位于旧鲁国南部,是一个兰草如茵、溪水蜿蜒的农耕小城。残存的泰山盗匪一路南下,在兰陵这个地方汇集完毕。
走过一片坑洼的盐地,苍黛色深山中显出好大一块铸剑池。池中青烟袅袅,打铁的匠工在锅炉旁忙的热火朝天。
泰山盗的新头目检阅了新兵器的质量,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了。照着这个式样,再打八百副。”
传说,战国初期,鲁国贤臣柳下惠有个弟弟,号称“盗跖”。他不满奴隶遭受贵族压迫的现状,便发动境内的奴隶一起起义。
这支起义军最多的时候有九千人。据《庄子》一书记载,盗跖带领的奴隶起义军,“横行天下,侵暴诸侯”。他们横扫鲁国,最后转战黄河流域的卫国、宋国。各国联合起来剿灭却不能取胜,最后只好任由他们在泰山一代自立。
每一代泰山盗的头领都称“盗跖”。
这次山魈为剿灭泰山盗下了大功夫,经过两个月的运作,有一千多名盗匪伏诛,他们的老大也被俘虏。新任头目只是南下的盗匪临时推举的,因为姓“蒲”,人称“蒲将军”。
蒲将军并不担心后路。
他们能自立二百余年而不衰,归根到底,是贵族对底层的剥削奴役从未停止过。输了这一仗,还有源源不断的逃亡者加入。
老符今年五十岁了 ,背上生了瘤子,打不好铁,便自请下山联络四处找出路的游侠儿。旁边有人替他说项:“这老符和老婆孩子在山里安了窝,老鲁国人了,信得过。”
蒲将军沉吟,“他们一家犯了什么事?”
“嗐!还不是那个暴君干的好事!好端端的毁了望越台,迁三万户鲁民去建琅琊台。你猜发生了什么?”
蒲将军没搭理他,继续问:“所以他是逃徭役了?”
“可不是!那琅琊台临海,夜里赶工灯火通明,惊醒了海中的大鱼,听说吃了好几千人!”
“他不可以出面。”蒲将军打断他。
“啊?”
“上次山魈也是化妆成逃徭役的,没提防住,叫他杀了蔡老大!这次换个人去,最好是从女闾出来的。”
后世盛行的娼妓之风,源于齐国相国——管仲的一项改革。
管仲认为,强国根本在于富国。通商可以迅速致富。但如何将商人的钱留在齐国,是一个大问题。于是七百女闾,共一万七千名妓女应运而生。
管仲设女闾不久,齐国果然从中抽取到了重税。但也严重败坏了风气,遭到了邻近的鲁国强烈抵制。
传说盗跖所带领的泰山盗,每到一处,就闯到别人家中,抢走牛马和失足妇女。他们认为,破坏娼妓之风也是反对贵族剥削的一部分。因此,泰山盗的匪窝里总也少不了成群结队的妓女。
近来,兰陵女闾来了个绝色美人。
美人姓戚,歌舞才艺无所不精。齐鲁女闾因为富户迁徙令纷纷倒闭,兰陵却因为“戚姬”之名,反而兴旺起来。
这日,不少富商带了礼物,专程上门求见。
牙人好说歹说,戚姬硬是不接见,说道:“富贵易求,荣华难保。诸位身为豪门巨贾,尚且不能安享荣华富贵,妾要这珠玉金帛何用?”
“哎?美人出来一见,富贵便在当下!及时享乐,何必推辞?”
“对极!日后你人老珠黄,这富贵你想求都没地儿找。今日富贵上门,你还等什么?”
“怕是看不上咱这商旅出身,想攀高枝儿吧?”
“哈哈哈……也不看看自个儿跟多少人睡过。”
这些男人自说自话,见戚姬不搭理,以为是被说服了,开始争先恐后地往院门里跑。
没想到,这门门槛儿高,里面的地面却比外面低很多。最先进来的人没注意,一脚踏空,摔了个狗吃屎。其他人也摔得东倒西歪,都破口大骂。
混乱中,忽然响起清脆的击掌声。
只听一人道:“一箪食,一豆羹,回也不改其乐。诸位手握富贵,理应去找那些慕富贵的女子。聚在戚姬门下,意欲何为啊?”
戚姬心中一动,这人的说辞倒是替自己解了围。
“哪来的臭小子!你算老几,还数落起你大爷来!”
只听那人笑了两声,极郑重地报上自己的大名:“在下陆贾。”
“陆贾?”
“我也没听过啊。”
“……”
人群一阵议论,最后发现“陆贾”一直默默无闻,这么说不过是戏弄自己,不由得恼羞成怒。一人站出来说道:“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子,来诳你大爷,找死!”
“对!让他小子强出头!打死他!”
一片叫打的声音便在院子里闹将开来。
戚姬忙推开窗户,偷偷探头去看。
那个陆贾此刻正逆着阳光,额前两绺垂发随光尘飘动,模样举止竟是意外的俊逸。
凶神恶煞的商贾和他们的随从都撩起了袖子,面露凶光,虽然都没有带武器,但这么多人作势扑来,也怪可怕的。
戚姬大惊,正要喊:“小心!”
陆贾微微眯着眼,对扑上来的人不闪不避。他身后却蹿出来几条黑狗,狂吠着迎向人群。
有人屁股被黑狗咬到,发出杀猪一样的尖叫。其他人也连蹦带跳避开疯狗。一时间尘土飞扬,鸡飞狗跳,一行人连滚带爬地逃出戚姬的院落。
戚姬被逗得咯咯直笑。
见陆贾含笑望来,戚姬忙收敛了笑容,下楼来,侧身一礼,向他道谢。
陆贾上下打量了她几下,拱手道:“姑娘可信相面?”
“哦?公子还懂得相面?”戚姬饶有兴致。
“略懂。”陆贾欲言又止,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铜盘,转动了几下。
“如何?”
陆贾收了铜盘,神色颇为郑重,“你久与恶人为伍,难保哪天就会被他们所害。“
戚姬瞬间惊住。
陆贾继续道:“你房中有刀兵声,我不欲多管闲事。只是姑娘弱质,凡事务必深思熟虑,不可强求。”说着便要走。
“等等!”戚姬追出去几步,嚅嗫了一会儿,问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你我尚有几面之缘,你自己保重!”
陆贾说完,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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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有一处学馆,乃是二十年前荀子授业的场所。
秦始皇召集东海郡贤才入咸阳后,这兰陵学馆肉眼可见的败落了。守着学馆的老夫子,终日盘坐在廊下,捧着个手炉昏昏欲睡。
“夫子?”见有人吭声,老夫人挑开了一只眼,吭吭两声算是打招呼了。
陆贾笑着,在他脚边搁下一块香料,叩门而入。
里面的人听到声响,应付了一声:“进来。”
话音未落,陆贾就进来了,嘻嘻笑看着他。
薛公见他轻佻模样,皱着眉头说道:“大弟子如此不守规矩,这兰陵学馆败掉也不冤枉。”
陆贾真有被笑到。
薛公真名“任倪”,乃是楚王负刍的令尹。为政四年,正是楚国被秦国撵的到处跑,国都从西面一路定到东边的四年。他匆匆上马,匆匆的施行救国仁政,匆匆的,楚国就灭掉了,沿途的各个楚国都城被一把火烧光。
任倪自认为时运不济,就来兰陵隐居。但大将项燕不放过他,眨眼又立叛出秦国的昌平君为楚王,任倪又当了令尹。很快楚国被灭了第二次,兰陵也被烧了一把。
衰运连连,不反省自身,倒是很会推卸责任。
陆贾笑完了,说道:“张良已经将那娃娃安置好了。小圣贤庄虽然起疑,但也没有看出来他是个男孩。”
薛公点头,“张良是个妥当的。”
陆贾嗤笑,“可我瞧着,这张子房,气血浮躁,怕不会安心待在齐地教养这孩子。”
薛公不以为然。熊心年纪太小!秦国对六国人民的欺压到了极限,民变就在旦夕之间,怕是等不到他长大了。况且……
“天下风云,终归还是要靠仁人义士来搅动,张良用心良苦,我等岂有不成全之理?”
说的也是,陆贾点头。
“对了,秦嘉到哪儿了?”薛公想起来了,“东阳县的陈婴,近期到处笼络人心,我只怕故楚之人,不思楚王,反而只亲近他陈婴了啊。”
“我倒不这么觉得。”
楚王失了宗庙,弃民逃窜,还惹得战火从西烧到东。陆贾认为,楚人并不期待一个自私而无能的楚王。
“薛公以仁政教化楚人。可施仁者,以爱护自己的人为仁;尽忠者,把安定社稷称为仁。百姓的领袖不偏袒私亲,而以百姓为亲,那么百姓只要拥戴他,他便不怕弑君。所谓天命所归,并不问权力由来,只要屠刀过后,他把手中权力都用来施展抱负和才华,为百姓创造福祉。”
“唉……”这话对于以楚相自居的薛公来说,有点大逆不道了。薛公咳了两声,叹息:“豪族可以由老臣来结交,人心还是要君王亲自来收。”
这人心与人心之间,看似有鸿沟,内部其实互相牵连,殊途而同归。
“说到王室——”薛公的心又活泛起来了,他抬头望着陆贾,后者正低头喝茶,并不与他双目相触。
稚子的歌谣隐约飘入。
他们唱: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薛公忽然热血沸腾。可不是么,楚国王室正是有三户!
“你觉得景驹如何?”薛公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