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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游徙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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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节已经到了深冬。
王离移军北地郡,与上郡的蒙恬呈犄角之势,挡住了匈奴南下的步伐。
匈奴劫掠大多在深秋初冬时节,秦国将有三个月之久的喘息之机。
忙完了备战事宜,秦始皇也难得地清闲下来。嬴政素来对歌舞美人兴趣不大,却对神仙传说情有独钟。
寺人景建议说:“不如让堪舆先生,来为陛下说山望气?”
堪舆先生,正是王翦派去勘探百越山川,立下大功的那位李冰门人。
“他不是要回蜀郡吗?”一提这个嬴政就来气。这些个水工,仗着河流治理离不开他们,张嘴就是神仙之说荒诞不经,追求长生不老只会上当受骗。
堂堂皇帝,就那么好哄骗?
沉吟片刻,嬴政道:“这批入咸阳的富户里,不是有一批燕齐来的方士?”
“正是。”他们自称是高誓、羡门的徒弟,欲择有缘人点化之。
秦始皇便在章台宫,设宴接见了他们。
一人长得仙风道骨,率先向秦始皇吟唱道:“在东海与渤海之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中居住着仙人……”
可不料才刚起个头,席间就有人打断,“不对,是四座!蓬莱、方丈、瀛洲之外,尚有壶梁。我登壶梁山,见到羡门与高誓。”
“你这也说的不对吧,岱屿和员峤才是仙山之祖——”
你来我往,不一会儿众方士分成几派,吵成一团。
燕齐方士因为聒噪,被赶出了章台宫。
“去叫优旃和文学博士来。”
几位受宠的文学博士也是燕齐人士。与那些儒经博士不同,他们被召见不是因为人望和才干,而是因为擅长写“仙真人诗”。
博士们呈上自己最新的佳作,传令各自的乐人班子伴奏。
弦乐声起,身材矮小的优旃则饮酒漱口,而后踏着虚浮的步子,演绎那诗中初窥仙山仙人面貌的凡夫俗子。
或惊,或喜,或忧,或惧,惟妙惟肖。
优旃演着演着,座上的秦始皇却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立春之日,乘风游历四海八荒,风至则草木皆生,去则草木皆落。
随后,他降落到一片茂密而美丽的林子里,看到有个人在砍柴。他想过去找他问话,碰巧惊起脚边的一只鹿。那鹿受了惊,竟朝着砍柴人奔去。砍柴人大为高兴,举起砍刀便把它打死了。
砍柴人害怕别人看见,急急忙忙把鹿藏起来,并用砍下的柴盖好,高兴得不得了。下了山后,他忘了藏鹿的地方,就以为自己是做了个梦,一路上念叨这件事。
路旁有个人听说此事,便按照他的话把鹿取走了。路人回去以后,告诉妻子说: “刚才有个砍柴人梦见得到了鹿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得到了,他做的梦简直和真的一样。”妻子说:“是不是你梦见砍柴人得到了鹿呢?难道真有那个砍柴人吗?”她丈夫说:“我真的得到了鹿,哪里用得着搞清楚是他做梦还是我做梦呢?”
砍柴人回去后,不甘心丢失了鹿。夜里真的梦到了藏鹿的地方,并且梦见了得到鹿的人。天一亮,他就按照梦中的线索找到了取鹿的人的家里。于是两人为争这只鹿而吵了起来。】
梦醒以后,秦始皇隐约觉得心里不安,便寻人解卦。
他最信任的阴阳家方士卢生,说:“陛下见鹿而鹿受惊,才导致后面的事发生。臣以为,这是警示陛下要微服出行,行踪不要轻易泄露。做到这个了,恶鬼才不会近身,意外才能被防范,不死之药才能被找到。”
秦始皇颔首:“善。”
卢生继续说:“陛下如果能按照我说的去做,便能成为真人。当真人进入水中的时候,衣服是不会湿的;他们进入火里,身体也不会被烧伤。而且还能腾云驾雾。不需要进食,寿命也能跟天地一样长久……就好像陛下梦中那个样子。”
秦始皇对他描绘的那些心向往之,一脸羡慕道:“如果真能像梦中那样,乘风遨游天下,朕不做皇帝也可以。”
接着想到了点什么,向寺人景道:“以后我不称‘朕’,以后叫我‘真人’。”
卢生退下后,一旁侍奉的优旃才站出来说:“真人,下臣不懂解卦,但也想进一言。”
优旃一向是咸阳宫中的贤者,秦始皇对这位年龄大他十岁的老者很尊敬,直起身来:“请讲。”
“方才卢先生说起陛下惊鹿的事,臣想接着说梦。”
优旃整理整理衣襟,一边模拟一边口白:
【周朝时有个姓尹的大夫,他家里的奴仆从早到晚得不到休息。他家有个老仆役年老体衰,也被他不停地使唤。白日里呻吟着干活,到了夜晚睡觉的时候,却每晚梦见自己当了国君。他在梦里游玩宴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比的快乐。可一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个苦役。
有人就怜惜这个老仆役,老仆役却说:‘人活一百年,白天与黑夜各有一半。我白天做仆役,辛苦是辛苦;可晚上做国君呐,其乐无穷。有什么好怨恨的呢?’】
秦始皇听了,感觉非常有意思,支棱起耳朵来听。
【而与此同时,尹大夫一直为了功名利禄操心,身体和精神上都很疲劳。晚上也做梦,梦到自己当了奴仆,什么活都干,挨打挨骂,十分受罪。他每天呻吟着醒来。长此以往,他就去问自己的朋友。
朋友说:‘你的财富和地位已经足够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夜里梦见做奴仆,一苦一乐循环往复,是一般的自然规律。你想要夜里和白天都快乐,那怎么可能呢?’
尹大夫听了朋友的话,就减轻了仆役们的活,也减少了自己白日里操心的事,他和老仆役所受的苦就都减轻了。】
秦始皇若有所感,问:“这岂不是说,梦里和现实都一样值得重视?”
“正是如此。“酒壶柄被优旃握在手里,俄而美酒倾瀑,“真人羡慕神仙,是羡慕他们过的比帝王富贵吗?”
秦始皇道:“你说得对。神仙的富贵不值得羡慕。”
“真人羡慕神仙,是羡慕他们过得悠闲自在吗?”
秦始皇不悦:“朕统领天下政务,哪里能学神仙!”
优旃跪下来,长揖到底:“陛下真正追求的,想必是健康长寿的身体。古时圣人治国,尚且只听说有长寿之人,而不闻有不老之神仙。下臣偶观《黄帝内经》,念及如何长寿健体,一曰升降出入,动以养形,静以养神;二曰顺应四时寒暑。陛下何不一边安养身体,一边等诸生寻来仙药?”
秦始皇长叹,“朕知晓不死药难求,朕建骊山陵也是此意。爱卿仍叫回旧称吧。”
“诺。”
卢生前脚才说服秦始皇改称号,后脚又因为优旃改了回来。消息一传到方士所居的客馆,顿时一片哗然。
卢生心中大为不满,只是囿于一向仙风道骨的姿态,不便表态。他的同行好友侯生见他这样,劝慰说:“陛下求仙之心甚重,区区一个称呼而已,不足为道。”
果然,秦始皇次日便下令“游徙”。
所有文案木牍,全部移交咸阳宫为政殿。皇帝下殿后群臣不得滋扰,凡是泄露皇帝行踪的,处以死罪。
又筑二百七十条甬道,使咸阳各个宫殿相连,受宠的妃嫔都各自居住一座宫殿。众妃不知道嬴政何时临幸,终日战战兢兢。
这种隐藏行迹的做法,使得秦始皇对朝臣后宫的威慑达到了顶峰。
从此以后,除了内侍以外,再也没有人能随意见到嬴政了。
大老粗冯去疾摸不着头脑,“陛下这是想托管政事了?嘿,好事啊!”
然则,左相李斯,并不觉得秦始皇是想要放下手中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