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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游徙令 ...

  •   这时节已经到了深冬。
      王离移军北地郡,与上郡的蒙恬呈犄角之势,挡住了匈奴南下的步伐。
      匈奴劫掠大多在深秋初冬时节,秦国将有三个月之久的喘息之机。
      忙完了备战事宜,秦始皇也难得地清闲下来。嬴政素来对歌舞美人兴趣不大,却对神仙传说情有独钟。
      寺人景建议说:“不如让堪舆先生,来为陛下说山望气?”
      堪舆先生,正是王翦派去勘探百越山川,立下大功的那位李冰门人。
      一提这个嬴政就来气。这些个水工,仗着河流治理离不开他们,张嘴就是神仙之说荒诞不经,追求长生不老只会上当受骗。
      堂堂皇帝,就那么好哄骗?
      沉吟片刻,嬴政道:“这批入咸阳的富户里,不是有一批燕齐来的方士?”
      “正是。”他们自称是高誓、羡门的徒弟,欲择有缘人点化之。
      秦始皇便在章台宫,设宴接见了他们。
      一人长得仙风道骨,率先向秦始皇吟唱道:“在东海与渤海之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中居住着仙人……”
      可不料才刚起个头,席间就有人打断,“不对,是四座!蓬莱、方丈、瀛洲之外,尚有壶梁。我登壶梁山,见到羡门与高誓。”
      “你这也说的不对吧,岱屿和员峤才是仙山之祖——”
      你来我往,不一会儿众方士分成几派,吵成一团。
      嬴政揉了揉太阳穴,“去叫优旃和文学博士来。”
      燕齐方士因为聒噪,被赶出了章台宫。
      钟磬又起,珍馐流水一般呈上。
      这一批座上宾也是燕齐人士。与那些儒经博士不同,文学博士被召见不是因为人望和才干,而是因为擅长写“仙真人诗”。
      博士们呈上自己最新的佳作,传令各自的乐人班子伴奏。
      弦乐声起,就见身材矮小的优旃饮酒漱口,而后踏着虚浮的步子,演绎那诗中初窥仙山仙人面貌的凡夫俗子。
      或惊,或喜,或忧,或惧,惟妙惟肖。
      优旃演着演着,座上的秦始皇却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立春之日,乘风游历四海八荒,风至则草木皆生,去则草木皆落。
      随后,他降落到一片茂密而美丽的林子里,看到有个人在砍柴。他想过去找他问话,碰巧惊起脚边的一只鹿。那鹿受了惊,竟朝着砍柴人奔去。砍柴人大为高兴,举起砍刀便把它打死了。
      砍柴人害怕别人看见,急急忙忙把鹿藏起来,并用砍下的柴盖好,高兴得不得了。下了山后,他忘了藏鹿的地方,就以为自己是做了个梦,一路上念叨这件事。
      路旁有个人听说此事,便按照他的话把鹿取走了。路人回去以后,告诉妻子说: “刚才有个砍柴人梦见得到了鹿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得到了,他做的梦简直和真的一样。”妻子说:“是不是你梦见砍柴人得到了鹿呢?难道真有那个砍柴人吗?”她丈夫说:“我真的得到了鹿,哪里用得着搞清楚是他做梦还是我做梦呢?”
      砍柴人回去后,不甘心丢失了鹿。夜里真的梦到了藏鹿的地方,并且梦见了得到鹿的人。天一亮,他就按照梦中的线索找到了取鹿的人的家里。于是两人为争这只鹿而吵了起来。】
      梦醒以后,秦始皇隐约觉得心里不安,便寻人解卦。
      他最信任的阴阳家方士卢生,说:“陛下见鹿而鹿受惊,才导致后面的事发生。臣以为,这是警示陛下要微服出行,行踪不要轻易泄露。做到这个了,恶鬼才不会近身,意外才能被防范,不死之药才能被找到。”
      秦始皇颔首:“善。”
      卢生继续说:“陛下如果能按照我说的去做,便能成为真人。当真人进入水中的时候,衣服是不会湿的;他们进入火里,身体也不会被烧伤。而且还能腾云驾雾。不需要进食,寿命也能跟天地一样长久……就好像陛下一开始梦见的那个样子。”
      秦始皇对他描绘的那些心向往之,一脸羡慕道:“如果真能像梦中那样,乘风遨游天下,朕不做皇帝也可以。”
      接着想到了点什么,向寺人景道:“以后我不称‘朕’,以后叫我‘真人’。”
      卢生退下后,一旁侍奉的优旃才站出来说:“真人,下臣不懂解卦,但也想进一言。”
      优旃一向是咸阳宫中的贤者,秦始皇对这位年龄大他十岁的老者很尊敬,直起身来:“先生请讲。”
      “方才卢先生说起陛下惊鹿的事,臣想接着说梦。”
      优旃整理整理衣襟,一边模拟一边口白:
      【周朝时有个姓尹的大夫,他家里的奴仆从早到晚得不到休息。他家有个老仆役年老体衰,也被他不停地使唤。白日里呻吟着干活,到了夜晚睡觉的时候,却每晚梦见自己当了国君。他在梦里游玩宴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比的快乐。可一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个苦役。
      有人就怜惜这个老仆役,老仆役却说:‘人活一百年,白天与黑夜各有一半。我白天做仆役,辛苦是辛苦;可晚上做国君呐,其乐无穷。有什么好怨恨的呢?’】
      秦始皇听了,感觉非常有意思,支棱起耳朵来听。
      【而与此同时,尹大夫一直为了功名利禄操心,身体和精神上都很疲劳。晚上也做梦,梦到自己当了奴仆,什么活都干,挨打挨骂,十分受罪。他每天呻吟着醒来。长此以往,他就去问自己的朋友。
      朋友说:‘你的财富和地位已经足够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夜里梦见做奴仆,一苦一乐循环往复,是一般的自然规律。你想要夜里和白天都快乐,那怎么可能呢?’
      尹大夫听了朋友的话,就减轻了仆役们的活,也减少了自己白日里操心的事,他和老仆役所受的苦就都减轻了。】
      秦始皇若有所感,问:“这岂不是说,梦里和现实都一样值得重视?”
      “正是如此。“优旃握住酒壶柄,俄而美酒倾瀑,“真人羡慕神仙,是羡慕他们过的比帝王富贵吗?”
      秦始皇道:“你说得对。神仙的富贵不值得羡慕。”
      “真人羡慕神仙,是羡慕他们过得悠闲自在吗?”
      秦始皇不悦:“朕统领天下政务,哪里能学神仙!”
      优旃跪下来,长揖到底:“陛下真正追求的,想必是健康长寿的身体。古时圣人治国,尚且只听说有长寿之人,而不闻有不老之神仙。下臣偶观《黄帝内经》,念及如何长寿健体,一曰升降出入,动以养形,静以养神;二曰顺应四时寒暑。陛下何不一边安养身体,一边等诸生寻来仙药?”
      秦始皇长叹,“朕知晓不死药难求,朕建骊山陵也是此意。爱卿仍叫回旧称吧。”
      优旃心一沉。秦始皇前脚才因卢生改称号,后脚又因为自己改回来,看似宠信有加,实则是想要自己知难而退。
      自从王翦老将军辞官后,陛下心里怄着气,再也不亲近与王氏沾亲带故的老臣了。优旃暗叹,俯身恭敬一拜,“诺。”
      消息一传到方士所居的客馆,顿时一片哗然。
      卢生心中大为不满,只是囿于一向仙风道骨的姿态,不便表态。他的同行好友侯生见他这样,劝慰说:“陛下求仙之心甚重,区区一个称呼而已,不足为道。”
      果然,秦始皇次日便下令“游徙”。
      所有文案木牍,全部移交咸阳宫为政殿。皇帝下殿后,群臣不得滋扰,凡是泄露皇帝行踪的,处以死罪。
      又筑二百七十条甬道,使咸阳各个宫殿相连,受宠的妃嫔都各自居住一座宫殿,非诏不得外出。众妃不知道皇帝何时临幸,终日战战兢兢。
      这种隐藏行迹的做法,使得秦始皇对朝臣后宫的威慑达到了顶峰。
      从此以后,除了内侍以外,再也没有人能轻易见到嬴政了。
      右相冯去疾是个大老粗,有点摸不着头脑,“陛下这是想托管政事了?嘿,好事啊!”
      然则,左相李斯,并不觉得秦始皇是想要放下手中权柄。
      ————
      某日,嬴政召来少府章邯,道:“听说骊山陵已经建完地宫,爱卿引路吧。”
      章邯原是武将,后因其出类拔萃的督造才能,被李斯赏识,保举他为少府。
      帝国有三大工程,一曰驰道,一曰阿房宫,一曰骊山陵。章邯身在咸阳,阿房宫与骊山陵的监造自然落到他头上。
      不同的是,眼前这骊山陵,是由丞相李斯亲自设计。章邯对李斯心怀感佩,为骊山陵倾注了大量心血,日以继夜,竟然提前完工了。
      嬴政对这次升级改造,显得十分满意。
      章邯边引路边介绍道:“这——是人殉坑,可以容两万人。”
      人殉是从商周继承的传统,越是功绩显赫的君王,殉葬规模便越是庞大。秦始皇创造了空前绝后的帝业,自然担得起比先人多一倍的人殉。
      “两万人……”嬴政默念。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嬴政扭头问扶苏:“你师从儒家,可以说说人殉的事。”
      “诺。”扶苏一揖,“……儒家求仁,人主爱民如子。将尚未长成的‘子’,作为人主的殉葬品,不仁。”
      李斯眉头一跳,隐秘地看了眼嬴政脸色,见他喜怒不辩,便没有阻拦。
      “……是以,扶苏认为,父皇不宜建造如此大的人殉坑。”
      半晌,嬴政道:“以前,诸侯世袭,人主在那个位置上呆久了,一味泥古守旧,身边也围着一群这样的旧臣。旧臣不死,新君上位,会发生什么?”
      扶苏不语。
      “人主受制于旧臣,便要培养忠心又有才能的新人,以此来抗衡。旧臣暗生恨意,国家就会不稳。扶苏你可想过?”
      李斯一惊,眼神变得暗昧——始皇帝,似乎是有意培养皇长子扶苏做新君。
      但同样的话听在扶苏耳中,却是另外一重含义,他立刻道:“不可,父皇!”
      扶苏惶恐到五体投地,“昔日穆公薨,殉葬的大臣将军达一百七十七人,秦人哀伤痛惜,作《黄鸟》之歌,秦国自此两百年不出贤才!到孝公发招贤令,六国贤才荟萃,秦才得以统一天下;倘若人殉兴起,天下寒心,何人敢做秦官。父皇不可不察!”
      陵内久久无言。
      李斯暗中思忖,长公子扶苏果然稚嫩。
      嬴政果然回以一笑,“你是个实诚人。”话不说破很难转过弯。
      此时陵墓外传来一阵喧嚣,李斯警觉,不等嬴政回应便请命说:“李斯告退。”
      见扶苏一脸愁容,嬴政转身唤道:“章邯!”
      章邯在前带路,几转几折,领着几人来到一个蒙着土布的土疙瘩面前,一请:“陛下请看——”
      掀开一看,赫然是一个矮矮的“人”模样。
      “哎哟——”身后传来惊叫声。
      是优旃。
      优旃摇摇晃晃来到矮人面前,比了一比,竟然是一样的身高,体形五官也十分神似。
      “这……”扶苏惊讶。
      “是人俑。”嬴政微笑颔首。
      优旃十分滑稽地围着矮人打转,向扶苏解释说:“眼下大秦欣欣向荣,陛下连我们这些奴婢都不舍得带走,更何况众大臣将军呢?”
      扶苏汗颜:“扶苏惭愧,请父皇责罚!”
      “陛下英明!”余下臣子跟着附和,声音不大,却自有万丈豪情。
      嬴政环视着身边臣子,许诺道:“朕百年以后,绘着你们面貌的人俑,也跟着大秦一起不朽!”
      “风!风!风!”战士们呐喊。
      骊山陵外,漫山遍野都是秦兵侍卫。侯生见秦始皇出来,连忙推开钳制的武将,跪倒嬴政脚下。
      “吾皇万岁!”李斯率众臣山呼,像是要借此压制住侯生的控诉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
      侯生抢先道:“吾等为陛下炼制丹药,是照料陛下身体的近臣,理应随陛下视察皇陵。不料吾等刚要上前,却被李大人的人马拦住了!”
      “侯生慎言!皇陵重地,岂是区区近侍就能进的?中车府令赵大人都止步山下,尔等是什么身份,竟敢御前喧哗!”
      原本,丞相李斯就对这些玩弄障眼法的方士很是不屑。近来他们又颇为受宠,难免恃宠而骄,频频生出事端。李斯为法吏,很看不惯这些宵小,便有心要他们难堪。
      嬴政心知肚明,不由得好笑,朝李斯挥挥手:“以后这种事,他们想来就让他们跟着好了。”
      这不啻于当众打了李斯一耳光。
      自以为最受恩宠的李斯又羞又怒,冷冷瞥了侯生一眼,勉强按下不满。
      在骊山祭祀完毕后,嬴政便带了寥寥几个侍从上山游览。
      骊山西南有凌云峰,高耸入云,此时金乌西坠,炽盛的夕阳将天地涂抹成赤金色,蔚为壮观。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俯瞰整个骊山陵布局。
      疏散开的卫队已经看不到了,数十辆鲜艳的车驾旌旗却兀然映入眼帘。
      本来是赏心悦目的美景,嬴政却皱了眉头,“那边停靠的是谁的仪仗队,如此铺张?”
      侯生立马上前殷勤道:“是丞相李斯家的。”
      嬴政脸上阴晴不定,一声不吭走掉了。
      众人在行宫暂宿一宿,第二天行程依然是满满当当的。嬴政车驾路过凌云峰时,却鬼使神差般又上来一览众山小。这一望不要紧,众大臣从善如流,今日的车驾规模足足小了三四倍。然而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眼中,不啻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来人!”身后的甲胄卫士一拥而前,嬴政没有发话,只是简单挥一挥手,诸人已经会意。他身边的伶人、寺人大骇,呼救不敢,只知叩首直至被拖走杀掉。
      侯生吓傻了。
      “真是好出息!”嬴政牙关咬的咯咯响,自言自语,“朕的大臣都能贿赂朕身边近侍了。一旦朕老了,这些人不还将二世操纵于鼓掌之中!”
      这警告意味极浓的一句话,让侯生听在了耳里,简直就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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