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失其鹿》蔚蔚谭

15、第十五章 颁行隶书

　　这年冬天来得尤其早，尤其猛。
　　寅时刚过，骊山上值守的官吏便举着火把、敲着铜锣，沿路监工。刺耳的铜鼓声从山南响到山北。疲惫的刑徒呻吟着从睡梦中醒来，开始了这一天繁重的劳作。
　　秦始皇陵从秦王嬴政登基时开始营造，在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再次扩大规模。如今连绵的骊山，足足七十万刑徒，都只因他的陵寝而存在。
　　寒风吟哦。
　　数不尽的飘雨和细雪笼罩着大秦。
　　英布身披脚镣手镣，独自推着小车，忧伤地行走在山道上。
　　木板车里，全是夜里冻死饿死的刑徒尸体。受冻饿而死，已经是他们这些刑徒最好的结局了，被木石砸扁或跌下山崖死无全尸那才叫惨！
　　英布忍着秦吏的辱骂和鞭笞，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出生在楚地，父母都是楚人。有一次家里来了位陌生人，父母招待了他，客人临走的时候，给他看了相，说：“这孩子受刑之后要称王。”二十年后，他触犯了秦法，被判处黥刑。英布没有感觉羞耻，反而很高兴，想着高人说我当在受刑之后称王，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了吧？
　　同舍的刑徒听说了英布的想法，都取笑他，觉得他想当王想疯了，干脆不叫他“英布”，改叫“黥布”。
　　五年了……
　　英布受刑五年，日日夜夜都在为暴君嬴政修建这该死的骊山陵！称王的梦想遥不可及，英布不知道该如何排遣内心满溢的惆怅不得志。
　　而与此同时，渭水北岸的云阳，发生了一件震撼所有刑徒的大事。
　　“听说了吗？”骊山刑徒三五成群议论开。
　　“云阳狱里的程邈，被免了罪，还当上了御史！”
　　“御史？御史是多大的官？”有人问。
　　“御史就是比县令还大的官！”
　　“哇！”
　　挨在一起的人头“轰”的一下散开，他们都被震慑到了。刑徒到御史堪称是一步登天，更何况是在奖赏极为严苛的秦国，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
　　“这是立了多大功劳！”人群议论纷纷。
　　“听说是在抄写文书的时候，改进了字的写法。狱隶把文书呈送给始皇帝，皇帝陛下看了之后龙心大悦，让亲卫去云阳狱把他接出来，让他做胡毋敬的副手。”
　　“胡毋敬”这个名字一出来，人群再度振奋。
　　胡毋敬本身就是一则传奇。
　　他原先是栎阳的一个狱隶，没别的本事，就是写字好看。嬴政统一天下以后，想要统一文字，就让丞相隗林制定了文字体例。隗林在原先秦国文字基础上做了改进，统称“小篆”，但秦始皇对呈上来的成果不满意，就亲自抓文字书写工作，传令所有黔首都来写。
　　结果李斯的《苍颉篇》、中车府令赵高的《爰历篇》是臣工中最好的，而狱隶胡毋敬写的《博学篇》是所有人中写的最好的。秦始皇很高兴，对这三人大大嘉奖，胡毋敬跃升为太史令。
　　“不过一个太史令罢了。”英布轻轻哼了一声。
　　小官而已，更何况还只是一个副手，瞧这帮没见识的。
　　英布望着骊山下苍苍翠色，暗暗给自己立了个誓言：大丈夫在世，不称王称帝，不算出人头地。
　　云阳县，位于嵯峨山之南。
　　咸阳城更在云阳县以南。
　　这几年咸阳人口暴增，始皇帝开始在上林苑营造朝宫。前殿已经动工修建，听人说名为“阿房宫”。工匠所绘的阿房宫图纸极其宏伟。要不是北边修长城耽误了，说不定已经落成了成百上千座宫殿。
　　单论宏伟，如果不算上阿房宫，关中最宏伟的建筑不是秦宫，而是蔚为大观的监狱群——云阳国狱。
　　云阳地势平坦开阔，原本是匈奴人的一处祭坛。秦击败匈奴和义渠以后，开始在云阳营造监狱。随着触犯商鞅之法的刑徒增多，云阳监狱修建的越来越多，最后几千座连到一起，变成规模惊人的监狱群。
　　这些新监狱与旧监狱互相连通，形成大大小小的道路。
　　秦国狱隶们，每人管理一横排牢房。一间牢房只住一人。犯人不干活的时候，会扒着高处一肩宽的牢窗往外看。一有狱吏路过，就呜呜啊啊地叫唤。狱隶听烦了就一鞭子挥过去，对待他们就仿佛一群待屠宰的牲口。
　　骊山上的刑徒，就是从这里转运出去的。
　　刑徒消耗极快，入狱后多则活五年，少则一个月。需要从六国各地源源不断补充进来。
　　“当！当！当！”
　　铜锣开路。
　　程邈身着官衣，青铜车载着他碾过云阳狱每一条的石道。他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
　　十个月前，他还是一名小小的狱隶。因为收受囚犯家属的恩惠，擅自将“砍右腿”改为“砍掉左腿”，事发以后被革职收监。
　　本来，他也要被遣送骊山修秦始皇陵。谁知他的家人，冒险去见了以前同在栎阳做狱隶的胡毋敬。一番求情，他得以安心待在云阳狱中做书手。
　　胡毋敬知道秦始皇对文字的重视，让程邈改进狱隶之间曾流传过的文字。
　　那简洁优雅的体例经程邈之手写出以后，果然深深折服了秦始皇。嬴政毫不忌讳这种新体例的出处，亲自给这种文字命名——“隶书”。“隶书”取代小篆，从此成为书同文的官方样本。
　　青铜车停在官廨旁，云阳狱令将他延请到主位上。
　　程邈张口正要叫“大人”，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官位是御史，跟狱令比还不知道谁大谁小，只好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会写字的都到了？”
　　“到了到了！”云阳狱令可不敢得罪这位新贵，忙让狱丞押送着囚犯进来。
　　程邈见他们还是枷具镣铐在身，很不高兴。
　　“太史大人有命，令能书的囚犯皆去咸阳学宫学隶书。你们的枷锁伤了他们的手，本官如何向上官交差？又如何对得起皇帝陛下？”
　　云阳狱令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有道理！有道理！”
　　狱掾们赶紧解开囚犯的枷锁。
　　云阳狱令语气突然温柔得夸张，“轻一点！轻一点！慢一点……快，赶紧给手上有伤的涂上药膏，好好养着。”
　　咸阳城整个的沸腾了。
　　隗林将所有能书的士人、平民和刑徒，都征派去誊抄书籍，准备开展新一轮的书同文工作。
　　街上摩肩接踵，塞满了人。
　　“你是在排队吗？”
　　“不不不，我路过。”千户姚贾从人群中挤出来。
　　他打量着街上排成长龙的队伍，若有所思地喃喃：“这商君，到底是神是鬼？”
　　他和那些六国士子一样，看到一山一山的囚犯由东向西迁徙，人数竟超过了咸阳城的居民，非常不安且不满——这么多囚犯，万一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没想到这也没难倒始皇帝，他让他们挖沟渠，修道路和长城，作宫殿陵墓，现在还让有点文化的做书手。有机会通过做书手升爵位的囚犯，这下突然转变态度，竟比他们这些权贵还拥护秦法了！
　　这么强的控制力，秦真的会灭亡吗？会分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