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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王翦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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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飘落,低垂的铅云覆盖着旷野。
王翦的老家频阳,是个人口稠密的小村落。它位于内史郡,离秦都咸阳不远。偶尔有西迁来的商人来到田野上,向农人打听今年的收成。
“今年是不好了。春夏大旱,到六月才下雨。听说,咸阳城现在一石粟米,卖一千六百钱。我家里还有点存粮,你如果要,我带你去看?”农夫放下肩上的担子,一脸做贼心虚却十分期待的神情。
“不了,不了。”商人直摇头。秦法不让私下买粮卖粮,他们这些不自己种田的商人,只能从官仓买。即使这里粮价没有涨,还是一石三十钱,价格相差五十倍,他们也只能忍痛离开。
农夫看他决口不提买粮,又迟迟不离开,目光变得警惕,问道:“客人从哪里来?几时离开?过夜可有照身帖?”
商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呵呵笑道:“连累不到你的,我这就走。我去找王翦,今晚歇他家。”
“您是武成侯的客人?”农夫脸色突变,肩膀一塌简直诚惶诚恐,“小人知道武成侯家在哪儿,这就给你带路!”
王翦在频阳,可以说是千古第一大人物。
频阳世代秦地,穷乡僻壤,鲜有外来士子光顾。王家原先跟他们这些小民一样头朝黄土背朝天,到了王翦这儿,嘿!突然撞大运了!耶将军、儿将军、孙将军……一窝将星转世。
王翦王贲在外面立了大功,父子都是彻侯,始皇帝陛下赏下千亩良田,并二百家僮。左右邻居又羡慕又臊,都一样的出身,咋王家就有这大能耐呢。
“到了!”农人指着好大一座庄园说道。
王家的土房子早就拆了,原地盖起了宽敞亮堂的青石房子,木顶子黄铜门。后院用篱笆围了一大圈空场地,农人介绍说,王翦父子起早总要在这里比划比划。
商人又详细问了些王翦还乡的情况。
原来王翦这次回家,并没有跟以往一样有百十个护卫相随,而是由一辆青铜轺车送到村门口,王翦自己拄着拐子一步步走回来的。对于乡亲们的问候,他似乎是耳朵背听不清,一个劲说着“我好着呢”“这次会住很久”“乡亲们都回去吧“……
“武成侯看上去老多了吧?”商人叹气。
农人不明所以地点头,“看着的确是精神不如以前。哎谁知道呢!武成侯都六十多岁,一花甲了!”
王翦窝回老家的石炕上,才好似回了一缕魂。
问说:“公主呢?”
“公主去华阳收租了。”
这样也好。王翦哀叹:“王家快不行了,都各自找生路去吧。你也趁年轻,赶紧找。”
老管家听到这话,眼泪哗哗就流下来了,嘟哝道:“小人都老得扶不住您了,还能给谁做事呢?”
他睁开眼,望着自己的老管家。这名管家是他第一次打胜仗时,从官廨精心挑选回来的庶子。
二十多年了,都老了。
“谁都好……”王翦张着嘴望屋顶大梁,“王家这棵大树倒了,可不要再砸到谁。”
老管家万般无奈,按主人的要求,遣散了所有奴仆。晚间,又煮了汤饼,连馕一起端进来。
王翦见他抱着双臂,蹲在炕下,肩膀因为伤病一缩一缩的,凄凉莫名。“别窝那么远,来,你也上炕来。”王翦唤来老管家,与他同吃完一鼎汤饼。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啦?”老管家收拾完餐具,嗅出王翦不同于以往的悲伤。
“还能有什么事,贲小子也为国捐躯了。”王翦语气平常。当了这么多年将军,手底下每年每月都有人死去,军中面孔两年一换,也是时候轮到自己的儿子了。
老管家眨巴眨巴眼,眼泪无声息掉下来。都知道,参军的孩子,迟早的事。
“好了,别哭了!”王翦伸长了手,拍老仆人的背哄着。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老管家抹泪,忙下了炕。
迎进来一看,却是一个相当陌生的青年男子,正是那位在田野间与农人攀谈的“商人”。
“我乃乐巨,乐毅之侄。”
王翦听说过这么一号人,好像是齐国稷下学宫的一个士子。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下令召见东海之滨的士子,但有十几个人久召不到,其中就有一个叫乐臣的。
王翦朝老管家点点头,管家为乐臣添置了席位,供奉酒菜。
“王某不记得跟先生有什么来往。”王翦暗自猜测他的来意。
乐臣笑道:“王将军可还记得齐王建?”
王翦警惕,这人怕不是来为齐王讨还公道的。毕竟齐国被灭,跟王贲使用诈术诱骗齐王投降密不可分。
乐臣微微一笑,唱道:
“松耶柏耶?
饥不可为餐。
谁使建极耶?
嗟任人之匪端!”
齐王田建是个饭桶。他母亲君王后将国家大事托付给他的时候,他连大臣们的名字都记不住,朝廷大事只好交给舅舅后胜来办。秦灭了五国,兵临齐都临淄,后胜斩了秦国来使,准备做最后的抵抗,他却听信王贲的鬼话,以为开城投降的话,秦王就会给他五百里封地,让他安度晚年。
临淄城一开,王贲立马杀了后胜,囚禁齐王田建。等秦王嬴政的诏书一到,就把他流放到太行山下的一个荒郊,给他几间草房子,让他一家三口自生自灭。田建饿得受不了,看着草屋外的松柏,悲哀地编了这首《松柏之歌》,不久就饿死了。
王翦冷哼一声,“齐王田建德行有亏,致使齐被大秦所灭,先生歌此歌何意?”
“王贲代秦王许诺封地,诺言不兑现,反而饿毙齐王。齐地的平民不服啊。”
“那又如何?”王翦道。
乐臣这才说到重点,“通武侯王贲,久攻秽陌国不下。我听说,齐王的宾客们正密谋要杀他。”
又是刺杀……王翦咽泪,与他虚与委蛇道:“先生如何得知?”
“这你就不必问了。你只需知道,王贲命悬一线,你若想见你儿子最后一面,就叫他早点请命回咸阳。”
王翦抬眼打量这个商人打扮的青年,他浑浊的眼珠子看过太多口是心非,但却在他身上见不到一丝一毫的阴谋。王翦心道,自己也一度怀疑过齐国王室,但现在看来,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贲儿就遇害了,原先那个判断依然成立。
“老朽……谢先生好意。”
说着埋下头,对着被罩潸然泪下,“通武侯,没命回来见我了。”
乐臣惊得踉起,四顾茫然不知所措。
“你去吧。你们的国仇家恨,都与我父子无关了。”王翦对他说着,默默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月明星稀,他在等王离。
王贲几个月前出兵秽陌国,王离那小崽子也跟着去,写信说自己也要挣个彻侯回来。
等了二十几天,王离终于带着父亲王贲的骨灰来了。
“坐。”王翦指着炕床。
王离瘦多了,眼窝里有泪痕,估计来的路上哭过了。
“给我说说,王贲是怎么被算计的。”王翦摸着王贲的佩剑,心沉下去了。
这剑密密麻麻都是崩口子,可以想见当时的搏杀有多惨烈。
“是山魈!”王离逋一开口就是刺耳的哭腔。
“那天是凌晨开拔。我行到辕门,见父帅营帐里走出来一人,那人身形与父帅相差无几,便与他一同出发。大军走了十里,天转亮,我这才发现那人并非父帅。等我带兵回去,父帅已经……已经——”
“好一招瞒天过海!”王翦拍腿含恨。
“孙儿无能!开拔的时候,孙儿没有看到父帅身边的仆人,竟然也没有在意!”
“不要自责!”
“行军在外,不可能面面俱到。”王翦又问道,“你说凶手是山魈,你可有依据?”
王离脸上盛怒,“那个假冒父帅的人,使用的是山魈易容术!”
“可祖父认为,凶手是罗网。”王翦眯了眯眼。
山魈有什么理由要杀王贲?开拔的动静那么大,王贲不出面就表示已经遇害,山魈还有什么理由冒充他?
王翦把疑点说给王离听,后者依然不愿意相信。
“朝堂险恶。离儿,祖父问你,你愿不愿意放弃战功利禄,安安心心在频阳做一个田舍翁?”
王离错愕:“为什么?”
话一脱口,王翦就懂得了他的心思。王离要去北方建功立业,他还年轻,他哪里会珍惜祖辈父辈好不容易换来的退路。
“祖父,不想你走我老路啊。”王翦本想要对他说。但看到王离疏离敷衍的神色,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人各有志,当初他拜别父母,闹着要去参军,又能比王离好到哪儿去。当年的频阳老家就留不住王翦,现在更留不住王离。
祖孙俩相对无言坐了一会儿。王离见老管家打酒到现在还没回来,说要去看看。
这一去,又是将近半个时辰。
王翦起疑,也从炕上起来了。他拄着拐子,慢腾腾挪到家门口,望了望,没见到人。
“王离这孩子冲动,怕是惹到什么事了。”他拿着拐子探路,人却跟喝醉了一样,怎么都踩不中台阶。歪歪斜斜试了好久,终是一脚踏空,往前扑倒在自家高高的台阶上。
牙齿折了好几颗,鲜红的血从他口鼻流出来。
他感觉手臂痛极了,但觉得大将军这样摔倒在自家门口不好看,手指摸索着要找拐子,摸了好久怎么都找不到。
寒风灌到耳朵里来,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最后不知道是谁将他身体翻了个边。沾满凝固血液的上衣被撕开,他不由得一个寒战,寒意从胸口传导到四肢。他感觉自己变成了木头,身体不怎么疼了,只有很轻微的拉扯感。
后来他们把他运到炕上。影影绰绰,很多人,王翦想说:好啊,乡亲们。张口却吐了一大摊血。
人影忽远忽近,忽然清晰忽然模糊,声音也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的。王翦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下意识就觉得不好了,忍着眩晕转了一转头,说:“王离呢?”
人群一静。
王翦明白了,这小子哪里是去找打酒的老管家,他根本就是趁机开溜。身上又酸麻的无法言说,交代不了遗言,只好骂:“打你娘的仗!”
王翦这一生的辉煌,至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