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失其鹿》蔚蔚谭

13、第十三章 王贲之死

　　秦始皇揉揉眉心，挥退回来奏报的五大夫。想着，魏缭为什么还不来？
　　一行凌乱稀疏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秦始皇心一惊，正要躲藏，寺人出声道：“武成侯王翦求见陛下。”
　　“不见不见，不是让他去叫魏缭了吗？”嬴政实在不想独自面对“王贲已死”的局面。外面好像是听到他们的私语，只听“砰”的好大一声响。
　　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动静，王翦继续重重磕头，转眼间头破血流，愈加真实残酷地告知他那个噩耗。
　　嬴政心知躲不过去了，叹：“传王翦。”军情奏报也让寺人递给王翦。
　　酉时三刻，夜寒如霜。
　　嬴政目送王翦拖着佝偻的影子离开。直至他消失在殿门外，方才长吁委顿，道：“赵高，传国尉。”
　　风不扬，夜月宛如冰湃。
　　候命寺人一叠声唱“传国尉”，声音高高低低，由近及远，清冷得像一根冻裂的琴弦。
　　嬴政凝视着殿外有点恍惚。他也曾与群臣在殿中围炉享用一头鹿，大碗的酒，大口的肉，沸腾的热血、纯粹的梦想。秦的版图一城城扩张，军功战功册子堆满了案牍，铁甲血衣也阻挡不了的雀跃。
　　怎么？
　　怎么突然都安静了？
　　嬴政拿起案边一杯冷酒，把在手里想了很久。但想不通王贲怎么突然就“战死”，不早不晚，偏在此时！
　　他确信自己听到战报时是有松一口气的。秦的战功可以继承，但是要降爵两级。也就是说，王贲一死，王家的租税直接少了两个郡的份额——足够大秦多修两条通向匈奴的驰道了。
　　至于王翦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哀，那都是排在后头的，嬴政觉得王翦应该体谅自己：秦的君王昧了良心为秦谋划，多么难能可贵。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王翦竟抓着王贲的死因不放，说出惊人之语：“是罗网，陛下！”
　　“不可能。”嬴政心知肚明，罗网是江湖势力，又听李斯的命令行事，自己没下命令李斯绝不敢刺杀朝廷大将。
　　“古话说，老而不死是为贼。怪我，贪生怕死，报应到我儿头上！”王翦死死盯着嬴政，仿佛他就是那个背后黑手。
　　“放肆！”嬴政恼羞成怒。
　　但止不住王翦的癫狂，他继续捶床大笑，“你问我为何反法家，这就是原因！满堂武夫，杀不死一个奸佞小人！”
　　“王翦！你给朕说清楚，谁是那个奸佞小人！”嬴政觉得他不可理喻。
　　“商君……”嬴政听到了那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名字，来不及盛怒，王翦垂首顿足：“嗟乎！为法之弊，一至此哉！”
　　悲声如泣，似乎唤起了某种久远的记忆。
　　那是秦孝公身死，太子嬴驷继位，有人告发商君谋反。是那个仓皇的夜里，商君携家人逃至秦国边境的关口，想找个旅店投宿，却被断然拒绝。是店家熟视无睹的冷漠，道：“按商君之法，留宿身无凭证的客人要被连坐治罪。”
　　作法自毙，令有罪之人逃脱惩罚，无罪之人却无法自证清白。
　　法与这个血性时代，与站满秦廷的草莽战将，也是背道而驰啊！
　　不过盏茶时间，扯掉冠盖的王翦赫然白发蓬生。
　　嬴政瞧着陌生，强自镇定道：“通武侯之死，朕会命影密卫彻查。”
　　“彻查？”王翦泪如雨落，“惠王查不出商君是否谋反，我儿死于哪个刺客之手，重要吗？”
　　王翦犀利的质问，犹在耳畔，嬴政哆哆嗦嗦饮了那杯酒，只觉寒凉透背，备受刺激的咽喉不听话地猛烈咳嗽。
　　这个冬天，怎么这么冷啊？
　　寺人景跑过来看了眼，尖声呵斥：“混账奴婢！进冷酒给陛下，不要命了！”
　　嬴政咳完喘的不能止息。听到殿外脚步声，推开御医，跌跌撞撞去拉国尉魏缭，“通武侯死了，王翦说是我杀的。真是朕杀的吗？”
　　酒气扑鼻，眼前这个失意的壮年男子，是真的伤了心了。
　　“发生什么事了？”魏缭吃惊。
　　嬴政喃喃道：“王贲死了。王翦不相信他是战死的，断定是罗网动的手，可朕从未下过这种命令。”
　　“王翦老糊涂了！”魏缭心知王翦是一时气急，以至于口不择言，但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嬴政会因此与他离心离德。
　　魏缭斟酌了下措辞，道：“王贲的死讯，老臣先封锁了吧。武成侯（王翦）那边，还请陛下请下旨安抚。臣来是想汇报秽陌国的战事……”
　　嬴政默默听完魏缭的汇报，召来赵高：“王翦年老体衰，朕准其还乡养老，特敕封为太师。”
　　太师……赵高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深意，不由得扫了眼魏缭。
　　自古太师位高无权，王翦如果真心实意回乡养老，的确可以说是位极人臣、荣归故里；但如果他依然惦记着战功奖赏，那不啻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魏秃子，到底跟嬴政说了什么，让嬴政不惜斩断自己的左膀右臂？
　　赵高战战兢兢领命去了。
　　嬴政与魏缭并肩站在殿门内，哀伤地望着天际黯淡的月影——王家，大秦的顶级战功家族，崩塌了；某些人，永远离开了。
　　“你见过监禄吗？”
　　魏缭很意外，不知道嬴政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人，想了一会儿，答道：“是奉命修灵渠的监御史吧？臣记得。臣听说他勇武过人，单枪匹马斩了西瓯首领译吁宋。”
　　“对，就是他。”嬴政眼中的悲凉更浓。
　　“他也离我远去了……”嬴政眉头耸动，“朕见过他的身手和谋略，朕以为，他会是下一个王翦……”
　　魏缭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觉得，王翦难得，但不见得帝国离了这一号人就运行不下去。
　　“你一定奇怪，朕为什么这么看重大夫出身的新贵。”
　　“臣……臣的确不明白。”
　　“因为他们的父辈，是因为招贤令和秦功爵制才来到秦国。他们的根基在秦国。如果关中不再吸引他们，那就表示大秦失了民心。”
　　魏缭大惊。他想不到放一个普通的人才离开，居然会让嬴政产生这么大的恐慌。
　　月亮彻底隐入云雾中去了。
　　嬴政旋身入殿。“对秽陌国的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统一，必须停止。”
　　“陛下！这万万不可！”魏缭惊怒。这是嬴政第一次，没有贯彻执行他们商议好的“战必胜，攻必取”灭国方针。
　　嬴政不同于秦国先王，他能灭掉六国，吞并天下，凭的就是这口不灭不罢休的虎狼气。
　　当初大梁人魏缭入秦，嬴政与他一番交谈后惊为天人。魏缭对《商君书》无与伦比的理解和运用，使他高居国尉一职达二十年之久。
　　魏缭告诉嬴政，耕战法的威力还远没被施展出来。商君之志，从来就不是秦守半面西陲之地，商君之意在于东出，东出要义在于灭国。
　　秦国的军功爵制只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秦国是战胜方。如果士兵拼死力战，结果却因为秦军战败得不到奖励，那么士兵们的勇气就无法被彻底激发，秦国就不能速胜。秦国久战不胜，则六国必然合纵；合纵则秦人退居函谷关。
　　所以秦国东出，必以“灭国”为目标。其余诸侯一旦知道：与秦交战，必被灭国。就不敢出兵营救交战国，反而会贿赂讨好秦国，如此一来则合纵不成；合纵不成，则必被秦国逐一灭掉。
　　《商君书》，实则是灭国论。
　　“匈奴猛如虎，战争还远没有——”
　　这句话瞬间勾起无边的戾气，嬴政几乎是暴怒，“朕说了，朕不想看到第二个监禄离开！”
　　“赵高！”
　　赵高又来了。
　　“传朕军令，命王离领通武侯之职，三日内率秽陌之地秦军前往北地郡，与蒙恬共伐匈奴！”
　　“诺！”赵高心砰砰直跳。
　　大秦，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