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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妖言令 ...

  •   伴随着秦始皇三十三年冬天“妖言令”一起到来的,还有无穷无尽的迁徙流放。
      蒙恬二十万铁骑于一个月前击溃赵国边境的匈奴。为了防止匈奴进犯,始皇帝分批次,要动员全国共四十万农夫工匠修筑长城。南越之战胜利后,帝国新设三郡,需要大量中原人戍守边城,于是发商贾、赘婿、刑徒实边。
      被安置在咸阳、南阳的商贾们,为了不被派去修筑长城或建设南越,纷纷出钱赎买自己的门客附庸。
      但即使是豪商巨贾,也养不起一年三道劳役差事。
      这年冬天,豪商们开始裁减门客,势力骤减。众多失去了豪门庇护的门客,要么被征去修长城、守南越,要么中途成群结队的逃亡。
      当罪犯、赘婿、商贾、农夫、工匠们在为生死存亡而担忧的时候,咸阳城里的功勋阶层、士子和没有被征发的庶子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
      由于住下了比原先多出近十倍的人,咸阳城的大国气象被初冬冷雨和拥挤的人群破坏殆尽。原本宽阔坦荡的道路,如今塞满了车马牛驴,摩肩擦踵的人群互相推搡。雨水淋注在每一个告示栏前张望的人脸上。
      “妖言令?”人们纷纷传达自己的疑惑。
      “我们始皇帝,这是要学周厉王?”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自取灭亡啊!”
      ————
      咸阳,秦始皇寝殿。
      已经卸甲在家养病的王翦,奉诏面见秦始皇。嬴政午睡刚起,难得常服接见,命宫女送来卧榻。
      王翦也没推脱,躺到软榻上,让宫女帮忙调整姿势,等感到舒服了才发话:“陛下,妖言令牵一发动全身,遗患无穷,老臣是不赞同的。”
      嬴政对朝臣的抵触之心早有了心理准备,不动声色问:“若不下妖言令,如何令诸子百家少些诽谤,而专注于施行秦政?”
      “陛下,当真要堵塞言路?”王翦反问。
      真是莫名其妙,嬴政被气笑了。
      “朕一心要解决问题,何来堵塞言路一说?诸子对秦政的歪解甚嚣尘上,对上宣扬按血缘关系论斤论两地鱼肉百姓,对下要废除商君耕战之法。现如今咸阳城里,商贾享乐之风死而复生,农民荒废耕地,战备松弛,远比当年邓析毁谤郑国子产之政严重。郑国能捱过那场动乱,秦国呢?秦国刚平定天下,强敌在御,一个闪失就可能国破家亡。寡人苦求破局之策,无人出力不说,反而处处以唱反调为能事,李斯的建议不妥,你们又有何良策?”
      王翦道:“陛下,中国之患,不在妖言,更不在诸子,而在秦制!”
      他继续说道:“秦法:农战为本。农耕、作战固然好,但人并非机器,要使黔首都主动种田和打仗,就要给他们好处。秦制重罚、慎赏,许诺过的功劳就一定要兑现。十年前,陛下命我攻楚,我曾向陛下要田要宅。陛下言必践,士气大振,项燕因此大败。如今秦国军爵最高的两人,是我王翦王贲父子,军功足以食天下七分之一土地上的租税。要全部兑现,显然不现实,可北边、南边都看着呢,陛下总该给军士们一个说法。”
      秦始皇哑口。
      秦制的确有这个弊端,有功爵在身的将士应召必须参战,不死不许休。六国灭后,秦始皇又启用王翦去征南越,启用王贲去讨东夷秽貊。王翦年老体衰伤病严重,原以为会死在南越战场上,没想到还打了个大胜仗回来。
      赏无可赏,按白起旧例,是该一杀了之了。不过王翦倒是识时务,带甲归来,在朝堂上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反对裂土分封,只请求在家颐养天年。麻烦是没有了,可军中的士气却一落千丈——上了大秦这架战车,荣耀的尽头不是名利双收,而是小心保命,那么拼命立功图的啥?
      “你的疑虑朕并非没有想过。”嬴政本性残酷刻薄,他至今都未杀死一个有功之臣,不是出于仁慈,而是怕这么做,会破坏商君徙木立信确立起的秦法权威。
      “化租税为封邑,不可能。”嬴政断然否定了分封制,“然而要改变军功爵制,必须要等天下安定没有了战争。朕没有对军士们食言,朕只愧对你父子二人。”
      王翦沉默地看着嬴政。
      嬴政目光坚毅地望着前方,“王老将军,是担心此举对军心有多大的损害?”
      “陛下既然能识破老臣的危言耸听,就应该明白:只要有军心和士气在,秦法就能够控制黔首一切行为,诸子议论得再大声,也动摇不了国本,何必要下这个令,那个令。纵横家说得好,‘远交近攻’。要解决的问题多,一打一拉,才好卸力,哪能一口吃成个胖子。”王翦说着,挣扎着要起来。
      嬴政见此,忙上前去扶着。
      王翦看着这个与自己打了二十几年交道的帝王,嘿嘿笑了,“魏秃子讲的果然不错,你有求于人时,就卑躬屈膝,一旦人对你没有了利用价值,翻脸比谁都快。”
      嬴政没有接茬。
      “商君变法,是为了图存,而不是让国家这个庞然大物无限膨胀,然后自取灭亡。四凶饕餮的故事你听过了?”
      嬴政点点头。
      “现如今秦国吞并天下,局势大不同了,秦政必须改变方向。郡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如果按照郡县制发展下去,你打算如何治理呢?”
      嬴政道:“治国之要在于治吏,朕打算任用法家士子。”
      王翦愣怔了一下,“就这样?”
      嬴政道:“朕已经这么做了,且收效良好。”
      “法家,重权势。陛下的确可以以一国之君的身份让他们信你,尊崇你,可一旦国内权力交接,法家必然趁虚而入,进而控制新君,陛下如何应对?”
      嬴政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
      法家自邓析子起,已经发展了三百多年,战国以后,逐渐演变成三个流派:法、术、势。
      商鞅重法,申不害重术,慎到重势。
      鬼谷子见到了势,命弟子一合纵一连横,搅动天下风云;商君见势,认为耕战者必胜。法与术,都是为“势”服务的。但势并不清晰,就连鬼谷子内部,也认为连横可以逐个击破,合纵能够压倒耕战一方暂时维系局面。
      势能告诉我嬴政什么呢?是法足够强悍,就能维持秦的统一,还是说,法也不足以维系秦教化天下,必须兼用分封才能保持和平吗?
      难道……要用术?
      “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刑重,则不敢以贵易贱;法审,则上尊而不侵。一言以蔽之,诸事断于法。”嬴政缓缓道。
      王翦早料到嬴政是这个答案,也不客气地否定说:“这句话出自《韩非子·有度》。但韩非也说,人主必有术而后能持法,无术则释法用私,国之大柄旁出于群邪众盗之门,斯法纪荡然矣。”
      嬴政闻言不由得心生反感,“术?权术,操纵术,本身与法背道而驰。韩申祸乱了一个韩国还不够吗?”
      反应比料想中的大,王翦看到这里就放心了。
      “老臣认为,调兵遣将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陛下可将兵权三分,一分戍卫咸阳,一分镇守边陲,一分托付给二世的亲信将军。”王翦的要求很明确,无论如何,兵权都要凌驾于秦法之上,这也是法唯一需要让路的地方。
      嬴政不以为然:“朕亲政之初,韩非先进《初见秦》于朕,后又主张《存韩》,前后不一,获罪于朕,你可知是为何?”
      这事王翦听说过,也用心琢磨过,不过他并不想锋芒过露,便含糊其辞:“可能是因为韩非包藏祸心,意欲对秦国不利?”
      “是因为身份!”嬴政耿耿于怀,“他放不下自己的国家,即使有远大理想,也不得不迁就于私情!”这么想、这么做的,难道只有韩非一个人?不,他的母亲赵姬为赵,他的弟弟长安君成蟜为了韩,他的相国昌平君为楚,都曾背叛过自己。
      嬴政道出自己渐渐复苏的恐惧:“大臣贪权,则将相勾结。别的不说,就冯去疾一家,各自擅兵权、相权、御史大权。他们享惯了荣华富贵,难道甘心被新君的亲信取而代之?”
      不过是把一场不可避免的动乱提前了而已。
      嬴政挥挥手,“去叫国尉与朕议事吧。“
      王翦没有达到游说目的,心境起伏,又止不住咳嗽起来。他并非不懂,王权倚仗于谁,必将受制于谁这个道理。可他参不透法家,也无法真正做到袖手旁观,总觉得帝国由王家兜底,总不至于出现最坏的结局。
      是私心,也是公心。
      毕竟这天下,一大半都是他们王家父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要统一,要和平,这是兵家夙愿。
      王翦默默往外走,走出外殿,忽见一带甲将军飞奔而来。将军见到王翦,正要行礼,王翦慢吞吞说:“通武侯的密信?”
      王翦认识他,他是王贲帐下的五大夫,平时多有来往。见王翦的目光探来,五大夫目光急急一躲,道:“五百里加急,末将正要向皇帝陛下呈上。”
      “哦。”王翦失神,想着莫非贲儿在东夷秽陌国遇到什么麻烦了?转身去看那将军,忽然发觉不对,他刚刚手中的敕令是国尉府形制的。怎么会这样?
      王翦胸中突突,一个不好的预感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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