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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廷议分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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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三十三年,名将王翦再度传来捷报,秦军顺利攻灭百越。
侍卫长押百越君长上殿。
宫门开,连绵错落的灰黑色宫殿群兀立眼前。崭新的黑龙旗伫立殿阶外,高大侍卫均着重甲、执利兵,森然立于两旁。帝国崇尚水德,凡正殿门外,均有凿刻兽鸟浮雕的高台神池,里面盛满清澈冷冽的冰水。已经是冬天,百越长穿着单薄,不由得浑身哆嗦。
抬眼望去,咸阳宫高高在上,遮挡了落败之人头顶一半的天空。
“看什么!快进去!”押解他的侍卫长见百越长停下,断然喝令。
百越长一动,栓满全身的铁链泠泠作响。他吐了一句越语,将士没听懂,半晌冷冷道:“始皇帝仁慈,你才得捡回一条命,替你的臣民叩恩去吧。”
百越长没有再抬头,跟着走上了政殿。
朝堂群臣,全部静默地望着这么一位,断发纹身、赤足左衽、体毛旺盛的大胡子野人。半晌,嬴政突兀地发笑,文武百官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
“这样的人也做君长——”他们实在想不到,秦、楚先前被山东各国称为蛮夷之地、虎狼之国,一向不入流;即使落后如吴越,也是山灵水秀美女众多。怎料到……
底下有博士见机起身祝酒:“始皇帝陛下文治武功,空前绝后。诸将士劳顿经年,使百越黔首得以沐文明之风,习教化之德,此化外之功,实为亘古之未有。臣仆射周青臣,愿请致辞!”
嬴政心怀大开,大手一抬:“准!”
百越君长被押下去,周青臣出列道:“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
这话里的意思是,让新攻下的百越成为秦国的郡县。这正中丞相李斯的下怀,他便也出列道:“启禀陛下,前日王翦将军来奏报,请求将百越一分为三,分别置为桂林、象、南海郡,伏惟陛下恩准!”
嬴政道:“便依王爱卿所言。王爱卿懂地形形势,你擅长内政,这百越三郡的郡县图制,就由你二人绘制!”
李斯忙俯首:“诺!”
然后轮到在秦朝为官的七十二博士,轮番上前祝酒,嬴政也不推辞,一一饮下。而唯有一人,仍端着酒坐在原地。
嬴政早就注意到他了,问道:“你是何人?”
那个人连忙跪起:“齐人,淳于越。”
嬴政想起来了,扶苏的一位儒学授课师傅就叫淳于越,便指着他道:“前不久,你上了折子,请求分封我秦国土地。”
“正是!”淳于越没想到嬴政连博士的见闻折子都查阅,不由得有点慌乱。
“你的意见,且道来给诸朝臣听听。”嬴政皮笑肉不笑,语气倒温和。
淳于越无法,只好上前说:“我听说殷朝、周朝统治天下达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给自己当作辅佐。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您的子弟却是平民百姓,一旦出现象齐国田常、晋国六卿之类谋杀君主的臣子,没有辅佐,谁来救援呢?凡事不师法古人而能长久的,还没有听说过。”
先前的周青臣忍不住辩道:“你这一套事古的歪理邪说,商君当年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淳于越置若未闻,提高声量道:“刚才周青臣,又当面阿谀,以致加重陛下的过失,这不是忠臣。”
朝堂又一阵静默。
嬴政动手斟了杯酒,美酒殷红醉人。他望了眼神情陡然肃穆的朝臣,便连酒带杯朝殿上一扔。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声。他们的始皇帝陛下连三皇五帝都不曾放在眼里,商周不过统治区区一千年,也敢自称长久,这淳于越真不知死字怎么写,居然话里话外威胁皇帝陛下——不分封的话,帝国的国祚连商周都比不过。
嬴政对他们所思所想心知肚明。盛怒之下也懒得伪装,起身,撂下一句“先议议吧!”然后拂袖离开。
朝堂上下炸开了锅,博士们左右攀谈,嗡嗡声响了一大片。嬴政一开始就偏向“郡县制”,他们是知道的。自从东郡降下一块陨石,镌刻着“始皇死而地分”,所有皇室宗族成员都蠢蠢欲动,开始议论如何效仿周制,将自己分封到最丰腴的那个封地去,因此大打出手的也大有人在。
这大大激怒了妄图一人之身统治天下的始皇帝陛下。
商周虽然国祚绵长,但末年纷争不断,大秦立国的根基便是结束纷争。自孝公以来,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先祖们兢兢业业至今,秦国到头来还只是效法以前还算过得去的王朝么?那他们心中的血,手中的刀,以及为之荣耀、为之奋斗的一切,岂不成了一场利欲熏心的贼子们争权夺利的笑话?
这是嬴政绝不能忍的!
事已不可为。是以他们这些爱主张复古的儒家贤才,都不愿再忤逆始皇帝陛下,专心歌功颂德而不管其余。可这个淳于越,却是一根筋,事古事古老生常谈。
刚才始皇帝撂下的那一杯酒,就是警告:别敬酒不吃。
半晌,博士们的议论都消下去了,也没有人出来发言。
李斯望着他们,似乎从博士们一言不发中,读到了某种特殊的味道。他猜的对,那正是士子的“屈从心”——当站在朝堂上,站在秦国的朝堂上,变成他们唯一的出路和施展才华的舞台时,一国之君的喜好,会变成所有朝臣的喜好;一国之君的意志,无论是否妥当,都必须坚定无误地实施下去,哪怕有所误伤有所扩大甚至偏离原意呢。
猛然间,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一个法家门徒绝对不敢想象的关键时刻。他,李斯,秦国的丞相,法家的诸子,荀子的学生,真真正正,可以将自己的名字留在万古史册中,超越,那个人!
他可以,令法家成为帝国唯一的信仰,使学习律法,成为普通士子攫取权力的必经之路!
一个令人惊颤的计划,即将,破笼而出!
突然他笑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说道:“当年,始皇帝陛下即位不久,韩国派来水工郑国,倡导大修水利,意图疲秦。陛下震怒,下令逐出在秦为官的客卿。本相当时也在被逐之列。”
这件事朝廷上下都知道,李斯当时就是因为向嬴政上《谏逐客书》,得到秦王欣赏,从此登上秦国的政治舞台。
“诸位也知,陛下并非不容人,而是太过看重有真才实学之人。”李斯话锋一转,道,“此乃前车之鉴!各位都是儒、道、兵、法、农、名、医、阴阳、杂各派贤才,倘若一心事秦,倘若天下有才之士都在秦国朝堂上了,那天下自然繁荣昌盛,永无纷争。秦不是商周,无论郡县制还是分封制,都只为统一,消弥战争。任何违背这一原则的诸子学说,都是异、端、邪、说!”
李斯语气极严厉,目光从七十二博士身上划过,不经意扫向一个角落。角落里的人齐齐颤抖了一下。
他们都是秦室公族和入朝的公子,前几天吵着要分封,要带着自己班底去治理自己的小王国,折子在始皇帝案前堆成了山。但勤奋如秦始皇,却反常地扣下不批。
现在他们知道了,始皇帝不方便出面与公族直接对抗,于是让李斯出面——李斯的意思就是始皇帝的意思。想要分裂秦国的学说是异端邪说,那么想要分裂秦国的人呢?
李斯继续说道:“是分封制更有利于统一,还是郡县制,请所有博士结合自己门派学说和治理经验,于三日内向陛下献上可行的治国良策,可不要教陛下失望啊!”
“这……”朝堂上一阵窃窃私语。
李斯心里暗笑。空谈误国,他把始皇帝讨论分封还是置郡县,上升到考验各门派对秦朝统治裨益的高度,才更容易让秦始皇看到其中真正的差异。
三日后,秦国朝堂。
各派贤才呈上的国策有好有坏,嬴政略翻了翻,疑心渐起。
李斯连忙站出来,呈上一份古旧的奏表,然后说道:“此乃孝公在位时,商君与大臣杜挚、甘龙当庭辩论旧法是否值得效法的卷宗。各位博士都已经传阅,并且在上面署了名,表示自己的主张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各位可有异议?”
博士们,连同淳于越,都摇头说没有。
嬴政面色稍解,和颜悦色道:“还是李卿家想得周到!既然在是否事古一事上,各位再也没有新的论调,那分封还是郡县,各位讨论得怎么样了?”
“启禀陛下!”
李斯再呈上一份奏表,“犬子李由,任三川郡郡守已满五年,此乃这五年来的治理心得。”
“哦?”李斯的务实之风再次令嬴政喜出望外,“速速呈上来!”
嬴政仔细阅过,不由得喜形于色,拍腿叫道:“好!没想到,古代圣君治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者衣锦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的盛况,竟然在我大秦朝重现!”
“此乃陛下刻碑教化之功!”
李斯转身面向殿下的臣子,“除三川郡外,法家郡守共二十一人,都已传来治所内黔首安居乐业的奏章。用秦法,治郡县,已初现成效,臣李斯——”
转身向嬴政,“愿请致辞!”
嬴政知道,这次李斯的想法又走到自己前头了,倍感欣慰道:“讲!”
“五帝的制度不是一代重复一代,夏、商、周的制度也不是一代因袭一代,可是都凭着各自的制度治理好了。为什么这样?并不是他们故意要彼此相反,而是由于时代变了,情况不同了,就必须制定不同的制度。现在陛下开创了大业,建立起万世不朽之功,这本来就不是愚陋的儒生所能理解的。商鞅变法的成效,世人已有公论,再用夏、商、周三代的事诋毁我朝,可谓用心歹毒!”
淳于越动了动嘴唇,终是没有打断他。
“各家用各自的学派观点治理国家,策略陛下已经看过了,都在写日后的盛况。然而实际呢,陛下巡视天下,黔首依然流离失所,赋税徭役经年累月征不上来,可见用来治国如何不切实际了!”
淳于越面如死灰。嬴政只是看着,没有出声。
李斯继续说道:“老臣认为,从前诸侯并起纷争,才大量招揽游说之士。现在天下平定,法令出自陛下一人。百姓在家,就应该致力于农工生产,读书人就应该学习法令刑禁。”
老迈的国尉魏缭一直闭目休养,听到这话不对劲,猛然睁开他智慧幽深的双眼,喝道:“李斯!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嬴政正听的起劲,忙挥手制止:“国尉何必动怒,不妨听听,不妨听听!”
“是!”李斯见势不妙,忙又把话题兜转回来,一心一意攻击淳于越为首的儒家博士,“儒生们学不会法家的务实之风,不学习今天的技艺,却要效法古代虚无的道德,以此来诽谤当世,惑乱民心。”
又变成车轱辘话了。嬴政索然无味,愠怒道:“你接着读书人学习法令刑禁说,大秦朝堂,谁敢异议!”
李斯忙跪了下来,磕了个响头。
他直视着地面。地面是用上好的桐木,刷上黑漆制成,正照着自己满经沧桑的脸。他知道,他又要赌了!赌赢了,就是一人之上的权臣,输了,便是过街老鼠众矢之的。
他用力攥了攥手心,积聚起全部的力量,大声道:“丞相李斯冒死罪进言:古代天下散乱,没有人能够统一,所以诸侯并起,说话都是称引古人,为害当今,矫饰虚言挠乱名实,人们只欣赏自己私下所学的知识,指责朝廷所建立的制度。当今皇帝已统一天下,分辨是非黑白,一切应决定于至尊皇帝一人!“
魏缭心中一急,已经猜到将从他嘴里说出什么话,大声道:“陛下!”
陛下没有理他。
“李斯,你休得满口胡言!”
李斯也不理他,继续道:“可是私学,却一起非议法令,教化人们一听说有命令下达,就各根据自己所学加以议论,入朝就在心里指责,出朝就去街巷谈议,在君主面前夸耀自己以求取名利,追求奇异说法以抬高自己,在民众当中带头制造谤言。像这样却不禁止,在上面君主威势就会下降,在下面朋党的势力就会形成啊,陛下!”
“善!”始皇帝起身,“传令天下,自今日起,朝廷已决之事,勿得议论;妄议朝政者,以妖言论,再犯者弃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