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彭乾吾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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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西宇的命，是他师哥彭乾吾在雪地里捡回来的。
时逢末世，武林中帮会派别分合聚散，乱如牛毛。太极门跟所有有点气候其实又不成气候的小门派一样，善于拉大旗作虎皮，自称先掌门乃宗师张三丰亲传弟子，元初即开山创派云云。反正大家都一样，这种传说心知肚明，谁都不会去拆穿。不过，太极门正堂里确实供奉三清老祖，这倒是真的。它其实就是个江湖帮会，二百多号龙精虎壮的弟子，吃得是当地河网漕运、陆路行镖的饭，两代掌门善于经营，城内有商铺茶楼，城外有良田佃户，等闲官府中人不敢小觑。
彭掌门壮年娶妻，只生了一子。这孩子满周岁之际，彭掌门细细将小儿从头至脚抚摸一边，开怀大笑，大有了却此生心头事的姿态，亲笔写下两个字：乾吾，作为儿子姓名。掌门夫人没有娘家，她来历不明。有人说是掌门外出见女子落难带回来的，有人说是落魄秀才家的女儿，还有人私下传说，就是掌门在人市上转悠多年，相中买回来的——反正掌门夫人不能反驳，她在彭乾吾七岁那年，突然失足掉进井里死了。
彭掌门是豪杰，儿女情分本来就很淡，更讲究的是仁义，所以自此不再娶妻，只一心栽培儿子。
彭乾吾是个天性沉闷执拗的孩子。他跟爹不一样，他是娘一手拉扯长大的，哭得死去活来，愣是拿炸药炸塌了后院那口井。
他在心里默念，娘，我给你报仇了。
彭乾吾是个习武天才，骨子里对习武充满狂热，刻苦到让太极门弟子害怕。不论是谁有他没有的长处，他打破头磨穿脚也要学来超过去。小小年纪，偷着自己个儿跑去过少林武当，想拜寻传说宗师级高手——真可惜，少林和尚都在山下种地呢。彭掌门看见一瘸一拐要饭回来的儿子，不怒反笑，捋着胡须说，时机不到，强求无益。
彭乾吾就是这么个性子。娘死了，他要在娘坟边结草庵闭守三年，给娘带孝。彭掌门往死里打了他三次，照样拦不住，儿子毕竟是亲的，当爹的只能同意，把他送到了荒郊野外的高岗上。临走前，彭掌门传给儿子一套拳法，告诉儿子这是彭家秘笈，亲传弟子都不能教授，三年归来，能有所感悟便是功成。
这拳法古朴笨拙，更像乡民健体练习用的拳法，几乎没有杀伤力。学这个？还要三年？
彭掌门笑而不语，临走前，在草庵外栓马石桩上轻轻一拍。
彭乾吾给娘烧过夜香，出门方便时碰到了那整块搬来的青麻石，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拇指大小的碎块。
这年天象大荒，从春至秋，滴雨不落，北方数省绝收，大批难民南下。掌门夫人埋骨的河边高岗上，柑橘茂密，是她生前最喜的果实。彭乾吾把娘心爱的果子看得极重，特意让彭掌门派出数位弟子守在岗下，生怕难民饥饿难耐前来祸患。
他就是在柑橘林里，遇到了周西宇。
饶看守如此严谨，彭乾吾每天去巡视，都会发现柑橘又少了一些——他认识自家每一颗果子。狂怒的彭乾吾整夜埋伏，终于在黎明时分抓到了那小贼，一个最多五六岁的瘦弱男孩。男孩光着满是冻疮的脚，轻盈地骑在柑橘树上，上衣扎在破烂不堪的裤子里，鼓鼓装着柑橘，嘴里还噙着一整枝五个果子。他有些困惑地看着愤怒的彭乾吾，从树上滑下来，懵懂走到他身前，打量着他。
然后，小贼出乎意料地伸出小手，把最大的那个果子递给了这个看起来奇特严肃的大孩子，眼里闪烁着纯粹的快活。彭乾吾几乎能替他说出来，快，很好吃的！
彭乾吾在打断他四肢还是转身离开之间，选择了后者。鬼使神差，他还说了句，走那边。外边有看守。
深冬大雪，官道边河滩上扎窝棚的难民冻死一批，卖儿鬻女成为最后选择。人贩子在采购时发现了夏天从手里逃走的一个男孩，七八条大汉围追堵截，竟然半天才捕捉到这小人儿。男孩被吊起来用鞭子抽，问他还跑不跑，跑！人贩子就把这孩子吊在杆子上示众，杀鸡骇猴，专治不服。
这群人是亡命之徒，比土匪行事还狠，二三十条带刀汉子，谁敢上前？
天刚黑，看守就转身撒尿的功夫，一道轻风掠过，男孩不见了。
这一天雪大冰寒，太极门主宅前的台阶几乎被大雪埋住了一半。彭掌门的宝贝儿子突然背着个布包，精疲力尽狂奔而来，在门前哧溜摔了个大马趴。他仰起头，扯着嗓子喊，爹！求你救救他！
这话说的，什么猫三狗四，都让彭掌门出手？
彭乾吾气得浑身哆嗦，断然拒绝了爹让人把男孩抬到杂役房的安排，把他背到自己房间里。他亲自用雪和烧酒擦了半夜，天可怜见，居然从阎王手里拉回了这条奄奄一息的小性命。彭掌门不明白儿子为什么突然着魔，气得把杯子都摔了。他的大弟子劝他，门内没有小孩儿，吾哥儿从小到大闷头练功，说来，孤单哟。
不知道那句话触动了彭掌门情肠，他没再追究。
而且，罕见地出手摆平了那窝土匪。开玩笑，土匪有土匪的道道，惹到他们，咬不死也要掉块肉的。
三天后，这孩子睁开了眼睛。这是双清亮纯洁的美目，大大的，目不转睛的看着彭乾吾。他还不能动，不能做表情，但彭乾吾立即读懂了他的意思，哦，是你呀！
彭乾吾不准任何人提到“野孩子”三个字。他常抱着这孩子，去看太极门厨房里准备的各式各样食品，一样一样指着说，宇哥儿，你看这个，你看那个。这孩子还不能动，看得着，闻得到，馋得抿着嘴唇眼泪都流出来了，小脸皱巴成一团。彭乾吾开心的前仰后合。他头一次觉得，有些乐趣，大概是比练武还好的。
宇哥儿是他给男孩起的名字。乾就是天，天的弟弟就该是宇。彭乾吾觉得很得意。
彭掌门睁一眼闭一眼，但是私下对弟子们嗤之以鼻，权当给乾哥儿买了个跟班吧！
春暖花开的时候，彭乾吾在自家后院樱花树下练武，练的是太极门基础的形意太极。宇哥儿在他身边绕来绕去，照猫画虎，虽不得其意，居然有模有样，跳跃之间身形轻盈迅捷。哥俩玩得正开心，彭掌门突然挓挲着两手冲了上来，紧紧抱住宇哥儿，细细从头到脚抚摸了一边。他激动地浑身轻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中流下狂喜的泪水。彭乾吾不解地看着这一幕，彭掌门抱起懵懂的宇哥儿，对彭乾吾说，儿子！你捡回的是个稀世珍宝！
彭掌门毫不掩饰狂喜，几天后就举行仪式，开香堂收宇哥儿做了亲传弟子。宇哥儿是个孤儿，只依稀记得，自己姓周，在村子里靠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就被人贩子抓了去。掌门郑重赐下名字，就叫周西宇。
彭乾吾不大理解，自己明明是在南边救的宇哥儿，为什么爹非要用这个“西”字？
彭掌门不解释。他只是郑重叮嘱彭乾吾，师弟与你有缘，要善待他。
彭乾吾带着小师弟回到高岗上继续守孝。
这回爹没拦着，反而叮嘱他不要狠手督课师弟练功，宇哥儿年幼性灵，若多加逼迫，生出畏难之心反而荒废了。彭乾吾按照爹的吩咐，只在上午教导师弟一些最基础的入门知识，捏捏基本功，不让他走偏，下午就放任他出去玩。彭乾吾运行小周天入定，宇哥儿拿着知了围着他一圈一圈的转，揪揪他头发，捏捏他鼻子，直着嗓子叫，师哥，师哥，师哥，师哥……
宇哥儿听不懂太极拳深奥的刚柔理论，十岁的彭乾吾也说不明白，糊涂交缠半天，往往大眼瞪小眼。彭乾吾苦苦思索了几日，让宇哥儿踩着他的大腿走路，肉在骨头上滑动，宇哥儿噗通摔个马趴。走了几次，拿捏住了那巧劲儿，单脚跳都没问题。彭乾吾告诉宇哥儿，就是这股劲儿，明白不？
宇哥儿老老实实地说，不明白，我听师哥的。
彭乾吾苦恼地想，哎哟，这么傻，可怎么办？
可是兄弟俩都很开心。
彭乾吾入定后，有时会误了给娘上香磕头的时辰。睁开眼，宇哥儿已经上过了，跪在灵前，学着他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彭乾吾侧耳一听，他不歇气儿地循环说，师哥想你师哥想你师哥想你师哥想你……
彭乾吾泪流满面。
下着大雪的夜里，宇哥儿暖暖地窝在师哥怀抱里，睡得香甜沉酣。彭乾吾醒着，他抚摸着师弟毛茸茸的脑袋，流着泪，小声说，娘，我晓的，你不是自己不小心掉进井里的。我把玩死的蛇扔进井里，你看见吓晕了，从此连那口井的院子都不进，你怎么会去井边？
宇哥儿醒来后告诉师哥，他梦见下了大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彭乾吾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