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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查老板废了 ...

  •   查英唱红之后,把瑞姨娘接到了上海。

      查英的家安置在一座前清驻外公使的公馆里,中式庭院,西式装修,洗澡间里玉白色瓷片从顶铺到地,一扭铜纽,热腾腾的水流个不停,大玻璃镜,照得瑞姨娘鬓边新生白发清清楚楚。花匠、车夫、厨子、下人一概俱全,还有个随时听用的管家,来来去去,整日里面前都是人。

      可就是难见着查英。

      瑞姨娘等了整整两天,凌晨三点,才等来了摇摇晃晃被管家搀进来的查老板。瑞姨娘不让别人动手,烫了热热的毛巾,脱了衣服给他擦头擦脸,闻到他身上有奇异刺鼻的酒香。查英清醒过来,看见瑞姨娘盈盈泪眼,精神一震,拉住她的手喊,瑞娘!

      瑞姨娘抚摸着他的背说,英哥儿,周师傅不是不叫喝酒么?

      查英斜着俊眼,哈哈一笑。他不让干的事情多了。是洋酒,没事。

      瑞姨娘没问他跟谁喝的酒,只是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查英酒劲泛起,脑袋在她瘦弱的臂弯里蹭了蹭,烦躁地说,瑞娘,累。瑞姨娘瞬间泪流满面,用毯子裹紧查英,抚摸着他的背,如小时候般哄他,英哥儿,睡啦,睡啦……梦公公,梦婆婆,一送送个花媳妇……

      她整整守了查英一夜。

      名角都是昼夜颠倒的人。压轴的戏都到夜里9点之后才上场,散了戏,观众一遍一遍地反复求谢幕,再卸卸妆吃点宵夜——还得看跟什么人吃,摊上查英看得上眼的人,吃到凌晨极为正常。回家睡到中午才起,沐浴更衣,吃罢早饭,就到下午了。琴师带着底包早等在客厅里,走一走即将上演戏目的调门,说说戏,再来几个裁缝送衣服、配角挨训斥,天色就黑了。这么摊下来,瑞姨娘哪有能插进去跟查英说句话的时候?这还是查英有戏的时节,没戏时,瑞姨娘压根说不上来他早出晚归去了哪里。

      瑞姨娘不是享福的命,她一来就接收了查英的生活起居,衣服鞋袜、饮食坐卧,绝不叫英哥儿受一丝委屈。跟查老板走得比较近的人,都知道他有这么位庶母,看儿敬母,都很尊敬她。常来的客人就那几位,警备司令的弟弟赵公子、行政公署署长的儿子钱公子、拍电影的艺术家孙先生、银行经理李先生,还有几个瑞姨娘都不明白是干什么的,逢着大事小事就有礼物送来,洋衣料洋点心,香水丝袜都是法国最新的。

      瑞姨娘是老家庭里积年熬出来的老式下人,周到,本分,不逾矩。客客气气把客人送走,只剩下查英和她两个人,瑞姨娘才悄悄说句心里话,英哥儿,我瞧着,那司令家公子不大像个厚道人。

      查英稳稳端着茶杯,眼睛轻轻一眯,似笑非笑地说,瑞娘,茶。

      说到底,她只是下人。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瑞姨娘倒茶水的窸窸声。

      上海下第一场秋雨的时候,有个姑娘披头散发找上门,拉着瑞姨娘裙摆就跪地大哭。等她哭得花容凋零,瑞姨娘也明白了——敢情,这是查英“好”过的姑娘!现在查英不跟人家“好”了,人家姑娘不干了。瑞姨娘差点晕过去,脸上像被抽了两巴掌,恨不得地上有缝能钻进去。

      入夜后,查英回来了,前呼后拥一帮朋友来家里打牌。那姑娘是个坤伶,艺名梨花春,凭借哭戏有点小名气,顶着秋风秋雨站在廊下,衣衫单薄,我见犹怜。瑞姨娘臊得脸上滴血,想遮遮不住,梨花春哧溜爬在雨水里,哀哀哭上了。查英嘴角挑了挑,一步未停,径直往客厅走。梨花春伸手想拉他衣角,被警备司令家赵公子盯了一眼,盯得她哭声和手指都瑟缩消失,一群贵客随即笑哈哈进了客厅。

      笑声、说话声、麻将声混着雨声,在暗夜里喧嚣乍亮,直到凌晨才散了摊子。市长公子斜倚在柱子上说,我从英国订做的弹子桌回来了,明儿叫人给送来。咱们查老板拿枪最帅,拿球杆,要帅死人的!查英拍拍他的肩膀,送他下台阶。警备司令公子嘴里叼着雪茄,打个响指催他快走,回头笑眯眯地跟查英说,真有麻烦,让下人来说一声就成。

      他扫了眼台阶下被淋得透湿的坤伶。梨花春被毒蛇般的目光惊得一哆嗦,从骨子里泛起一阵寒意。

      人都走空了。查英负手站在客厅廊下,电气灯的暖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晕染得白衣如雪,如梦如画。

      英哥哥!

      查英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话,我只说一遍,你要仔细听清。

      本是你情我愿的事,分了便分了,大家还是朋友。我已说过,你既不愿,那就开出价码来,开到你如意为止,我查英绝不是锱铢计较之人。

      可你不该闹到我家里来。龙有逆鳞,你明知故犯。

      听清楚,现在走,我送一百大洋给你做车马费。不走——

      查英脸上浮出一丝鄙夷的微笑,轻声说,你尽可一试。

      说罢,他转身施施然回卧房去了。

      梨花春和瑞姨娘完全呆在了雨幕里。

      事情闹到这份上,梨花春颜面丢尽,她是下定决心要嫁进查家的人,更不可能走。查英随便她。只是在当天晚上,查英请了次客,来的都是梨花春同行姊妹,不乏唱对台戏唱成仇人的冤家。梨花春想躲都来不及,被逮个正着。师姐师妹们起哄架央地追着问,哟,这唱的是武家坡呀,还是梅龙镇哪?怎么还跪着哭上了哪?羞得梨花春满脸通红,直给查英递眼色求他圆场。查英微微一笑,解释说,承蒙不弃,春老板正说要嫁我做妾。

      人群静了一刹那,突然爆发出可怕的笑声。梨花春捂着脸,踉踉跄跄跑出了查家大门。

      查英并不开心。别人的笑声里,他面沉如水。

      直到深夜临睡去前,他突然愤愤然对床头正在给他挂衣袍的瑞姨娘说,瑞娘,你瞧,这样低贱的女人,我纳她为妾,她们竟觉得是个笑话呢。

      瑞姨娘默默无一语。

      上海大大小小专吃梨园行的报纸不下百余数,梨花春和查英的绯闻很快成为快讯,各种各样耸人听闻的标题配着当事人大照片,整版整版出现在街头巷尾。梨花春是女人,八卦报纸不知从哪儿挖掘出她认识查英前的历任男人,捕风捉影,绘声绘色,她一出场,观众就嘘声如潮,还有流氓吹口哨往台上砸破鞋,彻底坏了名声。

      梨花春病了。她师姐琳老板打上了查家大门,这女人是个极为硬气讲规矩的人,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个人纠葛她不问,就一条,梨园行不能同门相杀,请查老板不要再落井下石。查英沉下脸答复,跟他没关系。琳师姐啪的拍出一张小报记者签收现银的单据,厉声问,你没有,你的那群狐朋狗友呢?!查英从没往他的朋友们身上想过,他心里有些惊愕,面子上却一动不动,同样硬气地说,这么着,您把这单据送到警察局去?琳老板盯着他说,查老板,您是大家公子出身,道理,您比我们这些人懂。可您别忘了,咱们是同行。这些人怎么对待我师妹,将来未必不会这么对待您!

      琳老板头也不回出了查家。

      几天后,梨花春被迫逃离上海,声名扫地,只能去乡下搭班讨生活。她走那天,查英在国际旅馆窗户内看见了,他想问赵公子,那事儿是不是他让人干的。对方却用绸布爱惜地擦拭着一柄古剑说,英少,你瞧这柄剑,究竟是不是当年康熙爷的佩剑?若是假的,我一番心意可就成笑话了!剑芒的寒光反射在查英脸上,他转头看看窗外,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他自失地微微一笑,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叹息。

      就这样吧。

      他什么都没问。

      他没有想到,菊坛快讯失去了梨花春这个活靶子,转头竟把火烧到他身上来。查英的风流韵事开始不断登上头条,真假参杂,细节生动,简直可以作为一出连环香艳大戏。查英起初不理会,反正他从不看这类小报,后来连《申报》这样的大报都忍不住刊登了查英的照片,讽刺沪上梨园行风气不正,闹绯闻比演戏多。赵公子火冒三丈,说打听清楚了,就是琳师姐那群人在报复,他问查英,是要她的一条胳膊,还是干脆卖到窑子里去?查英坚决拦住了。他皱着眉头说,不必跟女人一般见识。

      赵公子出门吩咐手下,告诉报社,再添一瓢油,火还不够大。下属领命,疑惑地问,我的爷,您不是喜欢这戏子么,真闹大了没法收场,您图什么呢?赵公子难得心情好,微笑着说,蠢材,少爷我要人,就要他自己全心全意贴过来。不烧这把火,这么个孤傲清高的人,怎知道我的好?

      第二天,舆论被一篇艺术批评文章引向了另一个方向——查老板的戏到底行不行?那位资深戏迷撰文,含蓄批评查英,宝珠生辉,灯火有焰,可惜心不全在戏上。查老板戏迷立即撰文反驳,辩论渐渐升级为骂战,舆论分化为两派,一派说他基本功不扎实,重外不重内,是明星不是大家;另一派说他聪明俊秀,空前绝后,堪与谭、杨并论。沸油烧得正旺,嗤啦浇进一勺凉水:戏迷们约架,要不,咱们来票选下新秀小生,谁才是上海第一?

      瞬间炸了锅了。

      查英刚好在台上受了点轻伤。不知道是谁在道具上动了手脚,查英扮高宠一跃而下,桌角突然断裂倾斜,他稳住身形落地没有丢丑,小腿骨头却裂了缝。查英人硬气,愣是撑到了终场谢幕,内衣被汗水淋得透湿。赵公子亲自把他背到后台,忙前忙后帮他换掉戏装,一边呵斥班主和经理去查,一边护送他坐汽车去外国医院。查英坐在贵宾室等待拍摄X光片,看到桌上最新一期晚报,正好刊登着戏迷票选预测:一众新秀小生陪跑,活高宠白玉楼稳压风流小生查英,铁板钉钉沪上小生之皇。

      嚓的一声,报纸在查英手里裂成两半。

      查英的伤情成功阻止了他的愤怒。外国大夫说,骨头裂缝,最好能卧床休养两个月。查英不认命,他若能咽下一口气,何必走到今天?赵公子怕瑞姨娘知道了担心,专门把查英接到自己在国际旅馆的包房。他躺在查英身边,点燃烟灯,轻轻向查英喷吐鸦片的芬芳。那股平时闻起来腻甜的烟雾,渐渐钻进查英七窍肺腑,抚慰着阵阵钻心的疼痛,逐渐消退。赵公子用手绢擦拭他被冷汗湿透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笑语安慰,英少,明星公司都找你多少次了,约你和张织云拍电影。大不了,咱们拍电影去!查英渐渐陷入睡眠,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模模糊糊地说,不要,那没意思。

      戏迷们发起的这场票选,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生爆出花钱砸票的丑闻后,鸡飞狗跳,打成一团。舆论正如烈火烹油之际,《菊讯》突然头版刊登启事——“票选有假,虚名难信,储君白玉楼约战当红小生查英”,白玉楼隔空向查英喊话,对台唱戏,以累计票房定胜负,时间约在半个月后。上海滩戏曲界彻底炸了,记者们和各方戏迷们围堵在戏园门前不肯散去,连连呼喊,查老板,查老板,应不应战?

      白玉楼在热情戏迷敲锣打鼓来给他助阵时,才知道“自己”竟然给查英下了这么份无异于踏在胸口的战书。他裹得严严实实,登门拜访查英,没找到人,连夜又赶到国际饭店。人还没上楼,有警察拦住去路,递上一份油墨未干的报纸——《菊讯》特别加印晚刊,查英应战白玉楼。警察似笑非笑地说,白老板,请回吧。战书一下,讲究的是王不见王。白玉楼默然不语,转身走出灯火辉煌的厅堂,仰天长叹,查老板,伶人都是被喝干血的命,你自求多福吧。

      赵公子不惜一切代价投入到查英战备事宜里,寸步不离陪着他做准备。他弄来可靠消息,白玉楼三天不换戏码,全是他成名作《挑滑车》。他买通内线,悄悄陪着查英去看了排演内场,白玉楼三岁学戏,遍访名师,功力深厚,隐隐已有大家气候,这出戏看得查英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出乎所有人意料,查英回来后立即拍板,他也要唱《挑滑车》!既然是对台戏,那就让白玉楼死得心甘情愿!

      查英用布带扎紧伤腿,一边演出,一边夜以继日排演《挑滑车》。第十天深夜,高宠以完美身形从山上倒下,英雄没落,倒地不起,所有人起立喝彩,相互庆祝。赵公子第一个发觉不对劲,他示意其他人各自去收拾,坐在查英身边,握着他的手试探问,英少?

      查英整个人被剧烈疼痛包围,汗水湿透重衣,鬓边却不止有汗。

      他流泪了。

      查英的高宠,死在了远方白玉楼阴影下。

      约战当天,白玉楼和查英双双爆出冷门。白玉楼似乎知道自己戏份已经外泄,突然改唱《武松》,从武松杀嫂一直唱到武松出家,三个夜晚,夜夜不同,唱尽英雄韵。查英放出戏牌比他整整晚半个时辰,天色黑透,华灯突绽,三层高的戏园大楼正面被无数盏电灯照亮,查英戏装巨幅海报缓缓降落,绝代风华,俯视着整个上海滩。查老板,只唱一出官生戏,状元负了烟花女的《焚香记》。身着锦绣团花官服的查老板出现在台上之际,整个上海滩雅雀无声,明月庄严,烟花绽放,炸得无数女子和儿郎心碎满地。戏迷们的尖叫在第二夜进入白热状态,他们几乎挤爆了戏园,完全丧失理智,一浪接一浪的嚎叫让演员们无法再演下去。那杀千刀的负心人,有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孔,他从书案后起身走到舞台边缘,伸臂一挥,清清冷冷地说,抱歉,能否让我演完?

      狂热的观众回报给查英的,是雨点般哗啦哗啦抛洒在整个戏园里的银元,以及所有报纸对奇迹般票房纪录的惊愕和赞美。他们送给查英一顶新桂冠,上海第一扮相。翻印查英照片成了当下最为赚钱的营生,女学生们人人都要藏着一张查老板戏装照,寄托少女心事。就连之前那些桃色绯闻,都变成了对查老板的赞美,谁叫他过分美丽呢?事已至此,查英一派连提都不再提这场约战的输赢,还用提么?还用比么?为查英秘密排演新戏下了血本的赵公子,赚得盆满钵盈,他疯狂地抛洒着换回的金条,嘶喊着要为查英买下紫禁城。只有一些老戏迷私下感慨,如今已不是好本事的时候了,是看脸的时代哟。

      查英的伤其实一直拖着没好。演完最后一场,他回去整整睡了三天。瑞姨娘流着泪给他换药敷腿,伺候他点灯吃烟。查英面色渣白,黯哑着嗓子说,瑞娘,你信吗?其实我输了。

      他再没演过《挑滑车》。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忘记了,查老板本是武生出道的啊。

      查英学戏五年就出师,唱功先天就弱,自打他抽上□□,六脉通泰,嗓子也突然好起来。学武生都难免有点旧伤,□□一烧起来,连这些隐痛都消失殆尽。查英开始迷恋上这东西,每天散戏,必然抽上两口再睡。赵公子终于遂了心愿,在外边都是别人点头哈腰伺候他,在旅馆私密爱巢里,就轮到他伺候查英。他一边学着烧烟泡、一边心满意足地叹息,横了小半辈子,都还给查英了。

      他倒是不大吸这个。

      查英生性佻达阔朗,抽上这口烟,就更不想明天的事。只是有时候,查英会在半夜里被莫名的忧郁沉痛惊醒,独自走到窗前,静静地看满地冰冷月光。他回头看看沉睡的赵公子,耳边一遍遍回响赵公子的誓言,我只为你而活,我只为你而活。在最黑暗的夜里,查英冰冷高悬的心妥妥放下,重新安然昏睡在甜腻的□□残余香味里。半梦半醒间,他拥抱住爱人,喃喃自语,我亦将如此待你。

      瑞娘对此毫不知情,只道他人红戏忙,只道他有找到了新的姑娘,整日里忧心忡忡她的英哥儿又作践了姑娘的真心。这年周师傅生日,瑞娘跟查英商量了,特地请周师傅到上海来,约齐能约到的弟子们,要给老人家办整寿。周师傅人老愈发耿介,人来了,却坚决不肯大办宴席,只是要看徒弟们的戏。这是查英嗓子最好的时段,没想到,周师傅在台下刚听了一句,身子就一晃,听完一段,手就开始发抖。在满坑满谷戏迷的欢呼声中,周师傅匆匆到后台,劈头盖脸问,英哥儿,你抽了大烟?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周师傅抡圆了把一记耳光抽在查英脸上。整个后台为之死寂,众目睽睽,集中在查英脸上血红的巴掌印。查英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挺直身体,脸上似笑非笑,一言不发听着周师傅痛心疾首破口大骂。赵公子在一旁再也按捺不住,喊了一声老匹夫,一拳砸向周师傅当面。周师傅小七十的人,武生架子犹硬,生生架住了这一拳。赵公子手下一拥而上,拳脚相加,竟是个想要了他命的架势。周师傅看到圈外无动于衷的查英,只觉得万箭穿心,厉声喊,英哥儿!英哥儿!其他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了。查英举手制止住赵公子,突然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给周师傅磕了三个头,说,周师傅,恕查英无状。您对我有再造之恩,大寿在即,查英无以为报,三千礼金,明日派人送至您府上。

      周师傅跑了一辈子江湖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指不到查英脸上,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哆哆嗦嗦,给查英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周师傅走的头都没有回。

      师徒分崩一个月后,查英的嗓子开始出问题,丹田之气突然顶不起软化的嗓音,差一点,就岔了音。中医,西医,吃药,偏方,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嗓子反而加速疲软下去。无奈之下,只好改戏,老戏改不得,就匆匆上新戏,在舞台背景道具上、在灯光上大把大把砸钱,唱段越来越少,人倒是越来越华丽。唯一能缓解这可怕状况就只有□□,它就像万能的仙丹灵液,只要有了它滋润,嗓子就顺滑了、有力了、自如了,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查英的烟瘾越来越大,小半年时间,一步一步,他不知不觉就到了一出戏要抽空下后台抽两回烟膏的地步。

      舞台上电气灯亮如星海,粉墨掩饰,外人自然看不出来。赵公子可是心知肚明,查英已消瘦掉小一半,曾经的丰神俊朗,渐渐融化成憔悴颓靡。起初赵公子觉得,这样的爱人倒别有一番味道。后来他烟瘾愈发厉害,饱满丰盈的肌肉先是无力,后是萎缩,渐渐地整日里就是懒懒躺着,什么都无心去做。赵公子开始忧心,劝告他克制些,少抽点□□。

      只是,哪里还由得查英?

      赵公子于是像开玩笑,又像正经地说,英哥儿,你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缘分就该尽了。

      查英第一次控制不住手抖,把毛笔掉在戏台上的那天,赵公子破天荒没来戏园捧他的场。晚上他回到旅馆里,发现房间里已住进陌生客人,服务生告诉他,赵公子已然退掉房子,搬走了自己所有东西,查英的东西都仔细打包了寄存在前台。查英做了他平生最傻的事情,他连夜追到赵公子家中,当面要赵公子说个清楚。赵公子被逼无奈,叹了口气,轻飘飘地说,英少,你看看自己,你还有值得人爱的资本吗?

      查英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他烟瘾发作,像面袋一样倒在赵公子面前,翻滚抽搐,万蚁啮心,眼泪鼻涕横飞,还肮脏可耻地失禁了。

      赵公子让仆役秘密把他送回瑞娘那里,尽了最后的义务,再也没出现在查英的视线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查老板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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