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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查英往事 ...

  •   查英是余杭查家这代唯一的男孙。

      查英其实不叫查英,他有一个按照族谱和四柱八字拟定的、古朴文雅、庄重吉祥的名字,查家代代男孙稀少,到了他这里更是金贵。祖父亲自吩咐过,不允许叫他的大名,怕这贵重的小儿被鬼神窃听到,半夜勾了去。

      所以他一直用母亲给取的小名,英哥儿。

      余杭查家是百年望族,先祖以军功起家,高祖却以翰墨闻名,天子近臣赫赫扬扬,网罗天下名士编写出了《全唐诗》,至今本地文庙中还供奉有查家高祖牌位。查家后人的官虽然越做越小,世家的体面却越来越大,到了祖父这一代,干脆辞官不做,安心做起了风雅士绅,风花雪月,不亦乐乎。

      查英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才华横溢,却没有康健体魄,在查英落草之后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吃尽了下人们为之咂舌的人参灵芝,还是变成了宗祠里一块黯淡的牌位。查英从不觉得遗憾,他又没见过她,而且百年老宗祠总有股阴暗潮湿的死气,每到生日孤零零去给牌位磕头,查英就很不开心。他学会了在袖子里装上香囊,装作拭泪满腮的模样,深深嗅着龙涎香的味道,来抵御那令人不快的死人味。

      祖父老眼昏花,每每夸赞他,英哥儿纯孝啊!

      父亲却能看穿他这小小的把戏。待祖父走后,风流倜傥地用唐寅手绘湘妃竹扇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一点,韵味十足地拉长声腔道,彼狡童兮——

      查英便有板有眼地接,不与我言兮——

      父子俩没心没肺的笑了,觉得很开心。

      查英的父亲是个真正的风流才子,他给查英先后娶回四任还是五任继母,二十余个小姨奶奶,还有来来去去不计其数的美人丫鬟,满庭芬芳,脂粉飘香,争抢着向查英倾倒母爱和关怀。查英从小就熟悉那些终年不息的麻将声、弦子声、唱曲声,睁开眼满目金银绫罗,闭上眼各种软玉温香。只可惜繁花灿烂,结果寥寥,查英唯一的妹妹在他七岁那年因发热夭折,同样得了疫病的查英却活了下来。第三任还是第四任继母摸着他的头叹息,英哥儿,你将来会有大出息的,你命硬啊。查英却忙着叫丫鬟拿廊下的锦毛大鹦鹉来,听听它可曾忘记了生病前亲自教的那一句,兀那妖精,拿命来?!

      继母出门对自己心腹丫鬟说,跟他爹一样,是个心狠心冷的人。

      查英记得这一任继母,是因为不久后继母干出了件轰动一时的新闻,她跟父亲和离了。原因是父亲随手典当了继母祖传的珠宝,为自家小班排演自己新创作的曲子添置衣箱行头。父亲对此不以为然,查英也不以为然,直到民国法庭登门送来了传票。年幼的查英对此极其鄙夷,物件不过是供人取用而已,没了这件,还有那件,竟然为了物件撕破脸面闹腾?

      查家人皆是这般认为。祖父还夸奖查英,这才是世家公子的气度。

      父亲娶回最后一任继母时,祖父已经去世,查家除了精心堆砌的景园,老宅已悄然典卖。查英对于家道没落浑然不觉,反正再穷穷不到他,他依然是挥金洒银傲然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英哥儿,谁见了他不要点头问好?

      直到父亲猝死于捧角儿的宴席之上。

      百年查家,轰然垮塌,将它早已腐朽空心的真实暴露在世人面前。

      树倒猢狲散,查家的猢狲散得未免太快,多年后还是余杭人经久不散的叹息。查英舅家来人主持丧事,变卖家产、发卖下人、肉搏债主,风卷残云将空心大树洗成一片白地,却忘记了带走查英。十岁的查英身边只留下一个丫鬟出身的瑞姨娘,妇道人家,没脚螃蟹,只能照顾着查英先在街坊邻居家里借宿几日。

      瑞姨娘去了几次,都没进去舅家大门。看门小厮说,查家连正经太太都跑了,哪儿还有姨娘,定是骗子。

      瑞姨娘不敢当着查英的面哭,怕少爷恨上舅家,日后不好相见,只能跑到已经卖掉的查家老宅抱着门前石狮子痛哭一场。周教师从这里过,哎哟,这是查家瑞姨奶奶?

      周教师是查家礼聘来的教习先生。

      唱戏的是下九流,教人唱戏的不能称为先生,只能叫某教师。周教师一辈子教习戏曲,多年带着弟子闯北京、走上海,教出了很多名角,后来老了就歇下了。查英他爸爸千请万请,舍出了一张难得的好胡琴,才请动周教师常来家里走动,教导家班优伶唱戏。周教师本行学武生,行事仗义,气得将手里拐杖咔嚓敲成两截,破口大骂,呸!无耻小人!

      周教师亲自带着瑞姨娘去了舅家。

      舅家不敢惹周教师,这位惹不得!别看说话行事都规矩,天南海北那么多名角弟子,扭脸给你编一出大戏来,全家都不要出门了。第三天,就套着马车来接查英。瑞姨娘把从太太姨娘仆役债主们手中拼死夺来的衣服鞋袜给查英包上,抹眼泪送他上了马车,叮嘱他,英少爷,到了舅家,要跟表兄妹和和气气的!

      瑞姨娘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周教师感念她忠义贞洁,介绍她在专做戏服的裁缝铺打下手,管吃,但头仨月没工钱。瑞姨娘卖了头上的银簪,在穷人堆里租了间窝棚住下。她留了一套体面衣服,打算过几个月手里能有点钱,就去探望英哥儿。没想到,三天后的深夜,有人撞在窝棚门上,咚咚拿头撞门。瑞姨娘以为是混混上门缠闹,吓得浑身哆嗦,连声大喊。

      柴火扎的门撞开了。踉踉跄跄进来个人,一头杵在她怀里。瑞姨娘借着月光,看清楚了是谁,喊了一声,英哥儿!泪如雨下。

      查英背上几道血肉模糊的板子印儿,抱着她死死不松手。

      周教师来给查英包扎上药。

      周教师叹口气,告诉哭成泪人的瑞姨娘,这事,告到法院,也是舅家有理。英少爷把表弟膀子撅折、表妹耳朵撕烂,舅家管教,天经地义哟。

      瑞姨娘难以置信地说,一群孩子打英哥儿一个,下人帮着按腿脚,他不闻不问,倒把英哥儿打成这样。天下哪有这道理?

      查英突然爬起来给周教师跪下,狠狠磕个头,响亮地说,周师傅,我要跟您学唱戏!

      瑞姨娘一口气闭住,差点晕过去。

      周教师叹口气,想把查英拉起来,拉了几拉,这孩子跟长在地里的野萝卜一样,竟然拔不动。

      英少爷,您这话我全没听见。唱戏,那是下九流,死了都进不到祖坟里。就算您乐意,查家和您舅家也不能同意。

      查英掉头跑了出去。

      等县政府派法警来寻查英长辈,查英已经把事办妥了。老查家再次成为余杭奇闻,十二岁的查家小公子,头顶状纸,把舅家告到了县衙。县长是个留过洋的老革命党,看到查英那一笔风骨峻峭的瘦金体,先喝了声彩,然后把舅家叫过来一问情况,爽快应了查英请求,独立开户,舅家不得以任何名义干涉查英自由。舅舅舅妈在衙门里哭得满地打滚,查英抹了抹脸上半干的血,头也不回走了。

      他回去跪在周师傅面前,又狠又爽快地磕了个头,大声说,您收下我!我査英拜您为师,还您一个名动天下的大家!

      瑞姨娘哭死过去。周师傅得知详情,扼腕叹息,英少爷啊!

      査英这事办得绝情,虽说有县老爷支持,余杭也是呆不住了。查家离婚出去的前任少夫人派心腹给瑞姨娘捎话,查英舅家已经做好了套,要告瑞姨娘私通奸夫拐带本夫之子。趁消息还没走漏,周师傅连夜带着瑞姨娘和查英赶火车离开余杭。大雪天气,月台上站着个人,瑞姨娘趴在窗口喊,夫人!那人瘦弱的肩膀上落满雪,向她摆摆手,扔进来一个包着十五块银元的手绢包。

      查英还恨着这位前继母,他劈手夺过来要扔回去,被周教师拦住了。

      周教师在老家在栖霞山下。他和师母受了查英的拜师礼,收查英当了关门弟子。师傅对查英极为严厉,昼夜苦练,稍有偏差,鞭子就在耳边炸响。瑞姨娘扒着窗户哭,周师母劝说,这会儿疼他,将来就害了他。查英抬起汗水森森的小脸,呲牙一笑,夸下海口,瑞娘,你等着,小爷定叫你比诰命夫人还体面!

      宝剑藏锋,不可轻出。五年寒暑,查英功成圆满,周教师拼上几位老弟子的人脉,让爱徒在杭州最大的西湖舞台登台亮相,出场就赢得满堂彩。第二天查英的戏就挪移到末轴,第七天就挪移到压轴,连演半个月,西湖舞台观众爆满,连站票都翻倍难求。戏园老板追着要跟他签长约,查英很狂妄地说,您留不住我。想留,每月包银一千大洋!

      嗬!好大的口气!他当自个儿是冯大总统?

      没容他后悔,三个月后,上海大戏院老板亲自来到杭州,以每月包银两千大洋,把查老板请到了上海。戏唱过三天,查老板迷倒了刁钻的上海戏迷,排排白炽灯光芒耀眼,台上的赵子龙面如玉、人如龙,神兵天降,绝代风华。每逢查老板名字的霓虹灯箱亮起,戏园内必然被戏迷送的鲜花堆满,一排排闪亮闪亮的银盾、银牌,耀花人眼。查老板一来,掌声欢呼声如潮涌,查老板一走,呼啦座位走空一大半。

      查英越发拿大,他没提出涨包银,只是把戏份降到了每月十场,逢节庆另算。

      他告诫戏园老板,人心皆贱。想看看不着,那才够味呢。

      这年过年,查英回到栖霞山下周师傅家里,让人抬上满满一箱五千银元。他帅气地撩起衣袍跪倒,叩谢恩师成全,只是脊梁笔直,那头磕的已没有拜师时候狠辣响亮。周师傅已经很老了,他亲手搀起已出师单干的爱徒,语重心长地叮嘱,英哥儿,戒骄戒躁,须知天外有天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查英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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