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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神医神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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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谷利描述的方向,孙权一路寻着各家酒楼里是否曾有相似的买主来过。朱然颇有些不耐烦:“这么找下去,找到何年何月?”
孙权停下步子,盯着朱然从上到下瞧了两遍,阴阳怪气地笑:“敢情义封公子变成了义封姑娘,几步路都舍不得走?要不要小爷我背你?”
朱然呸的一声,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要找人,先得找遍这些个酒肆,等你找到他在哪个铺子买过酒,人早跑去天涯海角了。再说,万一他抢了酒和钱,撒丫子就逃了,你问遍全阳羡的酒肆,也是连个屁都找不到!”
孙权扑哧一笑:“义封,你从前知书达礼,不骂粗话的。”
朱然学着孙权瞧自己的样子,从上到下把孙权瞧了两遍,终于还是学不来他那要死不死的语气,愤愤道:“你没带脏字,却说得更难听!”
孙权笑道:“你别生气,且听我说。那家伙孤身一个,就敢光天化日行凶打劫,铁定是有几分胆气的,不至于立马逃之夭夭这么没出息。我猜他此刻要么在哪个酒楼混吃喝,要么在哪个赌坊掷骰子。和你打个赌,不出一个时辰,咱们便能找到他。”
朱然觉得他的做法简直就同没头苍蝇一样乱打乱撞:“照我说,不如直接贴了榜通缉,又何必费这么大功夫,还不一定找得到。”
孙权无视他的不悦情绪,拉着就走:“你这人真是无趣得要死!找不到就找不到,权当逛街游玩,指不定能发掘多少乐子,又何必这么一本正经地劳动县署来抓人?”
朱然抽出手,没精打采地跟在后面:“大街上你拽什么拽!为着玩儿的就直说,何必拿腔捏调的,摆出一副要为人主持公道的模样!”正抱怨着,便听得孙权叫道:“义封,你瞧!”
顺着孙权手指的方向望去,却是家酒楼,一个麻衣短褐的汉子赫然坐在桌边,举着酒碗畅饮,也不戴冠绾髻,长头发凌乱地垂在肩上,遮住了脸面。
孙权等不及朱然回答,便快步走进酒楼,坐去那汉子对面,笑道:“兄台好兴致啊,请我喝一杯,好不好?”
那汉子甩开散乱的头发,抬起眼皮瞧着孙权,一双三角眼透着轻慢凶狠,眼梢斜斜地飞出去,吊在额角,下巴上一大片乌青色的胡渣子,酒滴沾得满脸都是,抹着嘴巴冷哼道:“谁家的孩子?一边玩儿去!”
孙权笑道:“大家萍水相逢,能坐在这儿聊两句便是缘分,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你不愿意请我,那我请你好了!”回头叫跑堂,“小哥,帮我拿个碗来。”
那汉子斜睨着孙权道:“你请我?”
孙权站起来,捧着坛子添酒,笑道:“是呀。放开了喝,不用你给钱。”
那汉子嘿嘿冷笑,倏地起身夺过酒坛,双掌一拍,将酒坛击得粉碎,只听得豁朗朗的声响,坛子碎片落到地上,酒水横流,浓香四溢:“你算哪颗葱头,也配请我?”
孙权好言好语地说话,不料对方突然发飙,一时愣住,朱然已经抢到身边,掌中紧握着佩剑手柄,冷然道:“干什么!”
孙权回过神来,颇有些委屈,垂头道:“好心好意请你喝酒,你不愿意也就罢了,何必这么凶巴巴的!”
朱然打量了那汉子几眼,刷的一声抽出剑来,喝道:“半个时辰前,可是你抢了人家的酒和钱?”
那汉子满脸的无所谓:“怎么叫抢?那叫借!等我将来有了钱,自然会还,需要你来多事?”
孙权心里好笑,都穷得靠抢了,还打肿脸装胖子,说什么有钱了会还,真是大言不惭。按下朱然的剑,笑道:“你抢的那是我家人,钱权当借你了,还觉得我不配请你喝酒啊?”
那汉子翻翻眼皮,觉得他言之有理,便不再发横,又叫跑堂再拿酒来。
跑堂不肯,抱怨道:“潘璋,你已来咱们这里喝了半个月的酒,每日都赊欠,到底什么时候才给酒钱?”
孙权笑道:“拿来吧,一会儿我给你会钞。”
潘璋挑着眉梢看孙权,不屑道:“你谁家的孩子?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你家里没大人管你么?”
孙权接过跑堂拿的酒坛,拍开泥封,笑吟吟道:“在阳羡,我家里数我最大了。”见对方不愿意自己请,多半是脸面上过不去,便道,“如今我也不想请你了,咱们赌酒,好不好?”
潘璋听到“赌”字,眼睛一亮,伸手把挡着视线的头发拨到耳后去,问道:“怎生赌法?”
孙权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拼酒啊!我瞧你也不像个有钱人,就赌个小的吧。谁先倒下,谁来结账,好不好?”
潘璋忍不住哈哈大笑,隔桌照着孙权的后脑勺削了一巴掌:“你个小兔崽子,嘴巴上毛都没长一根,满十五岁了不?真要赌酒,回去叫你家大人来!”
孙权冷笑道:“哼,对付你,何必我家大人出马,小爷我能喝两石而不乱!”
潘璋眼皮一翻道:“现在就敢放大话,今日给你吃点教训,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孙权起了好胜之心,挽起袖子道:“以多对少,胜之不武!单打独斗,何必多话!”叫了一坛酒,给自己斟满,就要递给潘璋。
一直沉默的朱然忽地拦住了他,笑道:“对碗干算什么,有种拿坛子干啊!小哥,再给拿一坛来!”
潘璋喝彩道:“好!”
孙权一头雾水,朱然这家伙搞什么鬼,有谁喝酒拿坛子喝的,当我们是水牛么?跑堂已经笑呵呵抱了一坛酒递给潘璋。
潘璋二话不说,拍开了泥封,仰起头来,就着坛口大口大口灌起来,酒浆尽数流入腹中,鼓起的喉结一突一突的,瞬间将大半斗酒水喝了个干干净净,大笑着将空坛子放在桌上转着玩儿。
孙权默默地将朱然骂了好几遍,顺便在心里问候了朱治,学着潘璋的样子,捧着酒坛硬着头皮喝。孙氏尚武好酒,孙权小时候跟着孙策也没少喝,又在吴郡游艺聚会了近一年,酒量着实不小。
酒量不小,肚量却实在一般。一滴不漏地灌了一坛酒,依旧是面不改色,却撑得肚皮饱胀,眼见潘璋又要了两坛,忙叫道:“等等,我先去个茅房!”
潘璋一把攥住他手腕,仗着高大威猛的身材居高临下:“干么!想逃跑!”
孙权挣扎着:“人有三急,等我解决了肚子问题,再来跟你决一死战!你怕我逃,跟我来监视着便是!”问明了茅厕方向,也不等潘璋答应,拉扯着潘璋一道出去了。
回来时候,桌上又摆了两坛,潘璋一闻,大笑:“奶奶的,蘖酿变曲酿了啊,小子,再来!” 蘖酿是发芽的谷粒酿出的黄酒,味道甘美,入口香甜,曲酿却是酒曲制成,酒精浓度较高,刺激浓烈中带了艰涩辛辣。潘璋嗜酒如命,量大似海,只觉人生在世,事要干最大的,酒要喝最辣的,仰头就干。
在与孙权赌酒之前,潘璋一个人便不知喝了多少,到现在依旧神采奕奕,浑如无事,孙权纵然酒量不错,到了这个地步,也知要赢潘璋有多难,偏生他这边还有内鬼搅乱,不禁捧着酒坛子咬牙切齿,低声骂道:“朱义封,你搞什么鬼?”
朱然笑道:“仲谋不是说能两石而不乱么?区区一坛陈酿算得了什么!”
孙权怒道:“你给我等着!”将酒坛举到潘璋面前,沉声道,“来,干!”送到了嘴边,又不大乐意地放了下来。
潘璋满头长发散得飞乱,一双三角眼泛起了雾,瘦削的脸慢慢变红,挑衅地看着孙权笑:“我已干了,现在该干的是你!”
孙权忽然觉得他神情不对劲,把一坛酒左右手换着玩儿,没话找话,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又何必你劳烦你老兄提醒?不过,我又想如厕了,这可如何是好?”
潘璋摇摇晃晃,抬起手,又想照着孙权的后脑勺削一下:“就你屁事儿多!”话刚说完,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晃了两晃,趴倒在桌上。
孙权哈哈大笑,叫来跑堂道:“胜负已分,今儿潘璋这客请定了。不过他眼下喝昏了,我暂且替他会钞吧,劳烦小哥帮忙算账。”结完了账,又让人找块门板来,将昏倒的潘璋抬回县署去。
朱然拍拍手,叹道:“总算了结了这事!”
孙权忙拉着他问:“你可是偷偷给他的酒里做了手脚?”
朱然一脸淡定,反问道:“你瞧我是这种背地里搞阴谋的人么?”
孙权在他背上给了一拳,骂道:“你丫的还装没事儿人!我故意拉他出去,就是给你挤时间。”
朱然笑道:“扁鹊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即悟。”这是《列子》里的故事,说是鲁公扈、赵齐婴生了病,需要将两个人的心脏互换才可治愈,扁鹊便给两个人喂了毒酒,致使他们昏死三天,剖了心换好之后,再喂药让他们苏醒。朱然这么说,瞧来是给潘璋喝的酒里,下了迷酒昏睡药之类的物事。
孙权奇道:“这真是好东西呀!你从哪里弄来的?”
朱然道:“你知道华佗老先生吧?这位神医行走民间,悬壶济世,我爹帐下曾有个将军得了怪病,肚子里长了石头,正好遇见了华神医,华神医先让人用酒冲了麻沸散给他喝,一喝就人事不省,趁着这空当剖开肚皮,取出了石头,治好了病。我爹当时觉得麻沸散这玩意儿挺好玩的,便问华神医讨了一些。”
孙权啧啧赞道:“恩恩,这么好的东西,你岂有不顺手牵羊之理?”两人相视大笑。
潘璋睁开了眼睛,发现居然不是自己那房顶少瓦、墙壁缺土、下雨漏雨、不下雨漏光的破房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仔细一想,才回忆起了斗酒的事儿,暗自纳闷怎么自己突然变得这么不经喝。
孙权推门进来,笑道:“你可算醒了。”
潘璋一脸煞气,跳下床来,拉着孙权道:“那一日拼酒前我已喝了许多,因此不算数,咱们再来!”
孙权虎着脸,闷声道:“当时不说,现在又抵赖,说话犹如放屁,你要不要脸?”
潘璋好勇斗狠,凶恶蛮横,但向来说话算话,被孙权这么一呛,顿时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孙权扬了扬手里的锦帛,大大咧咧地往榻上一坐:“潘璋,过来,我和你算算账。前一日咱们斗酒花了一千钱,你不中用,自己喝倒了自己,我便替你给了钱,你从周茂才那里借的三千钱我着人替你还了,你借老石的五千钱我也替你还了……”数完了债主的画押,将手伸向潘璋,含笑道:“现在你欠我五十万八千七百九十钱,拿来!”
潘璋听他一一数着自己的债务时候,便已经惊得目瞪口呆,再听他替自己还了债,更觉不可思议,将那锦帛扯过来看了半天,蓦地扔到地上踩了两脚:“稀罕么?谁叫你替我还的?”也不搭理孙权,拔腿就走。
开了门,几条大汉执刀而立,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将领,一脸英悍,旁边的赫然便是石县尉。
孙权看锦帛被潘璋踩得一团糟,心里嫌脏,便不再捡,走到门口道:“老石啊,潘璋可是你的老相识啊?”
石县尉瞪着眼睛,点了点头。
孙权笑道:“他在乡里到处赊账借钱,又死活不还,大伙儿都不喜欢他,你也不管管。现在欠我钱,他又要赖账。”
潘璋见石县尉对孙权恭恭敬敬,已经知道这小屁孩子来头不小,却还是满腔不服气,挑着眉头问:“我怎么赖了?等我将来富贵了,自然会还给你!”
孙权长叹一口气,摆个无奈的表情:“从你十五六岁开始向大伙儿借钱喝酒的时候,大伙儿就盼着你富贵,如今过了近十年,阳羡县长都换了好几拨,你还是这一副熊样子,又没个正经事儿做,说你会富贵,猪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