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诺玛 白莲花女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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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玛是无意间发现那张告示的。
她从集市上回来，穿着她唯一能穿出去见人的裙子，亚麻色的头发松松垮垮地编成麻花辫，鬓角还插着一朵洁白的小花。她很容易脸红，脸颊上点缀着浅棕色的雀斑，皮肤薄得像一张纸，能看见下巴和脖子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但是她的眼睛很漂亮，明亮的咖啡色的眼睛，是她身上唯一闪烁着光芒的东西，就像两颗清澈的琥珀石。
她挎着篮子，篮子里堆满了廉价的面包，还有一堆土豆。今天她擅自决定，买了一小把迷迭香，塞进面包和土豆的缝隙里。
纽约并不是个奢华的地方——至少不是每条街都这样。这个集市在东南角的一条狭窄的街上，穿着油腻腻脏兮兮的围裙的老太太，在湿漉漉的地上铺了一层布，买着土豆，面包，还有晒得干瘪的咸鱼干。到这儿来买东西的人也不见得比老太太们有钱到哪里去，她们大多也是老太太，手指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形，手掌上布满了坚硬的老茧，脸上皱纹密布，瘦得皮包骨头，颤颤巍巍地挎着篮子，拎着沉重的一袋土豆，简直让人担心随时会倒在街上不省人事。
诺玛是少数不那么老的。或者说，她太年轻了。
十六岁的姑娘，结实的双臂，红彤彤的脸颊，依然白皙柔软的手指搭在篮子的边缘。路过繁华的街道，来来往往穿着剪裁得体的绸裙的女人，和街边卖雏菊的女孩儿，她一面渴望着有朝一日也能穿上带蕾丝边的裙子，戴着雏菊编的花环，一面急匆匆地朝着那个角落里阴暗潮湿的贫民窟走去。
所以她差一点就错过了那扇棕色的大门，和门边的告示。
用精致上好的牛皮纸，边缘描绘着优雅的花边，端正华丽的字体醒目地写着“招聘”。
她停住脚步，慢慢地凑近。
“诚聘佣人，试用一月，吃住在府内，价格面谈。”
很简洁的几句话。她垂下眼睛思考着。
终于，她下定决心，不管怎样，看看再说。于是她轻轻叩响了厚重的大门，过了一会儿，门边的小窗口打开了，里面探出一颗花白头发的脑袋。那个老头一脸不耐烦地冲她嘟哝着：“往右，从后门进。”
窗口“砰”的一声关上了，诺玛还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她朝右边看了看，这栋宅子和旁边的商铺连在一起，怎么绕到后门呢？可是她又不敢再去敲门，去问那个有点吓人的老头，只好挎着篮子沿着宅子朝右走，走到跟前才发现两栋房子之间有一个狭窄的通道，刚下过雨的墙面和石砖铺的地面都湿漉漉的。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侧着身子挪过去，小心翼翼地不让洗得干干净净的裙子碰到墙面，还要护着篮子不会被不时从檐上滴下来的脏兮兮的水滴弄脏。
终于走过狭长的通道，左手边可以看见一道浅咖啡色的小门，也许就是后门了。于是诺玛深吸一口气，撩了撩脸颊两边的碎发，尽量把它们别到耳后去，这才走上台阶，叩响了门。
门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当啷”一声，门链被拉开。她看到一个黑发黑瞳的少年，苍白消瘦，头发柔软地搭在肩上，一双长长的眼睛眯起来看着自己。然后她意识到让他眯着眼睛的不是自己，而是上午明媚耀眼的阳光。
少年的眼睛似乎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明亮的光线。诺玛看到他微微皱着眉，不知对什么有些微薄但不明显的怒意。他侧过身，示意她进门。诺玛慌张地点点头，关好门，跟着他走进了宅子。
她从来未有见过这样的宅子。是的，她不是没有进过有钱人家的房子，贴着印花墙纸，铺着红色地毯那种，她曾经在开工厂的施尔曼家做过佣人。但是这家主人定然让施尔曼望尘莫及，铜质边框的镜子，来自中国的青花瓷瓶，里面插的是货真价实的郁金香，连走廊的墙壁上也一个接一个的装着煤气灯。
但是不知为何，走廊里没有电灯，也没有窗户，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少年手里拿了一只晃晃悠悠的烛台，她只能靠着模糊的火光观察周围的油画和墙纸。
很快，少年停在一扇门前，他把烛台交给诺玛，然后轻轻敲了两下门。门里传来一声模糊的“进来。”于是少年打开门，站在边上示意她进去。诺玛冲他礼貌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房间。
房间里比走廊还要昏暗，她手里渺小的烛火的光似乎被浓重的黑暗吸走了，只余下小小的一个光圈。黑暗里一个声音简短地说：“请坐。”她循着声音，勉强看得见面前桌子的轮廓，将烛台放在桌子上，半摸索着找到了身后的椅子，坐了下来。
桌子对面可以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借着烛光她可以看到他的小半张脸，挺直的——或许有些过于挺直的鼻梁，留着胡茬的放下巴，领子上系着暗红的蝴蝶结，映衬着雪白的衬衫领子。
“你是来应聘的？”他问。
诺玛清了清嗓子，尽量镇静地回答：“是的，我叫诺玛，诺玛·艾金森，我……我曾经在施尔曼家做过两个月的佣人，施尔曼家，就是开造纸厂的，后来……哦，我今年十六岁，我会做饭，打扫卫生，还有……呃，还有……”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迅速地把蹦进脑袋里的杂乱的话语一股脑儿倒出来，直到不知道说什么，就沉默着僵在了那里。
对面的人看着她手足无措地坐着，后背因为紧张而绷得笔直。他重复了一遍：“诺玛·艾金森？”
“是……是的。”
“试用期是一个月，工钱照付。你在施……施克……”
“施尔曼。”她提醒道。
“在施尔曼家的工钱是多少？”
“每月一美元三十美分。”
“我们要求全天都呆在府里。”
诺玛沉默了。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沉思。末了，她踌躇着说：“可是……我母亲生病了，我弟弟还只有十一岁……我不能……”
“我可以考虑每月三美元。”
她抬起头来。每月三美元！即使是父亲有时候也赚不了这么多！如果每月有三美元，他们可以偶尔吃点肉，她可以给弟弟买件暖和的外套，他就不用总是改她的旧衣服穿，她也可以给母亲按时买药，甚至，也许她可以给自己买一束雏菊……她越想越兴奋，脸上又泛起了红晕。
“我……我接受。”
对面的人沉默了半分钟，诺玛被他无声地注视着，忽然觉得整间屋子热得要命，好像有人在旁边烧柴火一样。她脸上渐渐沁出了汗水，在垫着丝绒的圆凳上如坐针毡。
“把灯拿近一点。”他说。
诺玛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这回他一字一顿，“把灯拿到你的脸旁边。”
诺玛皱起眉头，但他的声音里有一股不可抗拒的魔力，让人不得不照做。况且，她现在觉得屋子里就像蒸笼，热得她头脑发昏，她的脸现在一定红得吓人。
她端起烛台，靠近自己的脸，整个暴露在烛火的灯光下。她明亮的浅棕色眸子里燃烧着蜡烛的火光，脸庞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线，就像十七世纪油画里的少女一样。对面的人说道：“你的脸很红。”
诺玛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回答。烛火的温度快要把她烤熟了。
“好啦，”那个人摆了摆手，“明天就来上班吧，不过我要提醒你，这里的活计可能会一直到深夜。我刚从中国回来，对这边的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变成了这栋豪华宅子的新佣人。她欣喜地张大眼睛，点了点头。
“你可以出去了。”他说。
诺玛放下烛台，飞也似地逃出了房间，一方面是因为愉快，一方面是因为那房间实在太闷热。热得好像要把人烤化一样。
她想到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炼金用的火炉，把里面的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地，一点一点慢慢融化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诺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