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广场下》城南西桥

2、第二章 访客 逗比与装逼

　　夜色很宁静。四处是沉静的黑暗，隐约可见模糊的楼房的轮廓。砖瓦，马路，偶尔的虫鸣。四双穿着皮鞋的脚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漆黑的街上，两个远行者，一高一矮，匆匆穿行在大街小巷中。
　　他们都低着头，披着斗篷，看不清楚面目。没有交谈，甚至没有互相对视，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在街道上。不过显然是高个子在带路。
　　他们走了很久——相当久，现在已经差不多四点种了。矮个子的脚步慢下来了，他有些踉跄，但一言不发地努力拖着疲惫的双脚跟上高个子的步伐。高个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放慢脚步。
　　终于，当远处的黑暗中模糊地传来钟楼的四下敲击声时，高个子停了下来，矮个子也跟着站住了脚。
　　他们停在一栋很大，但略显朴实的宅邸门前。这里不是英国，不是法国和意大利，没有精心修建的小花园，专门设计的门廊和带着优雅弧度的围栏。这里是纽约，这里的建筑都是黑乎乎、方方正正的，怎么笨拙怎么来。美国人没有心思去关心门框的雕花啊，房屋的结构啊，客厅的地毯花色之类的问题，他们脑袋里只有钱，冒着蒸汽的火车，运来一堆堆的货物，最后变成一沓沓的钞票。
　　高个子对这栋房子表示鄙夷。
　　但他依然按响了门铃，门外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里面急促的铃声。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披着睡衣眯着眼睛慢吞吞地打开门，懒洋洋地看着他们：“已经四点钟了，你们最好给我个不把你们扔进垃圾场的理由。”
　　高个子裂开嘴笑了：“请问朗曼先生在吗？我们是他的朋友。”
　　老头摇摇头，挡在门口：“朗曼先生现在在意大利，他还得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高个子略微思考了一下，说道：“那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他回来。”
　　老头摇着头说：“不行，朗曼先生不在，我不能让陌生人进来。”
　　高个子叹了口气，向前一步将手撑在门框上，现在他和老头的距离只有一个拳头那么远。“如果朗曼‘先生’发现你把我关在门外，你猜猜他会把你生吞还是活剥？你了解他，知道他干得出来，但是你不了解我，所以凡·朗曼连生吞活剥你的机会都没有，他能干的就剩把你肢解了。”
　　老头还是一脸困倦，眯着眼睛问他：“你到底有没有朗曼先生的印章？”
　　高个子愣了愣，收回手掏出印章。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就还给了他：“跟我来吧，你们是住一间还是分开住？”
　　矮个子看了看高个子，高个子说“分开住”，然后示意他跟着老头上楼，自己则去关好了门，拿起一个烛台，驾轻就熟地走上二楼，穿过走廊，找到尽头的浴室。
　　这间浴室很简单，大小是一个正常的卧房，左侧是洗脸台，台上放着肥皂之类的东西，旁边挂着大大小小的毛巾。再旁边是一个铜制的棕黄色衣架，被擦得锃光瓦亮。正中央是一个银色的椭圆形浴缸，底部刻着一圈简洁但精致的花纹。四壁有煤气灯，浴缸两边有两个桂树造型的铜制烛台。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浴室中的每一样东西都价格不菲，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一丝不苟，这间浴室的造价，或许抵得上中下阶层整栋房子的价格了。
　　他用手中的蜡烛点亮烛台，温暖昏黄的光芒充满的房间。他满意地用手抚摸着干净的浴缸边缘，感受着光滑的质感。一个热水澡，他想，还有什么比长途跋涉后的热水澡更接近天堂的东西？
　　看门的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浴室门口，问道：“您要干什么？”
　　他转过身，笑道：“我？当然是洗澡了！我要洗个热水澡！”
　　老头摇了摇头，说道：“仆人都睡了。”
　　高个子皱起眉头：“喊他们起来呀！主人醒着，仆人倒先睡着了。”
　　“您不是这栋宅子的主人，先生，”老头说道，“我只是个看门的，不是管家，朗曼先生把霍夫曼先生带去意大利了。”
　　高个子摆摆手：“我知道，他离不开那家伙。”
　　接下来，他们就互相对视着，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似乎都等着对方有所行动，可是谁都没有动。他们这样僵持着，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似乎无论说什么都有那么些不合适。
　　最后，高个子败下阵来：“算了，我自己去找他们来给我烧水。”
　　老头还是摇摇头：“这宅子里的仆人晚上都是回家的，先生。”
　　“什么？”高个子简直要跳起来了，“仆人？晚上回家？哈哈！你们这些美国佬脑袋里装得都是什么？民主？自由？把长途旅行回来的客人扔在这里，没有吃的，没有水喝，连热水澡都没得洗！这要是在巴黎，在法国的任何一个小山村，他们早就被赶回家了！”
　　老头耸耸肩，说：“先生，您的房间在左边第四间，就在您的同伴的隔壁。现在您不介意的话，我去睡觉了。”说着，他已经带着煤油灯昏黄的光走开了。
　　高个子手掐着腰一脸气愤地看着浴缸，嘴里嘟囔着一些不明意义的话。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好挨个熄灭了蜡烛，去找自己的房间。
　　门房的灯熄灭了，街上又陷入一片宁静，似乎从未被打破过。但是二楼的有一间房间的窗子透着灯光，显然屋里的人还没有睡。他也许在读书，也许在写信，也许还在生着“民主自由的窝囊废”的闷气，但他显然充满活力，在黑夜中游刃有余。
　　仿佛他就是为黑夜而生，夜晚才是他的舞台。
　　隔壁房间的窗户里是一片黑暗。他的同伴已经躺在柔软洁白的床上，盖着丝绒的毯子，但是他是否进入了梦乡呢？还是只是睁着眼睛，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像是警惕着黑暗的猛兽会突然将他撕得粉碎。

　　意大利的小城总是这样，宁静，美好，热情又富有情调。有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一座城市呢？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柔和的月光在尖顶和贴着红瓦的房屋边缘描绘着银色的线条，秀丽的小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清凉的夜风吹进窗户里来，如同一股清澈的溪流。
　　他喜欢这样的夜晚，浓重得像沉淀在水底的黑色墨水，全然没有白天的聒噪，乏味，总有人在吵吵闹闹，总有马车的声音连绵不断地敲打在马路上，每个人都被阳光驱动着，麻木地生活，为着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忙活来忙活去。尤其是阳光，刺眼的，肤浅的，热情过度的东西，廉价得像街边女郎贩卖的假珠子，总是在跳跃着，炙烤着，晒得人头晕。
　　他喜欢夜晚，就像一条鱼在清凉干净的池水中舒缓地游动，与世界融为一体。夜晚是像音乐一样的东西，他想，令人沉醉。
　　清脆，谨慎而有礼貌的敲门声响起，他没有回头，说道：“进来。”
　　门外站的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七八岁，棕色的头发整齐地贴在脑后，长得很清秀，顺从地垂着眼睛。“朗曼先生，”他的声音平淡而柔和，“我接到了一封信，刚刚有人把它塞进了门里。”
　　凡·艾登·朗曼的思绪还飘荡在怡人的夜色中，他只是点了点头。
　　霍夫曼补充道：“信封上印着日落的印章。”
　　朗曼抬起头。他微微皱起眉头，伸手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有一块红色的蜡印，是已经被地平线吞掉一半的落日。
　　他拿起桌上精致的开信刀，撬开蜡印，抽出里面的牛皮纸。
　　信很简短，大约只有半面纸，他匆匆地一行行扫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他叹了口气，将信放在桌子上，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霍夫曼没有说话，依然顺从地看着地面。
　　他看着克里斯·霍夫曼，看着这个异常平静，平静到没有情感的年轻人。他知道在这张清秀年轻的外表下，有着怎样的一颗心，怎样一个形同死尸的灵魂。他看着他，似乎要看穿那张皮囊，似乎在看着一个极端危险的猎物。末了，他说：“霍夫曼，去收拾东西，我们两天后出发回纽约，在马蒂奇的事情结束了。”
　　霍夫曼欠欠身，用他一成不变的平静声音回答道：“是的，先生。”
　　朗曼看着他离开，无声地关上门，留给他一片沉寂。他垂下了眼睛，开始想一些久远的事情，久远到他不确定是应该记得，还是应该遗忘。意大利小城的夜晚没有声音，连虫鸣都没有，他开始觉得有些太安静了。
　　他听到遥远的钟声，于是他重新拿起那张牛皮纸，认认真真地重新读那封信。
　　他要在日出之前，好好揣摩这封信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上次忘记说，更新的话大概是每晚八点钟更新，对的，恩。有事会请假，然后努力做到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