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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天 洞 山 ...

  •   6 天洞山
      吃晚饭的时候,宁子艾让祁婶帮他收拾行李。
      “小少爷,您要去哪儿啊?”祁婶想提醒宁子艾他还处于禁足期的事实。
      “大后天周三,学校组织去天洞山。”
      “电动山?”正在一旁风卷残云的宁子溟听见这三个字,抬起吃得鼓鼓的腮帮子,用塞满食物的嘴含糊不清的重复了这三个字。
      宁子艾以为他没听清,就重复道:“天洞山。”
      宁子溟很吃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去那儿干嘛?”
      宁子艾好笑,“学校组织的还能干嘛,借着旅游的名目收钱呗。”
      宁子溟露出严肃的表情,“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非要去天洞山。”
      宁子艾更好笑了:“为啥就不能去天洞山了?”
      宁子溟继续解释:“那么多地方,怎么就选在了天洞山,总的有个理由吧。”
      宁子艾看着宁子溟严肃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学校领导决定的,我哪儿去知道啊?”
      宁子溟放下筷子,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宁子艾差点噎死的话:“我也去。”

      事实证明,宁子艾跟宁子溟真是一个爹生的。宁子溟想办成的事,也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当天晚上他就跟老头子打电话,老头子电话里明确表示,一个电话的事儿。
      第二天时非卿放了学屁颠屁颠地来找宁子艾时,宁子艾就知道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他的哥哥宁子溟,变成了他的哥哥兼老师宁子溟。
      据时非卿的可靠情报,宁子溟将作为他们的随行英语老师加入他们去天洞山的队伍。
      宁子艾心说,去天洞山要英语老师跟着,这不是六个指头挠痒么。
      不过宁子溟可不这么想,老头子也刚打来电话。当时宁子溟的脸色却是难看了一下,不过看到宁子艾正在一边盯着他,立刻变回了逗比欢乐多的表情。
      于是祁婶就需要辛苦一下,准备两人份的行李了。
      去天洞山,三天两夜,按照宁小少爷的洁癖,三套衣服肯定是不够的,再考虑上山顶可能冷啊半山腰可能下雨啊,六月天里谁能保证没有窦娥啊这种种随机因素,祁婶准备的两大行李箱里,一箱半都是宁小少爷的衣服,剩下半箱是吃的和洗漱用品。这倒不是祁婶偏心宁子艾,实在是因为宁子溟说自己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衣服,一身干净衣裤就足够了。祁婶感动,当哥哥的就是省心啊。

      “天洞山,是位于M省北部,北部呢与P省接壤。它是形成于距今3000万年前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据……秦始皇曾派遣方士卢生出访,去寻找长生不老之药,据说行至此处,见无名高山平地而起,高耸入云,山间云雾渺然,仙气袅袅,卢生爬到了山顶,就见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这个山洞呢……据说当时是非常之大……突然卢生听到仙乐声起,就看见一位仙人呢,从巨大的山洞中飘然而出……仙人给了卢生可以长生不老的仙丹妙药。卢生想要把仙丹交给秦始皇,没想到就在那一年的秋天,秦始皇就一病死在了沙丘宫。当时天降大雨,放仙丹盒子里的仙丹也迷失不见,只剩下了一张字条写着‘天死祖龙,仙丹何为?’。人们就非常的感到……奇怪,于是就说这个山洞是仙人的洞府,是天帝的行宫,就把这个洞叫做天洞,这座山也就叫天洞山了……后来汉武帝的时候……”
      随行的导游喋喋不休的说着例行的导游词,中学生们当然不会对此感兴趣,也都是三五成群地热闹,扯皮的,拍照的,抢东西的,斗地主的,活生生一部世情小说。宁子艾懒洋洋的猫在座位上,他本来人缘就不好,时非卿又跟高中的狐朋狗友坐在一起,于是他就有幸单独和宁老师坐在一起。宁老师的旁边靠着过道的位置空着。不过这时候宁老师可不怎么像个为人师表的样子,正在捧着个英语稿子吃劲背。
      “古德摸您,艾伍瑞……艾伍瑞玩……”
      宁子艾看着宁子溟紧张的舌头打颤的样子感觉又好笑有奇怪,“你不是外国佬吗,英语怎么这么烂?”
      宁子溟没搭理他,继续在让古德摸艾伍瑞玩,古德着实表现得不怎么好,像个有色心没色胆的老淫棍,还扭扭捏捏的,一会儿摸一下。
      “我说,宁老师,您这摸法可不中啊。等会儿上了台指不定谁摸谁了。”
      宁子溟第一次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我X,英语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学的。

      果然,宁子溟一上台,刚让古德出场,台下就是三秒钟的寂静。
      那真的是三秒钟的寂静,然后想也知道是什么,“哈哈哈……”
      于是宁老师今天行程的唯一功能就是活跃了气氛。哦,对了,还有唯二,给大家茶余饭后提供了一个不小的笑料。
      被旁边的带队老师三声咳嗽请下车头的宁老师感觉到了由衷的挫败感。宁子艾倒是挺厚道,还给他鼓掌来着:
      “普通话说得真标准!”
      宁子溟作为哥哥第一次产生了想揍这小子一顿的冲动。
      宁子艾起哄之余倒也很感动,感觉这个少年确实有一种能让他随时随地感觉到在看戏的特异功能,人生从此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了嘛。
      只是到了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他确实在看戏,他也确实在演戏。
      这是后话。

      宁子溟一个人抱着头在座位上生闷气,宁子艾懒得安慰他,嚼着草跟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夏天的山脚是绿色的海洋,远处的山坡上,几家农民家庭结草而居,在无边无际的绿色里,突然有了一种青黄不接的违合感。坐在车上的宁子艾忽然很庆幸自己坐在车上,而不是站在田野里,看着载满欢声笑语的一辆辆钢铁怪兽疾驰而去。
      “请问,老师,我可以坐这里吗?”一个细小的声音打断了宁子艾的沉思。
      宁子艾看见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瘦小的孩子,有点黑,有点黄,是那种营养不良的农村孩子的样子,正脸红地眼巴巴看着郁闷的宁子溟。
      “啊,没事,坐吧,坐吧。”宁子溟嗖地变脸,表情变得人畜无害。快得宁子艾都有些恍惚。
      一个好的演员会有无数张脸,但是只有一张脸是面对某一个人的。
      “嗯。”小孩子也就坐在座位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上几年级啊?”宁老师像长辈一样关心。
      “我叫张仪,上初一。”
      “章鱼?”宁子艾好笑。
      “张仪!礼仪的仪!”张仪顿时涨红了脸,是很生气的样子。
      “好的好的,张仪同学,”宁老师赶快打圆场,“你在几班啊?”
      “三班,”张仪说,看着宁老师犹豫了一会说,“老师,你看起来真小啊,您不会才十几岁吧?”
      “是啊,我16岁。”
      “哇塞!”张仪顿时像见了偶像,“16岁就能当老师,老师你太了不起了。”
      “也不算什么啦。”宁子溟挠挠头。
      宁子艾在一旁冷笑心说,宁子溟这家伙就是得意忘形,看来张仪肯定没听到宁子溟刚才的授课,不然的话,嘿嘿。
      看着宁子溟跟张仪打得火热,宁子艾也乐得清静,托着脑袋继续看风景,渐渐地绿色隐去,灰黑色的山岩开始显露,蔓延开去,开山修建的道路一侧都是这样嶙峋的岩壁,宁子艾觉得无聊,靠在座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隐隐约约听见梦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小艾……小艾……”,又出现了宁子溟渐渐远去的背影,很模糊,看不见脸,但是他能清楚地意识到那就是宁子溟。他开始追啊追啊,但怎么追就是追不上,这个时候宁子溟突然转过身,他看清了宁子溟的脸,那是一张狰狞的面具,下一刻,宁子溟就扑过来狠狠地抱住了他……
      “啊!”宁子艾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靠在宁子溟的肩膀上,身上已经披上了一件外套。旁边张仪也靠在座位上像是睡着了,宁子溟在看书,听到他叫了一声,关切的说道:“小艾,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事……”宁子艾揉揉头。
      “小艾,会不会冷?”宁子溟察觉到宁子艾的紧张,轻轻搂住他。
      宁子艾摇摇头。他感觉到了迷惘,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接受被拥抱?记忆中的自己可没有这么容易沉沦。而且,莫名其妙的,他对这只手臂的主人感到了轻微但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不安,他回忆着那个无稽的噩梦,发现这是一种对失去,或者欺骗的惧怕,藏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中,真实不虚。
      宁子艾推开了搂住自己的手臂。

      宁子艾醒后不久,大巴车就开进了天洞山景区的大门。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下车,在停车场的广场上三五成群地站着。刚被宁子溟“温柔地“推醒的张仪屁颠屁颠的跟在宁老师身后,整个一跟屁虫。
      领队老师让队伍按班级排好,就开始往景区里面进发。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还没到中午,乌云就悄悄地织上了整个天穹。远处的山峦好像被乌云压得倾斜,狂风扫荡过一片片的灌木,发出呼呼的怒吼。比山峦更远的地方,有闷雷隐隐响起。
      带队老师看了看天,纳闷了句,“天气预报今天天洞山是晴天啊……不应该啊……”
      宁子溟淡淡地在旁边说:“没有什么不应该的事情。”
      有些事情你认为没有理由,只是因为,你站的太近。
      宁子溟作为老师当然是单独的走着,宁子艾也有幸能被宁老师单独择出来保驾护航。一路上不停有学生朝宁子溟的方向指指点点,“银铃般”的笑声丝丝缕缕,挠的宁子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后来干脆就找到了张仪所在的初一九班,和张仪并着排走了。宁子溟这么做当然有自己的打算,张仪都没有看到他出糗,初一的小孩们都说不一定呢。
      事实证明宁老师是很英明的,一路上几乎没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很受用的宁子溟和张仪聊了一路。宁子艾在旁边嚼着草根听着。
      原来张仪确实是农民出身的孩子,父母整天起早贪黑就是想让孩子长大谋个好前途,不用再山沟沟里受苦。张仪倒也出息,考上了成立的初中,可高兴坏了乡下的老父母,每天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让孩子在城里能过得好一点,不被城里的同学笑话……
      张仪说,有一次,周五放学了,他看见别的同学们都有父母来接,自己却必须留宿在校园里,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他的老爹站在班门口,黑得像一块焦炭一样。手里领着一个白色的布袋子,白得扎眼。张仪有心怪他老爹不来接他,只是走过去冷冷地叫了一声“爹”,没想到张家老爹听到这一声高兴地练练答应,把那个白色的布袋往张仪怀里一塞说“仪啊,爹好不容易给你买的,那店老板说是最……啊对,流行的款式的,你回寝室以后试试啊,尺码不合适了老爹下周来,再去给你换……”说完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五个色的,什么面值的都有,张家老爹翻了半天拣出来一张一百的递给他说“仪啊,别太省着,没了再问爹要啊,可别苦了自己……”
      张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并没有多大起伏。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夹杂了一声一声低低的抽噎,宁子溟才发现张仪的泪珠,欲止不止。
      宁子溟轻轻地拍拍张仪的背,想说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说出来的也只有一句话:“没事……没事……”
      宁子艾在旁边并不感动,相反地,倒有些可笑。可笑天下痴心父母,可笑啊。
      好容易到了住宿的农家乐,洁癖的宁小少爷以坐了半天车风尘劳顿为由要洗热水澡,宁子溟坐在潮得能拧出水来的被单上黑着脸对他说这鬼地方没热水。宁子艾还不信,就去找店老板。老板听宁子艾的普通话不太能听懂,好半天才黑着脸说了一句:“没得。”弄得宁子艾差点去投诉自己的学校。
      “你怎么知道这里没热水?”宁子艾好奇地问宁子溟。
      宁子溟一时语塞。他可以告诉他:自从三岁的那个晚上,天洞山就是他的第二个家吗?他可以告诉他他了然于这个小世界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吗?不,他暂时还做不到,他想要做的,只是暂时地给宁子艾编织一个美好的梦幻,一个一世平安的梦幻,一个只有他和他的梦幻。
      但是梦幻,终是梦幻。
      宁子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说:“这么小的破地方,又在穷山沟里,有热水才怪。”
      宁子艾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吐了嘴里的草根,皱着眉头说“你骗我。”
      宁子溟低头不语。他甚至没有力气去说一句:“哪有骗你?“
      宁子艾走到宁子溟身侧去,在他的耳边轻轻地低语“你说过不骗我的。”
      “小艾……”
      小艾……对不起……
      “你说过不骗我的!”宁子艾忽然变成怒吼,声音含着受伤的沙哑。他转过头来盯着宁子溟。宁子溟抬起头来发现那双皓如秋水的眼眸睁得很大瞪着自己,四周泛起明显的红晕。
      “你说过不骗我的……”宁子溟清楚地看到了孩子眼中的泪光,闪闪烁烁,泛着一层一层氤氲的光影。宁子艾的声音哽住了。
      “小艾……对不起……”宁子溟不知所措,想伸手抱住他,却被他向后一步躲开了。
      “你说过的……你说过……”宁子艾忽然又笑,笑得惨然,笑得撕心裂肺,“我真傻啊,以为可以信任你的……”
      “小艾,你听我……小艾!小艾……”宁子溟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宁子艾转过身去跑出了房间,宁子溟追到房间外面,追到楼梯里,追到院子里,追到大门的另一边,直到宁子艾消失在是一片熙熙攘攘的旅游队伍的彼岸。等到他分开人群,看到的只是一片苍苍茫茫,叠嶂层峦。
      他在那头,他在这头
      “小艾……”宁子溟站在原地,望着绵延到视野尽头的青黑色海洋。轻轻地,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伤了他的心。他清楚的知道这是什么,他也知道,刺伤他的,只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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