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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月光下的宁子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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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子艾把自家哥哥赶出了房门,用了今生最大的力气把门拍进了门洞里。“吱呀——砰!”然后就一个人僵躺在床上郁闷,心里只重复着一句话没脸见人了没脸见人了……
但是到了傍晚,那个亲手害得他没脸见人的家伙竟然又死乞白赖地敲响了他的房门,听着鼓点一样奇葩的敲门声响起,宁子艾把头蒙进了被窝里。
“小艾!小艾!”宁子溟在门外叫起来,“出来吃饭吧,我给你做的好吃的,糖醋丸子。”
苍天啊,难道今天晚上又要饿肚子不成。
宁子溟终于等不下去推门进来,看见宁子艾把身体蜷缩成一团面朝着墙躺着,就坐到他旁边去。“小艾,呐,今天早上哥哥不对。别总这么憋着啊,你想打我来,我给你打,打哪儿都可以。”
宁子艾不鸟他。
“说真的啊,你不打我就自己打自己了。”说着就朝自己胳膊上打。
宁子艾依然不鸟他。
“一下不够啊,那就再来,再来。”宁子溟继续打,边打还边说“让你开小艾的玩笑,让你欺负我家弟弟,打死你,打死你。”
宁子艾躺着,发现宁子溟真的拥有让他哭笑不得的能力。
“好了好了,”宁子艾终于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盯着宁子溟红通通的左臂,“这次算我原谅你了吧。再有下次,你把胳膊打断了也别想我搭理你。”
“不敢不敢了,宁小少爷的厉害我是领教了。”看见宁子艾复原,宁子溟又死皮赖脸的蹭过来搂住他,“在屋里闷了一天饿了吧,尝尝你哥我新做的糖醋丸子?跟以前不一样,保证好吃。”宁子溟拍着胸脯保证。
宁子艾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不过生气也生过了,原谅也原过了,也就成全他吧。
于是宁子艾第一次看清了宁子溟保证的性质。丸子嘛,能吃还能吃,至于好吃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了。仍然是甜得发腻,宁子溟吃了半个就想撂筷子。
祁婶看出来事态不对,就对宁子艾说:“小少爷,大少爷为这几个圆玩意儿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就算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你也不能这么不给面子不是?”
宁子艾最终还是撂了筷子。
宁子溟感觉很挫败,强打精神给祁婶说:“祁婶,没事,他不爱吃就算了。毕竟我做的也不好吃。”
祁婶很义愤的样子,说哪里?少爷做得丸子这么好吃。要说小少爷这孩子确实也是从小缺少管教,连一点礼仪都不懂云云。
宁子艾听不下去她这种口诛笔伐,拍拍屁股要回房睡觉。宁子溟也不吃了,跟着他回房间。
“小艾,我本来想给你做点什么的……可是……我发现我做的都很差啊。”宁子溟先表明歉意。
“没事。”宁子艾看着窗外,淡淡地说。日薄西山,清风一过,满天都是蒲公英的种子,纷纷扬扬,丝丝缕缕,遮住了宁子艾的眼睛。
蒲公英,也是一种无根的东西啊。
“可是我真的想给你做点什么啊,你要理解我当哥哥的心情啊喂。”宁子溟把手搭在宁子艾的肩上。
宁子艾挣脱了他的手,把窗户关上了,坐到床上一摊手说得坦然,“可是我没事让你干啊。”
“真的没有吗?”
“没有。”
“你再想想?”
“再想也没有。”
“那就再想想。”
“诶,你别说……”宁子艾好像想到了什么,
“什么?”宁子溟高兴地满眼星星。
“算了,你可能也做不到。”宁子艾嚼着根儿草直枕着胳膊翻身朝着墙躺下了。
宁子溟像一条虫子一样蹭过来,也跟着躺下从后面抱住他,“不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替我去买本书吧,教辅,《XX全解》。”被禁足的宁小少爷只好让宁子溟去买。
“OK。不就是一本书嘛,我还以为什么像炸了倾云塔什么的大事呢?”
“什么塔?”
“没什么。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哥我要是明天晚上之前不给你买回来,我叫你哥。”
宁子艾饶有兴趣的转过头来,正对上宁子溟的眼睛,“一言为定!”
到了书店宁子溟才发现被自家弟弟涮了。
本以为是什么破事,不就是买书吗,到了书店才知道所谓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是也。
堆成山的教辅从地上铺到天花板,不仅有《XX语文全解》还有《XX代数全解》、《XX几何全解》还有《XX题型全解》、《XX中考全解》等等不胜枚举,更要命的是,宁大少爷好像连自家弟弟读几年级都还不知道。于是乎,那天晚上,宁子艾带着看笑话的表情看着宁子溟和帮工季子一人把四大包书撂在他房间的地板上。
“怎么样?”宁子溟向宁子艾炫耀自己的战果。
“不怎么样。”宁子艾说。
“哎哎哎,怎么说我也是拎着这么沉的东西走了两里地给你送回来的啊!”
“里地?外国佬也会用这么土的词?不都是说什么英里之类的吗?”
“入乡随俗嘛。”宁子溟脸红。
“你还真把这里当乡了。”宁子艾嚼草根。
“好啦好啦,快来看看有没有你要的,你把详细书名告诉我我帮你一块找。”宁子溟说着蹲下来准备上手。
宁子艾看见那么多书就头疼,赶紧挥手,“别,别。这些书您爱看抬到您房间里去,赶明儿小爷自由了自己去买啊!”
宁子溟三天以来感到第n次挫败,想来在师傅门里自己也是数一数二的精英弟子,自尊心那叫一个不平衡。
“小艾,我……”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很爱我,好了吗?”宁子艾大大的眼睛盯着宁子溟,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
“……”宁子溟突然把宁子艾按到床上。
“干嘛!”宁子艾懵了。
“知道我爱你,今晚上咱们还睡一起好不?”宁子溟的眼睛一眨一眨盯着宁子艾。
“葛文!!!!!!!”
宁子溟识趣地滚了。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中庭的石阶上。看着铺了满地的月光。
师傅说月有名太阴,是阴气汇聚之所。所谓修行,则为正阳气;所谓修魔,即为修阴气。所以每个月光灿烂的夜里,他都会被师傅带着坐到月亮的光芒下让身体轻轻呼吸月亮的光辉,一坐就是一整晚。
而现在宁子溟却是在发呆。
父亲让自己看着宁子艾……难道宁子艾真的和家族的人有联系吗?这只是一个缺爱的孩子,那双眼睛……清澈的让人可怜……我相信我不会看错的……还是说,家族的人还没有和宁子艾联系?不行,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履行父亲的话,要一直盯紧宁子艾,当然,他可以把盯理解成照顾,无微不至的照顾。宁子艾很缺爱,缺爱缺到了抵制爱。如果说人们对于爱情如同飞蛾之于火,那么宁子艾就像是一只自认为看破的飞蛾,本没有感受过爱的光辉,爱的温暖,却清高地认为那是一种毒药,是撒旦的礼物。它在抵制它的火,注定会在在寒冷与黑暗中挣扎,灭亡。
给他一点温暖吧,宁子溟心想。也许宁子艾所抵制的爱,并不是火焰,而是电灯?他知道对宁子艾这个小孩来说,越是打你,骂你,口口声声说讨厌你,他反而会越喜欢你,真正他不喜欢的他什么都不会说,任你自生自灭与我何干?
真是个别扭的小孩儿。宁子溟心想。
但是他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那个孩子在一起了,确实,能这样保护一个人,也是一种幸福呢。
庭院里,百合花轻轻摇摆了两下。一丛的白色花儿在汽灯昏黄的光影下显得稍微有一点模糊。宁子溟看着它们,默默地想,今年的仲夏,来的也真早啊。
第二天早上,宁子艾起夜,就看见自家哥哥坐在中庭的台阶上,两个脚还盘起来像个道士。宁子艾也不管他,心说这个逗比真是到一定境界了。
第三天早上,宁子艾又看见宁子溟那样坐着,心里觉得挺好玩,就悄悄地趴在窗口上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没想到宁子溟还真的一动不动,倒是宁子艾直接趴在窗口上睡着了。
第三天晚上,宁子艾半夜不睡觉,故意趴在窗口上饶有兴趣地看宁子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没想到庭院里没有宁子溟的影子,倒是他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你小子半夜不睡觉,趴在窗口上干嘛呢?”
宁子艾差一点儿从桌子上摔下去,回头一看,宁子溟翘着二郎腿学着他的样子嚼着草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你他娘的幽灵附体了?!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偷偷跑到院子里装神弄鬼,现在又跑到我屋里来鬼叫门?”宁子艾怒。
“我只是不喜欢被偷窥,而且一看就是两个晚上。”宁子溟把草根抽出来。
“你……”宁子艾语塞。
“我什么我?”宁子溟走过来撩起宁子艾额前的碎发,“小艾,有些东西,你不知道的好。听哥哥的话,老实睡觉好吗?”
“……”宁子艾看到了宁子溟的眼睛,一瞬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宁子溟走出宁子艾的房间,直接给一个人挂了个电话,“他现在在看我,我不确定是好奇还是什么别的,我已经警告他。”
电话里的人沈默了一会儿,说:“继续观察,暂时不要采取行动。”
宁子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宁子艾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些事情他不能知道,那是他的哥哥,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让他知道……
哥哥……想到这个词宁子艾笑了,他又一次的提醒自己不过是一个外人,一个熟悉的外人而已。
他觉得可笑,一瞬间的曾经,他还真的觉得自己是宁子溟的亲人,甚至是最亲的人。但是实际想来,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刚刚认识了五六天的小孩子,因为一份他根本不认可的亲缘关系成为了宁子溟所谓的弟弟。也许宁子溟只是想逗他玩玩。等他玩够了,自己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宁子艾翻身,看着紧闭的雕花木窗,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宁子溟就在窗子彼岸的中庭里,坐在寂寥无人的寒夜里。但是,他,始终没有推开它。
既然什么都不是,何必关心那个人的死活。
不关心,不在乎。
我是宁子艾。
窗外,农历五月的最后一场雨悄然而至,击打着地上并不平整的青砖,少年站在青砖上,撑着伞,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小小房间的窗子面无表情。
宁子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又被惊吓了。宁子溟正坐在他的床边带着笑意看着他。呵呵,又来骗我。就又翻过身子去了。
宁子溟轻轻地晃晃他的肩膀,“小艾,昨天晚上那么说是真的有些事情你不适合知道……有的东西……不想让你参与进来是为你好。”
宁子艾笑了,“呵呵。”我本来就没有想参与,我只是一个外人,我没有资格。
宁子溟躺下来抱住他。
“放开我。”宁子艾轻声吼。
“小艾……”宁子溟抱得更紧了。
“我说了,放开我!”宁子艾声音提高。
“不!”宁子溟也说得斩钉截铁。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宁子艾很吃力地控制自己的分贝。
“我也不想说第二遍。”
宁子艾直接把头狠狠地往后一撞,他感觉到把宁子溟撞得不轻,然而宁子溟终于也没有放开他的怀抱。
“小艾,你随便怎么打我吧。我绝不会放手的。”宁子溟说话的声音有点模糊,鲜血从鼻腔里缓缓地涌出来。
“你给我放开!”第二下。
第三下。
“你放开,放开,放开!”宁子艾歇斯底里地叫着,不停的挣扎,然而就是挣脱不开,他的哥哥给他设下的牢固的枷锁。
很久以后,宁子艾蜷着身子坐在空寂的房间里,看着清冷的月光洒在自己再也伸不出的右臂上,他才无奈地意识到,当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深深地陷了进来,命中注定的枷锁缓缓地收拢,最后将这个孩子牢牢的锁住。名叫宿命的机器开始轰鸣,每一个人都只是一颗齿轮,在宿命的牵引下原地打转,回到起点,挣扎着,哭喝着,无可奈何着,无能为力着。
“小艾,打够了吗?”宁子溟含含糊糊的声音从宁子艾耳后面传来。
“我恨你!”恨你重新提醒我这残酷的事实,恨你接二连三用所谓的爱来骗我。
“我知道。”
“……”
“小艾……再给哥哥一次机会……我没骗你,真的。有的东西能不能告诉你,并不是……哥哥就能决定的,你懂吗?”宁子溟轻轻吻宁子艾的耳朵。
“……”
“哥哥保证,除了这一件事,我对你没有秘密,好吗?”
“……”
“好吗?”
“放开我。”
“答应我,不要再这样生哥哥的气,我就放开你。”
“放开我。”
宁子溟放开了。
宁子艾翻过身去,看见宁子溟淤青的脸的时候一愣,有什么东西好像扎了他一下,很疼。但是宁子艾并没有表示什么愧疚,接下来就迈步越过宁子溟穿鞋出门去了。
看着宁子艾出门的背影,宁子溟一笑,有的时候,这个孩子犟得还真有点可爱呢。
宁子溟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喜欢他笑,喜欢他哭,喜欢他倔强的样子,喜欢他发怒的样子,甚至喜欢被他骂,被他打。为这个孩子,他可以做到很多,也可以失去很多。他意识到,自己对宁子艾的感情,有了千丝万缕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