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斜光深敛堂前绿 ...

  •   “这雪景可还好?”清越的男嗓隐隐含笑,如同扫过了远山千树借得满目青翠。
      云未听了爬起来,连衣裙都未及收拾妥当,只得垂首呐呐:“并非如此。”
      “那还不给朕滚过来!”帝王一双凤眸染了薄怒,顷刻已是瞧不见半点儿温容,声音冷致教人遍体生寒。
      云未扯过被身子压着的狐裘,一步一步跪挪到了天子近处,与矜贵的男人不过一廊之距。饶是现下风劲儿大了些许,添了不少冷意,她也静静纹丝不动。
      “朕怎么就瞧上你了。”嘉宁帝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的轻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盘金针绣着龙纹的玄色披风递给了身侧伴着的内侍总管全禄。
      云未闻言跪的更直,颇有些不卑不亢的意味。她虽默不作声,心下却因了帝王的话愈发酸涩。后廷佳人是各有各的好,顾盼生姿,眉目含情,她自知比不得。
      倏忽间,仿若浸了初冬之水一般的微凉指尖轻触过云未的颈项,并未多做停留,也是引得她发颤。低着头,任由天子几下除了自个儿早已被雪浸湿的狐苍裘,覆上沾了半月香与明庭香的披风。
      “你倒是说说,”嘉宁帝轻咬着云未的耳廓,衣袂落了一半在雪地里,“朕心里怎么就放不下旁人了?”
      云未躲着天子的亲近,没了惶恐,渐渐倒是如往日那般弯了眼眸,“陛下的心意,嫔妾莫能……”
      “你再说一遍?”
      “宁荣……”云未有意拖长了音调,在他期冀的眼光中不禁赧颜,倒还是收了狡黠的心思,错开了对方的眸子,“卿卿。”
      仅四字,足够让他眉头舒展,眼含笑意。
      他们在今日宫宴之前,算来已是月余未曾相见。云未性子过于执拗,那位又贵为一朝天子,言语冲撞下帝王怒极拂袖而去,多日不涉后廷。
      君心到底难以捉摸。
      折了花回来的青葙小小低呼一声,跪拜之礼被内侍总管招手而过,随从几人识趣的跟在他们二人身后。
      宁荣避着伤处小心的握过云未纤细的手腕,垂眸化去了眼中的百般疼惜。“区区宫宴便如此不适,你如何与我比肩同行?”
      夜愈发浓,细雪映着阶下时有被卷起的乱花也别有滋味,凉风传不动寒梅暗香,团团也仅仅穿过枝桠,一番宁安。
      云未听了他的话,赏花的心绪此时倒是全然退却。慢慢从他手心挣脱开来,她咬着牙开口声音发颤,“陛下念着今儿是云未的错?”
      宁荣抬了一双如拥着清波的美目,眉尖微蹙,脸上立时隐去笑意,语气也冷了下来,“你在质问朕。”
      “嫔妾不敢。”云未没有看他就跪了下去,双膝贴着寒意满载的地面令她心里随即止不住的泛凉,“陛下怕是在护着曲玉琯。”
      瞧这话说的,倒像是示弱。宁荣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云未的头,耳边是对方云鬓微动带起了步摇碰撞的清雅之音,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不禁放柔了语调,“别动不动就跪,我不爱见。”
      身后的一众人都心下戚戚,连平素里大着胆子的也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弯下身子揽起被自个儿认为仍在别扭的人。帝王的余威犹在,此刻已是不小的让步,却也不肯再多言。
      末了,及至云未寝居碧水轩将将过了子时一刻。
      后廷虽大,走一走却还是小了。
      宁荣面上并未显出不舍,只是仔细交代了侍女青葙要小心照看着云未的手,临转身之际终是眉眼带笑在她耳边私语:“过两天我再过来,要是伤着哪儿了,我可不饶你。”
      云未胡乱应了,仓皇回了笑,也不知道自己笑的可还是那人记忆中的模样。
      “宁荣!”她扬了声音追了几步,被层层包裹着的手连拉着他的衣袖都做不到,只好茕茕而立,像是口不善言般期期艾艾,“我,我们认识多久了……”
      “已越两载。”他回过头,一身锦衣于顾盼之间愈发衬得容颜如玉。
      “似乎也并不久。”云未拿依旧疼痛难忍的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陷在一团玄色中的脸苍白如琼花,笑也惨淡了几分,“一月后,你便要选秀了吧。”
      宁荣只是颔首,等了她半刻也不听她再开口。面前的音容深谙于心,即便是云未颊边带笑,他又岂会不知她的心思。
      默默片刻,等到云未再也笑不出来时,周身还是有腊梅的淡香如昔,不晓得人世的哀矜。
      禁足的日子倒也过得快,她伤了手诸事不便,于是多了许多借口惫懒。今日侍弄侍弄花草,明日让青葙念几句古籍,又或晒上一晒偶有的冬阳。
      “主子,前来拜访的几位娘娘又被挡了回去。”青葙笑着动手剪下晚香玉的几株冗杂旁枝,像是想什么似的进而豁然大悟,“拦着这些寻事的,皇上这是在变着法儿的护着您吧。”
      “我知道。”云未怔楞了下,抿起嘴角有些苦涩,“他倒是煞费心神。”明里暗里,他的情意却不是旁人轻易可见,却点点滴落到自己心间。
      徒留他们二人知晓。
      虽离十四岁的初遇不过两年,他们的默契已经渗透到骨血里,即使不必多言语。只是生来就是帝王之家,即便是钟情又当如何?
      起了风,向来畏冷的云未也没在外间的院子里多留,刚唤了青葙要回去小憩就听见正门那里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何事在吵?”
      “主子,”侍女木莲一路小跑到云未跟前,神色慌张的小声道:“是岑充媛命人送了一幅画过来。因皇上只下令不许人探视,并未言明可否送来物什,几位守门的公公才与前来的人争了几句。”
      青葙看了看木莲,满是疑虑的对云未说:“岑充媛与咱们平素里也少有往来,现下主子受了罚却来送什么画,也不知是何意?”
      “送什么不打紧,既是她的心意,就接下吧。”云未听罢嘴角噙了笑花,温声叮嘱木莲,“替我谢过岑姐姐,告诉来人,现下我多有不便,等我罚期满了就去拜会她。”
      说罢转身进了屋子,唤青葙来给又含痛的手擦药,屋里暖意融融也让受冷的身子活泛了起来。不一会儿,木莲就抱了长长的镌刻着梨花纹路的画匣子过来。
      “主子,要看么?”
      “在这京城里岑萦倒是画技上乘者,还未入宫前已是名满帝都。”云未坐在软榻上微抬了头,盯着匣子上那特意开了镂空的朵朵梨花花蕊处,又瞧着它们连成了一片七星,她摆摆手让木莲打开。
      “岑充媛知晓主子爱花,现下天冷,能赏的也不多。于是便画了四季诸花赠与主子。”木莲拿起卷轴一放,似是嫣红姹紫初绽,黄馨春,玉簪夏,海棠秋,水梅冬,竟自有一阵浅香环绕。许是屋子里炉火愈来愈旺,几朵含苞海棠竟颤颤巍巍的向两边开来。
      画确实是好画,鼻翼间是画中几种香料合用而来的味道,闻着也算是舒心。东西是岑萦身边主事的江苑姑姑送来的,她是岑萦的心腹,倘若出了事,连累的恐怕会是自家主子,因来断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云未想起总是不多言语,静静如墨兰温雅的岑萦,却并没有卸下心防。“青葙,你去取银针来。”
      青葙与木莲试了纸与墨,连做裱画的双宫绸也试了,银针如常。不过若是有心加害于人,也不至于用这么浅显的招数。云未看看天色,又瞧瞧画匣子上的几处镂空,心间半是疑惑,半是清明,于是让人将画收到了西厢。
      “主子可是觉得这画有问题?”青葙自小就跟着云未,多少了解云未的心思,“往常的东西您都是收放在东厢的。”
      木莲也点点头附和,这宫里头最是害人于无形间的便是那些老好人。
      “我还不大肯定,等些时日就知道了。”
      ————
      复命回去的江苑姑姑传了云未的话,正于黄花梨木的绣架上绣花的岑萦低应了声又继续动作,葱白指尖灵巧翻飞,几下便显秀质兰心。
      “娘娘位居嫔位,云夫人原先是美人倒也还可,现下不过是小小的夫人,也无封号,怕是连威胁都够不上。您为何想起向她示好?”江苑整理着几处绞着的丝线,她在宫里也侍候过几位娘娘了,便是那云未及得上天人之姿,在这后宫也算不了佼佼。
      “她说到底还是庄贵妃的人。”岑萦低着头,细细圆着针脚,“况且入宫两年未被召幸,仍能有起有落倒却是个例外。”她顿了顿,接过江苑递过来的热茶,叹息一般,“总比皇上连提起都不曾的可要好多了。”
      窗外冷意淡淡,落花谦谦。
      不能自在的出入碧水轩已经是罚期的一半。
      那晚梅香浅浮,宁荣说等两天便来看她。如今不见,云未也不像当初那般日夜难寐,时时忧思,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也就惯常以待。
      凉风游月,夜里庭下的乱云裹成一团似是要待一待点星归来。
      夜色正佳,云未见状命人把软榻搬至庭中一棵长成的枇杷树下,穿了月白的苏绣缎织锦裙稍冷,便又盖了裘衣才倚躺下来。
      拿手遮了遮眼帘,还未放下就落入了另一双手中。
      触手生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斜光深敛堂前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