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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凋兰御景风犹静 ...

  •   夫人云未跪在积雪及踝的地上领罚。
      一个时辰前,她还是比才人高一阶的美人,现下被恼怒的年轻帝王降为了夫人。
      风里送来照水梅和九英梅的淡香,冲散了云未身上惯有的药草味道。她的双手早已冻得红肿麻木而没了知觉,却一刻不敢怠慢的拿玉锥捣着接连不断置于她眼前的冰块。
      “主子您歇会儿,奴婢把狐裘给您披上……”抽泣着的侍女哆哆嗦嗦的拿起被下令搁置一旁的狐苍裘,还未及动作就被尖细的女嗓硬生生阻断。
      “如若云姐姐的记性尚可,大抵是不会将圣上的御令置于脑后吧。”一袭柳黄烟罗裙的曲玉琯掩唇笑起来,进退间直接将云未捣冰的罐子踢了个干净,她见状顿时面色骤变惊呼道:“妹妹委实大意!竟坏了姐姐半晌的辛劳。”
      这分明是有意为之!身侧的侍女脸上登时怒容尽显,而跪在地上的云未却像是目无所见一般,慢慢的放下了手中的玉锥。她乌目一转,略微艰难的举起手,朝曲玉琯摆摆,示意她弯下身子。
      “啪!”
      重重的一巴掌掴在对面人的脸上,步摇和着腰间的环佩叮当作响。曲玉琯脚下一滑便摔在了雪地里,本就气力不足的云未直打的连自己都歪倒在了一边。
      “贱婢!”反应过来挣扎着站起身的曲玉琯狼狈的扯着衣襟,一双吊眼泛着赤色,脸色涨红扬手就要还回去。
      云未指指她的身后,曲玉琯看也不看就要继续,恭敬的声音便径自响起,“请曲才人三思,贵妃娘娘让奴婢寻云夫人前去见她。”
      一听是大宫女来传的贵妃娘娘的旨意曲玉琯便不好再发作,只是恨恨的瞪一眼云未,状似端秀的垂下了头,眼睁睁的看着被侍女搀扶着而走远的人,目光怨毒。
      转过了回廊,除了近侍,大宫女霁华连忙也小心的扶着跪久了腿脚不便的云未,开口便有了亲近之意的责怪,“瞧着主子的担忧便是了,夫人好端端的偏生要去惹恼曲才人做什么。”
      “人不犯我,还她的罢了。”抱着汤媪仍旧嫌冷的云未注视着前方,悠悠开口。
      今日本是宫宴。
      意为探冬迎瑞雪,实则是庆贺庄贵妃梅蘅有孕之喜。梅家世代显赫,独女也及贵妃一位。朝中无后,梅家一女已是集宠于身。
      宴上歌终舞起,杯盏相接,丝竹管弦,余音绕梁。
      云未只是小小的美人,鲜有人问询,便偷得一隅安好。已是谨言慎行,思量万千,哪知还是令有心人抓住了小辫子。
      问题出在她今日的衣裙上。
      本以为已经一改往日过于朴素的格致,特意换上的海棠色云纹锦衫定不会出错,可还是被使了绊子。
      “云美人今日所着衣衫之绣物怕是有厌胜之嫌。”此话犹如平地惊雷,由才人曲玉琯话止,宴上众人的目光刹那间便汇集到了心生困意,正蔫蔫的云未这里。
      倦态顿时消散了一干二净,连甫入口的杏果都被惊得来不及咽下,卡在喉咙里作怪,急的她抖个不停。见状近侍赶忙又是顺背,又是递水。
      “咚”地一声,杏果掉在了光滑的地砖上。大殿里静悄悄的,宫人们面面相觑。到底不过是将将十六的孩子,云未一时之间闹了个大红脸。
      她几乎是不加思虑的抬首,不期然撞上了天子略显嫌恶的脸,连形状姣好的眉也微微拧着。云未心中“咯噔”一下,急急错开了他的眼。
      见此情形,倒是庄贵妃看向年轻的帝王温言道:“还是请陛下先听听云美人的意思,莫要无端怪了良贤之人而遂了他人之意。”说着眼睛还望了望正稍显得意的曲玉琯。
      “准。”嘉宁帝斜了一眼惴惴的云未,摆了摆手。
      云未定了定心神,开口已是沉静,“不知才人所言染了厌胜之事的是何物?”
      “那物便是姐姐衣角的半夏。”曲玉琯略显忧心的指了指云未的衣衽,又朝天子行了礼,“陛下可仔细问一问云美人。”
      帝王微眯了一双瑞凤眼,转音上扬,“哦?那云氏便来说说这半夏。”言毕,指节分明的手还在上好的金丝楠木桌上敲了敲。
      “半夏入药,降逆止呕。”云未顿了顿,大着胆子直视着嘉宁帝,再开口说倒有了半分从容不迫的意味,“书载一方剂,名曰旋覆代赭汤,便有半夏。以治心下痞硬,胃气虚弱。”
      “半夏,”曲玉琯接了云未的话,一字一顿的说:“为孕者禁药。”
      话出,廷上静的出奇。
      宫宴本就是贺梅蘅有孕,如此一来,云未穿了这样的衣物倒有了几分居心叵测的说辞。听罢云未脑中一乱,哪里还有镇静,脸色白了几分,心中明了此刻欲要脱身已是不易。
      云家与梅家交好,云未更是与梅蘅亲如姐妹,她断不会行什么劳什子的巫术去害梅蘅。前朝因这邪术送了性命的不在少数,云未想想,面如死灰,“嫔妾素来喜药草,今日不慎……”
      天子不语,似笑非笑的瞧着云未。
      庄贵妃递给了云未一个令她稍稍安心的眼神,“臣妾知晓云未的性子,是她莽撞,可也无法言明这与厌胜有关。曲才人可有佐证之物?”
      “并无……可若去云美人的寝殿搜上一搜怕是方能知一二。”
      “那依曲才人之见,本宫的慈元殿理当先行被搜过才是。”梅蘅看着渐渐面带惶恐之色的曲玉琯,放柔了声音:“本宫房里便有半夏种子。”
      曲玉琯一时怔怔无言。
      嘉宁帝举目殿中众人,复又看了看云未,才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一双眸子比珮瑗仍亮上几分,“半夏药理确有,云氏算不得什么大错。”
      闻言云未悄悄舒了一口气。
      可帝王的下一句话又让她忐忑万分。
      “你先前提了旋覆代赭汤,倒也像是勤学之人。”嘉宁帝面上一冷,薄唇微启:“倘若能说出此药剂的诸多药物,朕便饶了你,如何?”
      只是这样?云未抚了抚衣襟。哪知天子却又补了一句直接让她浑身僵硬的话,“不可缺漏一味,禁忌之药除了方才的半夏,慎言。”
      与己无尤之人多半像是在看戏,曲玉琯则是心中气恼。连梅蘅的脸上都带了轻松之态,云未谙于药理便难不倒她。
      只有云未自己如同被当头浇了经久不化的雪水般微微颤抖。“旋覆花,半夏,生姜……”
      她说不出来!
      “炙甘草,大枣……”
      云未的双手皆浸了汗渍,她僵硬的张嘴:“人参,还有……”不能说!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跪在了大殿中央。“嫔妾愚鲁,请陛下责罚。”
      “是有些愚笨,还差一味。”帝王盯着垂首惶惶然的云未,不紧不慢的冷声道:“该罚。”
      那一味药是代赭石。旋覆代赭汤里怎么能没有代赭石?
      可代赭石有伤胎之弊。
      说了便是禁忌。
      于是云未领了罚。除下狐裘跪于殿外捣冰一个时辰,降为夫人,禁足于寝宫一月。
      等到从慈元殿出来,已经是亥时三刻。
      云未经由一晚上的大起大落已经很是疲惫,身子沉重,早已倦懒。此时正半阖着眼听侍女唠唠叨叨不满的抱怨,好一会儿才结束。“曲才人才应该被罚呢,圣上没了公允。”
      “好了,青葙。”云未轻斥了她一句,面色不豫,“圣意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切莫再要胡言乱语,当心落了人口实。”
      “奴婢记下了。”青葙点了点头,仔细的举着宫灯照着前方的路。“不过方才主子跟贵妃娘娘说不记得那方子是怎么回事?之前在大殿上主子跪下领罚的时候娘娘也很担心呢。”
      云未想起殿上面容淡淡,凤目流转的天子,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记不起也是非善非恶,兴许哪次就保不住命了。”
      “呸呸呸!”青葙缩了一下肩膀,“主子才叫我莫要胡说,怎的自己又净说些教人听不懂的话。还有打曲才人也是,主子是瞧见了霁华姐姐才动手的吧,吓死奴婢了。”
      云未没有回应,只是好笑的摸了青葙的头发一把,到底是自小伴着长大的侍女,知晓她的心思。
      不小心触及了伤处,云未疼得低呼了一声。即便是在梅蘅那里有御医细细的包扎了一番,手仍旧有些痛的麻木,许是要过上一段时日才会痊愈。
      蓦地,清风徐来,暗香意动。
      云未一时被缓了疼痛,深吸了一口气,长睫微颤沾染笑意,“青葙,你去前面的院子里折点儿花过来。”
      她的手包着握不住东西,便叫青葙拿去了宫灯。四下里只有廊上挂着的小灯透着薄纱传光,云未坐在廊下,把头靠在立柱上养神。
      着实是困极,恍惚间竟似有人靠近,云未听着脚步声全然异于相熟的青葙,于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霎时惊得她睡意全无,身子一个踉跄,直接从长廊下滚了出去。
      一袭锦袍,长身如玉的男人看着越滚越远的云未黑了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凋兰御景风犹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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