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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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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琳姑姑缓缓地走了出去,她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在暖暖的阳光中似乎有些不舒服,冷冷地道:“月影门的规矩你们都知道,这次的事情看在你们师父的面子上既往不咎。你们好自为之吧。”
“师父?你的意思是说师父他知道?”我有些惊讶,陌凉可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就算是幽琳姑姑要来,他也应该事先知会我们一声才是。
幽琳姑姑轻笑了一声,淡淡地说:“这不光是门主的意思,也是你师父的意思。”
我的拳头几乎要攥出水来,恨恨地瞪着幽琳姑姑。
幽琳姑姑慢慢地转过身来,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轻蔑的笑,依旧淡淡地说:“我初次见你时你就是这般莽莽撞撞的样子,什么时候改一改你这脾气,一些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现在的阿娇也是当年的明轩,四年过去了,你也该长一点记性……”
“你胡说!”我拔了剑指着她,明亮的日光下剑光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有些怜悯地看着陌凉和阿娇,目光最后又落在我的身上,对我手中的剑视而不见。
我从来没想过阿娇妹妹会死,也从来没想过她会死在陌凉的手中。但是所有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幽琳姑姑对阿娇用毒。
我手中的剑向前挺了挺,斜斜地指在幽琳姑姑的喉头,怒气冲冲地看着她,道:“是你害死了阿娇,为什么?”
幽琳姑姑面不改色,她微微叹了口气道:“岛上的规矩你们不是不知道,这次全当做一次教训吧。”
她说完转身要走,我剑一横拦在了她面前,冷声道:“你不能走!”幽琳姑姑似乎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去,慢慢走她的路,眼看就要撞在我的剑上了。
婆螺岛上的人没有人不害怕幽琳姑姑的,她只听月影门门主一人的吩咐,说什么做什么是从来没有人敢怀疑的。师父早就不止一次地警告过我们要离她远一些,她连冷羽师伯的得意弟子玲珑都敢杀,杀我们还不是易如反掌。而此时,这个让我有些怵头的人正在我的剑下,一步步朝着我的剑走来,一副平平常常的样子,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压力。
师父说杀人的时候只想杀人便是了,剑一挥一切都过去了,其中有什么纠缠有什么计较都是后话。这道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并不是那样的,此时我手中的捕风剑仿佛有千万钧重量,直压在我的心上。
剑上已经蓄满了力量,我看见幽琳姑姑嘴角浮起一个似乎有些轻蔑的笑意,我狠一狠心,把剑落了下去。
“陌心!”陌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剑,鲜血瞬间染红了剑身。我慌忙松了手,惊慌失措地叫了声二师兄。
陌凉手里提着我的剑说:“姑姑,我还要处理阿娇的后事,恕不远送。”
我还要再说什么,他却紧紧地拉住了我的胳膊,捏的我胳膊生疼。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在巷子里遇见的那个黑衣人,他的功夫远比二师兄高出许多,拉我的时候却也不见得这样疼。
一道黑影在阳光下一闪即逝,幽琳姑姑已经走远了。
几只喜鹊在树梢上叫了几声,都说这是一种报喜的鸟儿,不知道现在喜又从何处而来。
我和陌凉久久地沉默了一阵,他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一块布条,蹲下来仔细地包好了我受伤的手。似乎是笑着说:“陌心,以后可不许这么莽撞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和他满是淤青的额头。
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看着陌凉进进出出把小院里的一切收拾妥当,地板上桌子上的血迹也擦拭的一干二净。他把阿娇和陈老爹的尸体放在床上,又默默地收好了早上吃饭时的碗筷。我想上前帮忙却不知道能做点什么,不知道何时已经成了一个局外人。
从头到尾,陌凉没有落一滴眼泪,更没有抱怨什么,只是静静地做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又是一个无月的晚上,我站在晚风中,陪着陌凉一起沉默着。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陌凉起身点亮了桌上的蜡烛,手里拿着烛台淡淡地说:“陌心,你回去吧,回岛上去找大师兄,我想和阿娇单独呆一会。”
我点点头,犹犹豫豫地走了出去,又听见陌凉在我身后说:“阿娇的事与你无关,是我不应该对她动心,不应该打扰她平静的生活。所有人都没错,错的那个人是我。”
他手中的烛微微颤了颤了,地上那个修长的身影也微微颤了颤。
我心里一阵空落落的,看一眼床上安静躺着的阿娇,慢慢地走了出去。以前我总觉得杀人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这种认识让我以为死亡也是一件很普通不过的事情,而当自己真正面对生离死别时,这种感觉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二师兄绝对不会把他和阿娇的事情说出去,如果泄密的人不是我,师父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呢?我不明白。
夜晚的风也是暖暖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香味。我一个人在树林里慢慢地蹭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像一团乱麻,在我的脑海中一遍遍重复着,一会是太守府陈一德那畜生色眯眯的眼睛,一会儿是幽琳姑姑冷冰冰的脸,一会儿是阿娇痛苦的眼神,一会又是陌凉绝望笃定的目光。
不对,陌凉为什么要说让我回去找大师兄呢?难道他不跟我一起回去了吗?我心里咯噔一下,再想到陌凉看阿娇时凄凉的眼神,疾步朝着陈老爹的小木屋赶去。
一片火光正慢慢地在黑暗中蔓延,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格外耀眼。
“二师兄!陌凉!你快出来!”我喊了几声,却始终听不见答复,火光之中小木屋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眼看就要倒塌了。我绕到后窗那里,顶着滚滚浓烟钻了进去。
陌凉正抱着阿娇端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火越烧越旺。我拉着他急道:“你不要命了,快跟我出去!”
“出去?我还能去哪里?”陌凉头也不抬地问我,只是把怀里的阿娇楼的更紧了。
一阵热浪袭来,窜起的火苗点燃了床上的帷帐,眼看就要烧着陌凉的衣服了。我挥剑把帷帐斩的稀巴烂,挑到一边的窗户外,那帷帐还未落地,只听见呼一声响声,便被大火吞噬了。
我站在火光中,后背被大火烤的生疼,这木屋眼看就支撑不住了。我叹口气看着陌凉道:“你不走我也不走,要死大家一起死。”
陌凉抬头看看我,“我和阿娇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我们生不能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你快走吧,回婆螺岛找大师兄。”
我还剑入鞘,坚定地摇摇头,“我们两个一起出来的,也一定要一起回去。”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走吧!”
火越烧越旺,噼里啪啦夹带着木头燃烧的声音,外面一间屋子的横梁“啪”一声倒塌下来,压在里屋的门框上。一阵浓烟窜过来,呛得我睁不开眼睛。
“走啊,陌心!”不知何时,陌凉已经舍了阿娇的尸体来到我身边,一掌把我推到了窗边。他站在火光中一脸决绝地看着我,似乎是冲我笑了一下。
“二师兄!”我拔了剑站在窗边,抵在自己的喉咙上:“你不走我也不走,如果你死了,我一天也不多活。”我知道我打不过陌凉,他决意要赶我走我没有办法,除了以死相逼,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陌凉回头看一眼阿娇,再看一眼我,屋子的横梁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眼看就要折断了,再不走我们就真的是谁也走不了了。
我杀过的人很多,但是有关死亡的思考,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多。一想到我要离开这个世界,心里一阵莫名的恐慌。即便是这样,如果陌凉不走,我也不走。
“吱呀”一声闷响,伴随着四散的火星,横梁从中间折断了,向我们几个砸下来。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任外面的世界一片绚烂。
“陌心!”
手臂上一阵生疼,睁开眼睛才看见一粒火星落在我的衣服上,正慢慢地在我的衣服上扩散成一个窟窿。火星还在稀稀落落地落下来,那横梁竟卡在了半空中。
不对,是被人举在了半空中。
“大师兄!”陌凉喊了一声,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陌隐额头上滚下了豆大的汗珠,一张脸被他肩上的横梁映照地通红。他抬抬头示意我们两个从后窗跳出去,陌凉看一眼阿娇,再看一眼陌隐,慢慢地朝我走过来。
似乎是起风了。
陌隐微微笑着向我们两个走过来,他身后的小木屋慢慢消失在了一片火光中风中带着一股浓浓的烟味,让我想起来在太守府上的那个夜晚。
陌凉脸上的泪痕早已经被大火烤干,只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烟灰。
陌隐从我身边走过去,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他走到陌凉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地说:“你和阿娇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担心你们两个出什么事情,所以过来看看。”晨风撩动他的衣襟,牵动了他肩膀上的伤口。
那一根烧着的横梁直接压在他的肩头,把他单薄的衣服和皮肉粘在了一起,看得我一阵揪心。
在我的记忆中,陌隐就是这样的。他比我和陌凉大了那么几岁,是师父收的第一个弟子。我初到婆螺岛上时性子确实是野了一些,东窜西跑没有半刻的安静,那时候闯了什么祸就都是陌隐帮我担着。时间久了,陌凉也被我带的有些不守规矩,我们两个一起闯了什么祸,也是陌隐担着的。
按照月影门的规矩,师父是不该收第三名弟子的,但是因为冷羽师伯的缘故,师父的本意是把我扔给冷羽师伯管教的。偏偏冷羽师伯看我不顺眼,说什么也不肯要我。冷羽师伯不喜欢我,倒是对我大师兄陌隐十分中意,跟我师父要了几次都被他老人家婉言拒绝了。自那以后我就琢磨,其实做杀手,兴许还是大师兄这种性子比较合适。
我跟着大师兄回到他落脚的四方客栈,三个人一路无话。
四方客栈与太守府处在同一条街上,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太守府前进进出出的卫兵,觉得自己有些小瞧陈一德了。杀陈一德是因为他对阿娇妹妹不敬,可是现在阿娇妹妹已经不在了,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不知道师父他们是怎么知道了陌凉和阿娇的事,总觉得幽琳姑姑话里有话,但是这话中的意思,我却又不敢再去琢磨。如果真的是我把陌凉和阿娇的事情透漏出去的,我又该怎么办呢?
“陌心---”
听到大师兄叫我才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我身后很久了,他举一举手里的药瓶:“劳驾你帮我上点药。”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吩咐店小二准备了清水和毛巾,用剪刀小心地剪开陌隐肩上的衣服,连带着他的皮肉撕扯下来。陌隐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很无所谓地玩弄着手上的玉扳指。
上好了药,我迟疑着问他:“大师兄,陌凉还好吧?”
陌隐慢慢地穿好衣服,喝了口凉茶:“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给他一点时间,先不要去打扰他。”我答应着,其实我并没有准备好去找他。
“你不用自责,这件事其实不怪你,”陌隐修长的手指轻转着茶杯,“我是从陌玉那里听说的,既然她都知道的话,想必已经是传得沸沸扬扬了,那时候你们两个早就离开了婆螺岛。幽琳姑姑这样做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如果让门主来处理的话,恐怕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顿了顿又说:“这件事你们不该瞒着我的。”
我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大街上传来一阵喧哗声,是卫兵在排查街上的百姓,看样子城门要封上了。
陌隐若有所思地说:“我一定会查清楚的,给陌凉和阿娇一个交代。”大师兄的话我从来都不会怀疑,暗暗发誓如果我知道是谁向师父和幽琳姑姑高密一定要让他好看。
没有人提到太守府上发生的事情,甚至让我也觉得那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