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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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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花谢花飞的暮春时节,黄昏时候还是满城花开,清晨却已是香魂遍地。不是因为寒风、也不是因为霜雪,仅仅是因为过了花开的季节。
要是搁在平时,杜陵城中的茶楼酒肆是和满天云霞一起热闹起来的,今天大概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的缘故,茶楼里的常客竟舍了自己心仪的位子,不知跑到哪里去八卦了。我优哉游哉地晃进了福口居,买了阿娇妹妹最喜欢吃的点心,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把夜不归宿这事搪塞过去。
走在杜陵城的大街上,春日的风渐暖,吹得我有些困了。二师兄今日便要回来了,这次出门是瞒着师父的,就连大师兄也毫不知情,若不是我死缠烂打外加威逼利诱地要二师兄带着我出来,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带着我的。
月影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一位长老只能收两名弟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月影门门下一直人丁稀少。等到了我师父师伯师叔们这里,便真的有些着急了。
冷羽师伯是所有师伯师叔中脾气最好的,他对收弟子这个事情却是非常挑剔的,挑了十多年只收得一个叫玲珑的女弟子,偏偏这个女弟子不怎么听管教,偷偷跑进了幽琳姑姑的凝香阁,结果被幽琳姑姑养的一条响尾蛇给咬死了。冷羽师伯伤心了十多年却再没有收得一个弟子,那时我师父已经有陌凉、陌隐两名弟子,他收我为徒时便早已打定主意要把我送给冷羽师伯。
我跟着师父颤颤巍巍地上了婆螺岛,冷羽师伯见了我却眉头直皱,一脸的嫌弃。我不知道冷羽师伯心中有怎样一番计较,也不知道师父作何打算,师父只得破了月影门那个不成文的规矩,破例收下了我也就是他的第三名弟子。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不管冷羽师伯平时有多平易近人,我在婆螺岛这些年从未给过他一个笑脸,他只当是我天生不会笑,还有些庆幸没收我为徒。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吵闹声夹杂着鸣锣和尖叫声一股脑向大街涌来,像是一种有力的吸盘,想要把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吸纳在其中。和大街上其他人不同的是,我当然知道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陈一德为祸一方,但是我不是杜陵的百姓,没什么值得庆贺的,也没什么沮丧的。陈一德是不是该死我不管,他敢对我的阿娇妹妹动手动脚的,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惜。
阿娇妹妹和陈老爹是靠砍柴打猎为生的山民,别看这杜陵城中歌舞酒肆众多,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山里的日子却要比这父母官脚下好过的多。趁着杜陵城的城门未封,我出了城门,骑上拴在城外树林里的老马,朝着阿娇妹妹和陈老爹的住处赶去。
阳光透过树叶稀稀落落地洒下来,在地上调皮地跳动着,有山、有水、有鸟、有花,虽比不上婆螺岛井然有序,却也有一番别样的滋味,什么东西都随心随性,什么事情都随缘随分,风是自由的,鸟也是自由的。
我看得有些出了神,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将要去往哪里,要不是阿娇妹妹的老马认得回家的路,我还指不定被它带到了什么地方。
“阿娇?我回来了!”我翻身下马,一边牵着马往马厩里走一边喊道,这匹老马养了也很有些年头了,一回家就兴奋地得低低地叫着。
我给马添了一些草料,兴高采烈地提着在福口居买的糕点进门,却愣在了原地。
在陈老爹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一方小院里,正跪着一个萧瑟的身影。
我抢上前去,伸手去拉陌凉道:“二师兄你怎么了?跪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你和阿娇吵架了?”我边劝解边拉着陌凉想把他扶起来,阿娇妹妹温婉和气,不知道二师兄怎么得罪了他。
陌凉低着头,慢慢地挣脱了我的手臂,仍旧直直地跪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了,抬头看见屋门虚掩着,散发着一种侵入骨髓的寒意。
“到底怎么回事?”我有些急了,想要过去看看,陌凉一双手却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慢慢地摇了摇头。我这才感觉到他的手冰凉一片,手心里带着薄薄一层汗水。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失神地说:“阿心,不要去……”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蹲下去抓住他的肩头问:“阿娇呢?陈老爹呢?他们两个都去了哪里?”
“阿娇?”陌凉的神色黯淡下来,突然俯身跪在地上磕头。他一下、两下都是那么用力,头上很快就出现了一片淤青,我想要拉他却怎么都拉不住。
“阿娇?陈老爹?”看陌凉的样子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什么的,我心中着急,握着捕风剑朝屋子跑去,人还未到,却听见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外的阳光挤进了屋子,黑暗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却有那么一个黑影,任再多的光明都无法驱散。
幽琳姑姑正端坐在一把椅子上,一身黑色的纱衣和一头乌黑的长发,整张脸没有一丝的表情。阿娇和陈老爹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两个人也没有一丝表情。看到阿娇没事,我顿时松了口气,琢磨着或许是幽琳姑姑发现了阿娇和陌凉的事情吓唬他说要告诉师父,所以二师兄才会吓成这个样子。
收了我也就是第三名弟子,师父冷烟自然而然地成了婆螺岛上徒弟最多的人,但这三个弟子中也只陌凉一个比较出色。我就不必说了,大师兄陌隐入师门最早,修为上却也远远不及陌凉。照师父师伯们的话说,陌凉天资聪颖,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可惜性子懒散了一些,整天爱琢磨一些什么诗书琴棋这样没用的东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师父对陌凉的疼爱,就是大师兄也万不能及。
我心里盘算着最坏的情况,依照师父对陌凉的偏爱,幽琳姑姑是不敢妄动的。
我运气的内力慢慢散去,扯着脸皮笑说:“姑姑,您怎么来了?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也好给您老人家准备一间上房。”我这人一向脸皮厚,管他是幽琳姑姑还是师父,先套套近乎再说。
幽琳姑姑不说话,阿娇和陈老爹也不说话,陌凉也像是傻了一样满头泥土地跪在那里,剩下我一个人扯着脸皮笑的好辛苦。
沉默半晌,幽琳姑姑缓缓地站了起来,冷冷地问:“是你来动手还是让陌凉动手?”
“动手?”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幽琳冷哼了一声,似乎是颇怜悯地看了我一眼,才缓缓地道:“陌凉与陈阿娇的事情已经传到了门主耳中,她不死陌凉就要死,门主让我来一查清楚。”
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月影门门主对门下的弟子要求严格,若是坏了其他的规矩不过是受一些皮肉之苦罢了,但是有一点,岛上的弟子万万不可以有儿女私情。我不知道情为何物让门主师父并几位师叔伯这样忌惮,只知道幽琳姑姑不是好惹的,门主师父也不是好惹的。
我脑筋飞转,厚着脸皮抵赖道:“姑姑,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子,二师兄这次是陪我来看阿娇的,我们两个是很多年的朋友了。二师兄在这里是因为我的缘故,绝对没有你---”
“够了!”幽琳姑姑突然喝道,一双眼睛似尖刀一样剜在我的身上,“你为了陈阿娇擅闯太守府杀死杜陵太守陈一德,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我整个人木在了那里,不知道这件事幽琳姑姑是如何知道的,她既然知道了这些就一定是有备而来,也一定没打算轻易地放过我们。
“姑姑---”我还要求情,一抬头却瞥见陌凉凄凉的目光,那眼神好像是从地府而来,看得我心里全没了主意。
晚春时节,春风春雨都带着许多暖意,这一方小院里却仿佛是被冰雪包裹着,投不进来一丝丝阳光。似乎有什么在这片狭小的空间缓缓流动,带着一丝丝让人兴奋和窒息的味道。
“陈老爹!”我移步到陈老爹身边,这才意识到从我进门到现在阿娇和陈老爹都出奇的沉默,此时,一道鲜红的血渍正从陈老爹的嘴角流下来,掺进他花白的胡须。
“陈老爹你怎么了?”我着急地问道,一手扶着他冰冷僵硬的身体,一手去探的脉搏,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脉。这分明就是死人的身子,那阿娇呢?我微微晃了晃阿娇的身子,这才注意到往日里她红彤彤的双颊早已没有了半分血色,只剩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似乎隐藏着千种万种苦楚。
幽琳姑姑是婆螺岛上数一数二的制毒用毒高手,她想要一个人死有千种方法,她想要让一个人生不如死却有万种办法。我突然想起来在岛上闲逛时偶然发现的野猫尸体,大师兄陌隐说那是幽琳姑姑用来试毒的。那野猫的身体冷的像块冰,僵硬的表情与此时阿娇和陈老爹分明有许多相似。莫非,阿娇和陈老爹早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中毒了?
我的手从阿娇的背上滑落下来,一颗心好像是跌进了冰湖的湖底。幽琳姑姑站在门前,一身黑衣仿佛和影子融合在了一起。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乱作一团,只听见幽琳姑姑在我耳边清晰地说:“你们两个谁来动手?”
陌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慢慢地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着幽琳姑姑走过来。幽琳姑姑拔了剑递给他,他木头人一样接了过去。
我伸手去抢陌凉手里的剑,急道:“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这可是阿娇,是阿娇啊!”我一双手握住了剑刃,想要把剑抢过来,陌凉却死死地抓着怎么都不肯松手。
他额头上还带着一片淤青,头发散乱全没了平日整齐的样子,一双眼睛好像是失神了一样看着前面。我叫了一声二师兄,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滴在冰冷的剑刃上,混合着手上的鲜血一起流了下去。
“你不能杀她,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我们去求求师父,师父他一定会帮我们的。”我呜咽着说,不知道幽琳姑姑她到底是用了什么毒。
陌凉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想要上前去扶他,却被他一掌推了出去。
剑光闪过,一朵血花盛开在陈老爹的胸口,陌凉的剑没有做半分停留,那一柄寒光闪闪的剑朝着阿娇妹妹刺去,我一声不要还没有喊出,陌凉已经移步过去抱住了阿娇,用他有些单薄的身子挡住了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一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陌凉背对着我说:“姑姑,该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