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欢唱下编》月氏亶策

6、第十五夜03

　　次日黎明前，皇帝来到法会无畏狮子宝座上，一直领诵到洒落在大地上的阳光有了一定热量，才授命帝师主持剩余的仪轨，自己起身离开了传昭伽蓝。这时他痛苦地发现自己的牙痛又在加剧，耳畔也无由地响起了时远时近的沙沙声。但身体仍然能够挺得住，听力也基本健全。于是决定完成传昭伽蓝以外的许多仪式，以驱散笼罩在臣民心头的阴霾。他带着所有在京俗官来到了万佛川，对着万兆佛像塔附近冰封的牛奶河，煨桑供祭诸护神的同时，进行了冗长的教诲。他对百官讲述了两千年牛奶河暴涨的历史，由此追忆了从悉勃野王朝的慧毅法王到格萨尔王朝的花蕊圣王修堤治水的功绩，鱼、蝌蚪和青蛙三个年代佛妖两种势力的消长和牛奶河的数次改道情况，最后总结道：“妙法难得，世事难料，我们这些托生为帝王将相的布特伽罗，要时刻爱悯黎元，心怀无常。”大家深感醍醐灌顶，叩拜山呼。他们知道，皇帝是在说君臣要团结一心，在佛祖的护佑下，去面对即将到来的粮荒。
　　这时天已午后，皇帝尽管很想给眼前的百官赐予摩顶，但因身体严重透支，不得不返回皇宫休息，专心致志地应付牙疼了。白昼背后的黑夜，黑夜背后的白昼，皇帝的生命在巨大的痛苦中顽强地延续，新的黎明终于到来，帝师进宫汇报了昨天法会上的辩经事故。他说昨天应试的比丘，大脑中存储的佛法信息远远超过了五部大论。这本来是好事，问题是他每次回答问题，五部大论以外的内容引用得有些过多，双脚好像没有踩稳智称的车辙。“法会上的大多数贤哲，从他身上看到了魔头当年的影子。”香巴曲扎所说的魔头指的是希饶尼玛。二十多年前，希饶尼玛的辩经思路走出了智称尊者的理路。皇帝听得很艰难，因为他昨夜又失眠了，现在耳旁的沙沙声越来越大，几乎抓不住香巴加措说话的音节了，特像断断续续的麻雀鸣叫声在风中“啁唔啾唔”地传来。
　　“我现在又什么都听不清了。”皇帝说。
　　香巴曲扎准备拿纸写上，但皇帝摆手制止了：“法会上的事情，你做主就是了。”
　　皇帝坚持诵完当日经忏课业，认真倾听了御医的建议。这位的御医是个年轻僧侣，他是由德炯亲自点名引进宫廷，并举荐给自己内兄的。他叫拉陇达瓦扎巴，几年前留学赡部洲理工大学医学系，曾一度与后来从妖的宇妥·丹炯旺波同窗共读，但后来看不惯宇妥那种浮躁轻佻的性格，便渐渐与其疏远了。再后来宇妥在邪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不仅走出了智称的车辙，而且越过佛祖的视野患上了顺世派外道的无神论疾病，跟着累紫和希饶尼玛他们破戒还俗后转到军事学校去了。那是一个贪嗔痴炽盛的时空，外面世界的繁华和绿教的鼓动，使一个个来自牛奶滩贵族家庭的僧俗学子背离了列祖列宗和内道妙法，达瓦扎巴是其中屈指可数的洁身苦学者之一，等怀着一腔热血学成归国时，香巴曲扎“整肃邪说”的狂飙肆虐着皇宫山下许多名门望族。他一踏进国门就失去了祖国的信任，经过一系列古怪的盘查后才进入兜率寺医学扎仓当了一名普通僧侣。不久，绿妖在东部发动了第一次暴动，德炯经年轻侍卫们的推荐专门点名，把他选做了随军医护人员。他那精湛的技术和高尚的人格给德炯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回来便举荐为宫廷御医。却因皇帝对外邦奇巧淫技根深蒂固的成见，他一直无所作为，只在司药房为其他御医配制传统丸药打着下手。自从失去了灵树，三番五次的闹腾让皇帝萌生了病急乱投医的凡夫念头，终于接受了妹夫的建议，允许这个学贯仲赡的御医进行一次诊断。达瓦扎巴谨小慎微地用望、问、切三个仲萨尔传统方法和赡部洲器材的诊断后，把自己的结论及建议写在十几张纸条上一一呈给皇帝过目。皇帝听完后依然犹豫不决，德炯便把白色药片包在糌粑丸里的事情奏报给了皇帝。“但愿这种药正如你们所说的那样，是纯粹的技术产物，没有任何宗教含义。”皇帝最后作出了让步。达瓦扎巴闻之激动得流出了眼泪，认为自己有义务更加诚实一些：“伟大的怙主啊，贫僧刚才讲了那么多，但其中的最后一句话还得再重复一次：贫僧的方案肯定会有疗效，而且刚用时会很显著，但不敢说能够根治。”
　　“达瓦扎巴，厚道人哪，愿佛祖保佑他！”皇帝对着自己的妹夫，艰难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