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江之北 枫叶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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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林的尽头会是什么？
是江水，一望无际的江水。
奔波半日的马车在渡口处停了下来，叶宁安下了车，马夫便将马车牵到江边的驿站内寄放。叶宁安看着面前广阔辽远的江，江面上停着数只挤满旅人的客船，渡江人与亲人依依惜别，江风吹散了他们的发却吹不散他们的愁思……她一时间发了愣，这时马夫回来了。
“我们要去哪？”
“对岸。”
高高瘦瘦的年轻马夫说完这两个字后便带着她挤上了船。马夫一路上都无话，叶宁安看他生的白净斯文也不觉得他只是个粗鄙的赶车之人。她注意到他走路时虎步如飞，常年坐着的人可没有这种脚力的。
客船上三教九流之人都有。谩骂声吟诗声娇笑声，都随着江风慢慢在叶宁安耳朵里穿过。以前她只见过水间的乌篷，清波上的画舫。这种常见的客船虽没那些诗情画意风花雪月，但是更体现了市俗与生活。叶宁安在书上看到在沿海之地，出海之船更为庞大，里面储存着大量淡水与食物供渔民在海上生活几个月，想必跟这又是不一般的感受。
南地多塘，船是最基本的交通工具，所以开船数刻后叶宁安也完全没有晕船不适之感。船只溯江而上，江风徐徐而来。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叶宁安感到未曾有过的通透畅快，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与江水融为一体。
约莫过了两日左右，叶宁安也有些吃不消，船终于在夕阳下山之前靠了岸。人群蜂拥而出，赶着找地方休息，她被人们撞的晕晕沉沉的，然后就一失重，感觉被人抱了起来，隐约中她还听到了纤夫拉号子的声音。
江北，宜州。
马夫抱着她突破层层阻碍，来到渡口旁的茶摊上歇脚。叶宁安喝了口粗茶，看着宜州，这个陌生的江北之地。
如果说宁州民居最大的特点是依水而建的翻墙黛瓦，处处都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温婉，那么宜州则是一座座高墙深宅，一眼望去都是些高大的马头墙灰黑的鱼鳞瓦，透着一种厚重。
这里不是江南了。
叶宁安突然很想哭，她的家在江水的那头，只是隔一条江，她却游不过去。
马夫看她低头，知她心情低落。
“此地在宁州的上游北岸，也不是很远。宜州人口味虽偏咸辣，但他们制作的糕点确是酥软香甜，是朝廷的贡品。我给你买点尝尝？”
叶宁安却依旧低着头。
“墨酥，顶雪糕，我每月都能吃到。”
马夫一时凝噎，他忘了他面前的小女孩曾经是沈氏的千金，天下多少好东西没尝过。可是如今却独自一人飘零在外，不禁有些唏嘘。
大家族的事不是他能够妄自评论的。
天色将晚，马夫带着叶宁安住进了附近的客栈。
宜州入了夜，虽不及宁州喧闹繁华，但也是华灯溢彩。叶宁安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江水拍打着江岸，渔船也早早收了，空荡荡的江面，什么也没有。大概到了戌时，她发现江旁那条道路有些不一样了起来。人群越来越多，且都是男人，他们自发的为中间留了一条宽路，像是有什么人要从中走过。
“夜晚游|行么？”
叶宁安咕哝了一句。
随后过了一刻钟，她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这真是游|行！是华丽妩媚的游|行！
人群深处一行穿着织锦华服的人缓缓而来。走在中央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穿着深红色的长裙锦缎，层层叠叠，而她的腰间则是用一根金带系住，繁复臃肿的织锦在腰处戛然而止，露出妖娆的身段。更为美丽的是随着女子向前迈一步，她上空的灯就亮一盏。随着她前行，灯火也移动着，照耀着女子肆意的美。
叶宁安看不清女子长什么样，她只知道女人一定很美。宁州的女儿都是温婉清丽的美，男人也爱这水一样的女人。可是眼前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就像火一样明艳。不是那种张狂的熊熊燃烧的火焰，是夜晚江船里那种若隐若现的渔火，朦胧而明灭不定。
随着那行人愈来愈近，她才看到她身后有四名穿着黑衣的男子托着夜明珠。明珠的光辉，悬灯的光辉，都不及她一人！
叶宁安见过很多华美的衣，很多华美的人。沈府里收藏着来自天南地北的珍宝，宁州大族举行宴会时也远比这炫彩的多。可是这里不是宁州，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宁州之外的世界。给她震撼的不只是不同于宁州的美，更有这个陌生地方的魅力。她曾看书，书上说每个地方的人，风俗都不一样。当她亲身体会到时才知道写书人云游的动力是什么。
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叶宁安的心也随着那一盏盏悬灯一样，起伏着。她想看那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连忙跑到隔壁，敲着房门。而此时马夫却在等下擦拭着他的马鞭。
不，这不是马鞭！鞭是用铜铸成的，节节分明，这分明是杀人的鞭！
马夫听到敲门声，眉头一紧，拿着鞭开了门，见到是小女孩，便松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她抓着手就往外跑。
“外面，外面有美人！我们快去看！”
马夫无可奈何的被她拽着跑到江边那条路上。可是人太多，他们根本挤不进去！
原来是明月仙子游街啊。
马夫笑了笑。然后便抱起叶宁安，在她的惊呼下跳到了客栈的屋顶上。他们面朝女人走来的方向，期待着她的容颜。
忽然一阵疾风从叶宁安面前划过，叶宁安吓了一跳，拍拍胸口。几乎同时，她前方的悬灯亮了起来，而那女人也刚好在客栈前经过。
容光，皎皎明月般的容光。
叶宁安看到女人后心里只有这种感受。她注意到女人金腰带上还用黑线绣了两只凤凰，真是大胆！这宜州到底是什么地方！
马夫看着怀里的小女孩目瞪口呆的样子觉得好笑，便解释道
“在每年的五月开端，每一晚宜州的妓馆们会推出自家花魁参与明月仙子游街。所谓的游街也并不是在闹市或者是长街上，而是在江边这条长长的小道里。”
“而胜出的那一位会在月圆之夜，站在宜州最高的建筑——千影琉璃塔上，在明月的清辉下…”
“翩翩起舞对不对！”
马夫看着叶宁安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
“是脱衣”
叶宁安笑容停在了嘴角，还抽搐了一下。
马夫见到女孩这种神情，眯起眼睛，露出一排大白牙。他摸了摸女孩的头继续说，
“当然不是全脱光，还留着亵衣和轻薄的纱衣。那时她们会在清风明月下张开双臂，像是月下仙子，指引着漂泊江流的旅人归乡。”
“‘明月仙子’这个称号和归属虽然是烟花女子所有，但是大家都很正视这一称谓。”
“因为大家都是飘零在世间的叶子，灵魂无所依托。心心念念着旧林，可是永远也回不去。有人学剑，有人拔刀，有人贩履，有人卖笑。不知所求的我们，追逐着幻世迷离。烟花女子更像是破碎的落叶，酒歌一场，不过老死他乡。所以虽然她们身染尘土太多，然而在那一天是她们却是最纯洁的。”
“因为有梦啊。”
叶宁安仿佛看到在仲夏的月圆之夜里，姣好的女子在城市的最高点上舒展着光洁的身体，江风吹着她们长而轻柔的黑发，月光照在她们的脸上，如此安详。她们像是母亲在张开怀抱，迎接远方颠沛流离的游子回到故乡。
然而在很多年后，叶宁安在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上看着月亮，才真正明白马夫的话。
仙子并不是在迎接，她们本身就是过客。我们就如同在酒场欢笑的女子，脸上泛着笑，心里流着泪。不能选择的事实在是太多。其实每个人都是尘世上孤独飘零的叶子。
马夫见女孩有些伤感，便安慰道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以后也就看的开了。”
叶宁安抬头好奇得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子。他虽然年轻，但是眼睛里却透着不同于同龄人的沧桑。
马夫见女孩盯着自己看，有些脸红，便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刚刚那阵疾风是有人向悬灯灯芯处发射火石，这不仅需要极高的目力和腕力，还要有相当水准的轻功。宜州的建筑高而连绵，他需要在这些飞檐上跳跃，找准时机让灯亮起来。悬灯是用结实的金蚕丝线串联，当然，这种悬灯也是特殊制作的。”
“而那千影琉璃塔则在江边一处，喏，就在前方。白天你太累，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光彩。晚上如果塔内不点灯，便是像隐身了一般。仙子站在上面跳舞，就像在空中凌云而上，伸手便可触及明月。”
“千影琉璃塔的建造就是为了明月仙子吗？”
叶宁安心中的忧伤顿时消散了去，她觉得宜州这个地方简直太神奇了。
“当然不是，塔的存在已有几百年了。它的出现是江湖秘辛，没人知道它真正的意义。”
“这座城市下还隐藏着很多秘密。”
“那书里怎么没说啊…”
叶宁安嘟哝着。
“书并不是万能的，它不能告诉你悲伤，不能告诉你快乐。它也不能告诉你想知道的。你只能自己去发现。”
说罢马夫便温和的看着她，
“明天我送你到地方后我就走了，你以后坚强点。”
女孩迅速低下了头，埋在膝盖里轻轻啜泣。马夫不知所措的拍拍她的背，一阵叹息。游|行队伍已经走了很远，马夫抬头看着天上缺了一角的月亮，想起了往事……突然，他的眼睛里像是有火一样燃烧着。
我不能在沈府待一辈子！
夜微凉，江风微凉，灯火微凉。
马夫看着怀里已经熟睡的女孩，轻轻地抱着她，跳下屋顶，而后将她放回房间。他看着她宁静的脸，就像瓷器一样美好。
第二日清晨，马夫从驿站赶来了一辆马车，叶宁安跳上去坐着。这时他们就像旧识的老友，有着说不完的话。一路上宜州的贩夫走卒叫卖呦呵着物品，马夫笑着给她说着这些普通物的用处。还有宜州的习俗，宜州的人文，以及宜州的神鬼传闻。
然而马夫却不是宜州人。
半日后马车驶出了宜州城，傍晚便到了潜县的桥山脚下。山上就是马夫护送女孩要去的地方。
终是要别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江之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