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无情花事总该了 染血的枪口 ...

  •   院子里的银杏树疯了一般黄得狂乱,风一吹,漫天缱绻。石桥迎着风立在窗口,将石枫最喜欢的曲子反反复复地吹着,琴声也在风中狂乱,一如她的思念和愁绪。石枫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回家了。
      她一直以为只要把他留在身边,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用心足够真诚,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在某个回头的瞬间,看到她几生几世不变的等待。可是她用尽心力地朝他奔去,他却努力地逃得越来越远。
      风吹进眼睛,她闭上眼,泪水无声。门突然被人撞开,几声放肆的笑,伴着沉重凌乱的脚步声。
      是石枫的味道!石桥急忙转过身子,眸子里闪着惊喜:“石枫!你终于回来了!”
      劈面一片冰冷砸到脸上,石枫怒喝道:“你还希望我回来么!你这个贱人!”石桥捂着脸,看着地上自己的白玉耳环。
      石枫在嘲笑:“下次偷见情郎后,记得把东西收拾干净!你不要脸,我石家还要脸呢!”
      石桥眼睛生疼,心口窒息得难受,闻到浓浓的酒味,咬了咬了牙道:“你喝醉了,胡说什么!”
      “我胡说!”石枫大喝一声,偏偏倒到地过去,笑嘲着捡起那只耳环,拧着垂到石桥眼前,满脸厌恶,满眼怒火:“这是丰宜公子让我拿回来还给你的!贱人,你没偷男人,你的耳环在别的男人那!他还叫我看好自己的老婆!”
      “你混蛋!”石桥手起掌落,狠狠一耳光落在石枫脸上。
      石枫眼里喷火,手一扬,“啪”的一耳光打了回去。
      外面的银杏树叶还在风中狂乱地飞舞,石桥的世界却顿时沉入寂静的黑暗,黑暗深处有疯狂的波涛渐渐涌起卷来。她侧头望着石枫,眼眸里盈满晶莹的泪水,一张口,脸就湿了一片:
      “现在满城戒严,官兵和乱党随时枪战,你几天几夜不回来,我担心你,才去找我爹娘和丰宜公子帮忙找你。我不知道这只耳环什么时候掉的,因为我没心思去关心这点小事。石枫,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可以这样侮辱我!你把我丢在暴风雨里,任我自生自灭……石枫,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你恨不得我死!……就算我逼你回来是我的错,可你既然另有所爱,就不该答应婚事,既然答应了,就不该临阵脱逃!你没资格因为这件事情恨我!你到底为什么恨我,你总得给我一个原因吧!”
      她抬着头,望着石枫,氤氲着朦胧水气的眼眸里流溢着深不见底的悲伤。
      石枫也看着她,眸光变幻,眼睛里的怒气和厌恶渐渐消失,最后在风轻云淡间幻成一个浅浅微笑,抬手挑起石桥的下巴,不咸不淡的嗓音:“这时候你可真像个贞洁烈女,不知道丰宜公子看见会不会信!”
      石桥只觉得心里忽的一颤,一股至阴至冷的寒气迅速窜入每一寸血管,周身冰冷。石枫嘿嘿一笑,抓住石桥的手腕,拖着就往外走。
      汽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吓得路人纷纷躲避。石桥侧头盯着咬牙切齿双目血红的石枫,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车子猛地刹住,她身子前倾,撞得胸口生疼,一抬眼才发现是清兵封路,一重重的清兵个个都背着火枪配着大刀,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侧头看石枫,他的唇角居然勾起了诡异笑意。
      “石公子!”一把醇厚而刚毅的嗓音,一个红顶清官带着明显的敌意走到车窗前。石桥抬眼一望,触目一张温文尔雅的年轻面容,不禁从心底最深处涌出一阵冷笑。
      石枫微微笑着,却眸光张狂:“丰宜公子又在抓乱党啊。我太太说要专门来感谢您,把她不小心弄丢的耳环还给她!”转头冷笑看着石桥,“你不是要谢谢丰宜公子么?说话呀!”
      石桥将狠狠瞪着他的目光移向丰宜公子,温和一笑:“那对耳环我一向很喜欢的,多谢丰宜公子留心。”
      丰宜公子扫一眼石枫,故意道:“不是我留心。那对耳环还是我陪白小姐去挑的。那天她掉进海里,我救她上来之后,衣服全湿,鞋子掉了一只,耳环也掉了,就索性置办了一套新的。”
      石桥明知他话锋不对,却也故意笑道:“是啊!为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我还请你去瑞福祥大吃了一顿呢!听说……”
      “哈哈……”石枫突然大声笑起来,抬眼看着丰宜公子道,“真奇怪啊!我自己的老婆一看到我这个老公就横眉怒目,怎么一看到丰宜公子就这么温柔欢喜呢?啊?”转头恶狠狠地笑望着石桥。
      石桥赌气微笑道:“谢人总要有谢人的礼数啊。难道你不喜欢我这样?”
      “贱人!”石枫的骂声和打石桥的耳光声同时响起。
      “白小姐!”丰宜公子大为震惊,咔咔两声火枪抵在了石枫的太阳穴上,“石枫你找死!”
      石桥抬着下巴,将眼泪逼停在眼眶内,倔强地盯着石枫,只见他唇边浮出一抹讥笑。
      丰宜公子既恼怒又心疼,问道:“白小姐,他平日就是这样待你么?你别怕,告诉我,丰宜一定帮你出头!”
      石桥没有答话,盯着石枫,石枫却笑着:“丰宜公子在问你话呢,赶快说呀!一定要楚楚可怜,梨花带雨地说。到时丰宜公子听到激动处,忍不住手指一扳,在我脑门上崩出个血洞来,你就解脱了!”
      丰宜公子喝道:“闭上你的狗嘴!你以为我不敢崩了你!白小姐,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现在就替你杀了他!”
      石桥唇角微微抽动,侧过头,合上眼,泪水终于滚落:“丰宜公子,放我们过去吧!”
      1911年的春节悄无声息地到来。因为是乱世,人们更加懂得苦中作乐,珍惜光阴的道理,所以,那一年的广州格外冷,却也格外热闹。
      石桥看着满城喜庆的中国红,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无声地笑了笑,没有欢喜。
      不知哪里响起一阵枪声,街上行人习惯性地惊叫着四处躲藏,又很快司空见惯般恢复如常,反添了几分好奇。
      石桥也不惊讶,也不好奇,走进一家卖年货饰品的店面,选了个大大的同心结,摊在掌心,抚着结尾的流苏,低低念道:“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同居而离心,断肠花事了。”
      豪门的新年比别处更加繁华,从石家的热闹里穿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与她毫不相干的喜庆。石桥想,真的该离开了。
      她说过,要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后,石枫依然不爱她,她会离开。
      可如今才短短五个月,石枫已恨她至死。若真坚持一年,她怕自己承受不起石枫的恨。
      屋子里的东西很多,可她是妖,人世的荣华富贵她都不需要,唯一能带走的是那本石枫随手扔给她的日文书,如果在那一天之前,石枫还没那么恨她,也许书页上还残存着她这一世获得的唯一一点温情。
      石桥将书贴在心口,背靠在书架上,这里有石枫的味道,以前他常常这样站着。身子突然往后倒去,随着书架转了个圈,惊讶间抬眼,触目竟是一片猩红的鲜血。
      染血的枪口对准她的心脏,满身鲜血的石枫瘫靠在密室墙上,举着手臂,声音发颤:“别动!”
      石桥不动,她已担心得傻了,声音斗得比石枫厉害:“石枫,你怎么了?”
      石枫道:“不要让丰宜进来。”
      石桥道:“丰宜公子,他来做什……你是革命党!”
      石枫扯起唇角,无畏的笑笑。屋外突然响起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看样子来人不少。
      石枫笑道:“如果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解脱,不用再做怨妇了,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一定会拉上你垫背的。”
      脚步声停在门外,有片刻的安静。
      石桥望着石枫道,苦涩一笑:“如果能和你一起死,我很愿意。可是我不会让你死,我舍不得。”
      敲门声响起,丰宜公子的声音传进来:“白小姐,我是丰宜,开开门。”
      石桥没有开门,反手一带,书架的机关已恢复如初。石枫的眼中划过一丝疑惑,眼前飘过一丝玛瑙色的烟霭,他在烟霭中沉沉睡去。
      他居然身中三枪,石桥的眸子里满是心疼,白皙纤细的手掌毫不犹豫地覆上他的伤口,溃烂的肌肤在莹莹生光的玛瑙色的灵力中一点点合拢、恢复……
      这是她在枯竹老人那学来的法子,那三百年药缸总算没有白泡。
      丰宜公子已破门而入,指挥着部下搜查房间每一个角落,有人说:“有血腥味!”
      石桥擦了擦土灰色的脸颊,手掌拂过石枫的衣服和地面,将一切恢复如初之后,再也无力支撑,双手紧紧捂住心口,在冰火两重天的剧烈痛苦中,用仅存的最后一点灵力离开了密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