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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一世,是谁欠了谁 丰宜公子看 ...

  •   “衫儿!”熬过冰火劫,穿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睁开眼,恍惚中看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高兴地唤着她的名字的人,竟然是……石枫。
      一个无声地“枫”字终于凝结在唇边,恍惚不在,目光清晰,丰宜公子笑容温暖:“太好了,终于醒了!”
      仆人刚好送进药来,丰宜公子扶她坐起靠在床头,说:“大夫说你是郁结于心,又疲劳过度才会晕倒的。来,把药喝了。”转身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子,放在唇前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
      石桥默默地看了会儿药,没有张口,抬眼看着丰宜公子:“我想回石家,我想见石枫。”
      勺子忽的一抖,药洒到大红的棉被上,染出几个黯淡斑点。
      丰宜公子仍然笑容温和:“先把药喝了。”
      恍惚间,石桥似乎从他笑着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力克制的疼痛,心头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然而随即又仍是糊涂,倔强地摇摇头:“我要回石家,我要见石枫!”
      有片刻的静默。药碗被轻轻放到床头柜上,丰宜公子似乎在筹措词语,半晌才风轻云淡地说:“你不能回去。衫儿,石枫是乱党,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证据,到时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石桥不看他,盯着地面:“我要回去。不论他是什么人,他都是我丈夫,你要杀他,我就要救他!”
      丰宜公子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那样对你,值得么?”
      石桥道:“我不知道,但我爱他。”
      “可他不爱你!”丰宜公子的话平淡冷静却掷地有声。
      石桥的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锤,闷着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泪水在眸子里打转。
      丰宜公子重新坐回床边,双手握住石桥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字字绝情:“衫儿,梦该醒了,石枫只是在利用你。他知道我不会为难你,故意拖着你来见我,故意在我面前羞辱你,就是为了把乱党头子送走。他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你。”
      是啊,石枫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她,可石桥却从绝情里听出了希望,眸光闪动,蓦地抬起头望着他:“你是说他那样对我,只是为了送走革命党,那他……他不是真的恨我?对不对?他不是真的恨我?”她紧紧抓住丰宜公子的胳膊,问得小心翼翼无限卑微。
      丰宜公子看着她的小心翼翼,看着她的无限卑微,一直温和的眼眸里渐渐腾起蓬勃怒气,唇角一牵,微笑凝成寒冰:“他是真的恨你!他心爱的女人因你而死,他怎能不恨你?”
      石桥的手从他胳膊上落下,眸光滞住:“你说什么?”
      丰宜公子看着她得眼睛说:“你自杀那天,我在码头击毙了一个女乱党分子。石枫就是为了她才逃婚的。因为你,他们没来得及上船。”
      石桥的眼前突然一黑,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天而降,将她牢牢围困。她的忆灵里有很长时间的地狱般的寂静,深重的黑暗中一些星星点点的记忆像撕碎的照片被旋风卷起,狂乱飞舞,石枫看她的眼神,石枫骂她的话,石枫离开的背影,石枫打她的样子……全是恨。
      错了,错了,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她为爱而来,却在一开始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年已过完,石家的气氛有些诡异,不知是因为她的突然失踪又突然现身,还是因为别的,不过石桥没有心思理会这些。
      石枫幽幽的琴声响在又空又大的园子里,一派冷寂。以前她很喜欢看石枫坐在开满三角梅的秋千上吹口琴的样子,他微低着头,眸子里迷迷蒙蒙的,不知盯着哪里,一双好看的手将口琴从唇边优雅地推过去拉回来,就有琴声流淌,十分迷人。
      她知道他吹的只是一首普通的曲子,她为了讨好他,很快就学会了那首曲子,还霸占了他的秋千。
      可是直到此刻,她才真真正正地用心去聆听了他的琴声,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那曲子里声声都是绝望的思念。
      如果他爱的人只是在远方,他尚可期待信息;如果他爱的人另有所爱,他尚可得知她的幸福;可如果他爱的人去世了呢?纵然思念成狂,也只剩绝望。
      生与死,在凡人的世界里,就是最遥远的距离。
      石桥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只能合上眼,任泪流成河。声音在眼泪中响起:“对不起。”
      琴声微顿,又继续响起,直到一曲完毕。
      石枫没有回头,声音很平淡:“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相信我么?”
      “信。”
      “如果我说,我是一只爱了你四百年的妖,你也信?”
      风很冷,她看不见石枫的表情,很久很久的沉默之后,她听到石枫的声音:“我信。”
      再也抑制不住,石桥立刻放声大哭起来,奔过去,跪到石枫面前,边哭边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留住你,我没有想害死她,对不起……”
      石枫摇摇头,抬眼望着空濛的远处,张口就是刻骨的疼痛:“是我害死了她。我不该自作聪明,想拿结婚做幌子,瞒天过海,护她离开。其实是我对不起你,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利用你。”
      石桥涕泗横流,拉着他手,望着他,眸子里有欢喜的痛苦:“所以你并不讨厌我,对么?是因为她,因为丰宜,因为我和丰宜是朋友,我们联手害死了她,所以才恨我,对么?”
      石枫回望着她,烟笼雾罩蕴着深深悲痛的眸光中划过一丝不忍,幻成最后一声无奈的叹息:“我只是个凡人,不知道四百年有多长。走吧,别再为我做任何事了,我非草木,也不是铁石心肠,可我……只能恨你。”
      1911年农历3月29日夜,广州满城炮火。
      石桥正在白府的院子里仰头望着漫天繁星,伸手抚上胸口,那里的内丹今日又要经历一次冰火劫难。
      “小姐,小姐,老爷说革命党起义了!”金柳小跑着来说,石桥呆了一呆,眸子里光芒一闪,冲了出去。
      “石枫!石枫!石枫——”石桥的呼喊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枪炮声中,浓浓的夜色罩着广州城,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石桥跑过一条又一条的街,翻过一具又一具的尸首……胸口处内丹的疼痛越来越强烈,烈焰灼烧,寒冰侵袭,她却依然一步一步向炮火中心捱去,乌黑的唇边顽强地吐着两个字:“石枫……石枫……”
      一颗子弹从她耳畔飞过,她不管,又一颗子弹从她衣袖上擦过,她不管,终于有一颗子弹射向了她的心口……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石枫,如果能和你一起死,我很愿意。
      身体重重摔倒地上,却不是因为被子弹射穿,而是一个沉重的怀抱,迷迷糊糊中耳畔有一声低沉的闷哼。
      “枫……”
      “你这个傻子……”一把醇厚而疼痛的嗓音。
      “丰宜……”石桥的世界风起云涌,颠倒凌乱,昏迷前的最后一点记忆是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丫头……”

      “你真的要走了?”冷冷的月光从黛色天空上泻下来,在竹叶上泛出点点银光,石桥停下脚步,问前面月色中的丰宜。
      丰宜停下来,顿了顿,侧身回头瞧着她,唇边一抹微笑:“怎么?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石桥望着他,轻轻吸了口气,没说话,沉默了半晌,垂眸盯着地面:“这里是妖界,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丰宜轻声一笑:“是啊,我是鬼,冥界才是我的归宿。“
      石桥复抬眼望向他,但见他眸光清亮,唇边带笑,身姿挺拔,在月色映照之下,很有一番潇洒出尘的气派,这样的丰宜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
      丰宜笑道:”其实就算你说舍不得,我也是要走的。小桥,我不是你,不会傻得用几百年的时间去守候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
      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我丰宜这一生为大清尽了忠,为我心爱的女子死了一次,无憾了!我会去奈何桥头喝下那碗孟婆汤,忘记这一世的一切,乱党,大清,丰宜,还有——你!”
      他看向石桥,笑得明媚洒脱:“待到轮回,一切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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