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行彼岸,花开次第》关河萧萧

52、梧桐相坐老

　　眼见纳兰云初挥剑杀来，顾少倾却仍呆呆的站在，亏得秦叙白将他及时一把向后扯去，又凭了手中一扇挡下纳兰云初，才叫他避开那一剑。
　　白落在一旁细细观察纳兰云初，又四下瞧了瞧，并未见石斛，心下思量，石斛并未完全控制她，只是唤起她的记忆，将她心里的怨恨无限放大，致使她见了顾少倾便如见大敌。不但如此，纳兰云初今日所以孤身一人到此，杀了这些无辜之人，源于石斛要她滥杀无辜，彻底沦为杀人狂魔，为他所用，再无翻身之日。
　　白落正想着，顾少倾突然一个箭步上前，白落看时，只见得顾少倾忽然挡在了秦叙白与纳兰云初之间，面朝着纳兰云初，腹部叫纳兰云初一剑没入，双手紧紧抓住剑柄，直抓的鲜血横流，顺着剑身一点一滴滑落在地。
　　纳兰云初面无表情，顾少倾望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云初，对不起！”纳兰云初似乎略有动容，蹙眉间一把抽出剑来，转身一跃飞下城楼。
　　白落、秦叙白见顾少倾受伤，便立即上前扶住他，又见他前腹血流不止，人也昏晕过去，秦叙白便扯下衣服上的一块布，将顾少倾拦腰绑着，立马背了顾少倾去了医馆。经那大夫一番抢救，顾少倾虽止了血，人却依旧昏睡，面色惨白。
　　再说，纳兰云初飞下了城楼，脑中一片混乱，心下纠结不已。而后，纳兰云初面无表情找到了石斛，石斛见她满身的血迹，很是满意：“你终于做到了。”见石斛背过身去，纳兰云初拔剑向他刺去，石斛猝不及防被她刺到肩膀，翻手一掌便将她打飞几丈远。
　　纳兰云初死死瞪着石斛，嘴角溢出鲜血，眼神一阵涣散，终是暗淡了下去，眼睛却还是睁着。石斛见了，一阵恼怒。
　　顾少倾身处医馆，次日便醒了来，心里生出不安，一阵焦虑，更是一阵心痛难挡，便不顾大夫劝阻，托着身子执意离开医馆，出城而去。待白落与秦叙白再来医馆寻人之时，哪里还有人影。
　　顾少倾双手捂着肚子，艰难支撑着寻出城去，四处找寻，心下慌张不安之感愈发强烈。他这般四处慌乱寻了许久，终究与一棵树下见到了这般情景：纳兰云初叫人用绳子直直吊在树上，身子被风吹的一晃一晃的，眼睛却还睁着。
　　顾少倾跌跌撞撞跑过去忙将纳兰云初放了下来，抱在怀中，却发现，她身子已凉透，毫无暖意，他紧紧的抱着怀中人，失声痛哭，一时心痛难耐，只听“嗷”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顾少倾搂着纳兰云初痛哭了半日，直至哭干眼泪，方抱着纳兰云初恍恍惚惚走了，于山林间走了许久，最终来到一处悬崖边，纵身跳了下去。
　　此时，白落、秦叙白正带人寻来，见顾少倾抱着纳兰云初站立于悬崖边，众人不及出声，便见顾少倾跳了下去，白落及时作法将二人护住，待众人寻下悬崖时，只见两人躺在地上，顾少倾已昏过去，而纳兰云初早没了呼吸。
　　白落叫众人将二人带到旁边一个山洞中，又使众人退出，作法封了洞口，请出流年往，幻化竹笔一枝，向画卷之上写上顾少倾之名，却发现才写上便又褪去。
　　白落心底纳罕，难道顾少倾并非纳兰云初良人，故而无法在流年往上同时写上两人名字，若是如此，那这世间还有谁能救得纳兰云初？
　　白落一时理不出头绪，便只得在纳兰云初身上施法保住住她最后一缕魂魄，又将施于洞口的法术撤去，叫众人将顾少倾和纳兰云初同送回纳兰府，一路上又同秦叙白说了洞中所生变故，秦叙白自是也无主意。
　　众人用马车将二人带回了纳兰府，马车在府门前停下，秦叙白便叫纳兰云初抱进府去，仍送回房里。
　　纳兰夫人赶来时，也不听白落解释，只见着纳兰云初毫无血色躺着，又没了呼吸，一时难以接受，顿时晕了过去，纳兰老爷亦是痛心疾首，白落连忙解释，说纳兰小姐还有得救，纳兰老爷忙问法子，白落未及回答，便见一身着蓝色布衣的青年男子冲进屋来，白落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商陆。
　　商陆在离床几步远处停下，两眼愣愣地望着床上的人，全然不顾房里其他人，一步一步走向床边，蹲身下去，却不知所措，只向床上的人轻声喊道：“云初，我来看你了！”
　　秦叙白只听得白落说过商陆，却并未亲眼见过商陆，因此见了这般情景，便心疑惑，纳兰老爷道：“这位是商陆商大夫，曾对云初有救命之恩，今日特来看望云初。”
　　秦叙白听了便望向白落，蹙眉道：“莫非……”白落会意，心下一思，便向纳兰老爷道：“纳兰老爷，也许，商大夫还能再救纳兰小姐一次！”
　　纳兰老爷听了，疑惑望向商陆，打量着他。商陆立即起身，忙问白落：“我能救云初？还请姑娘告知，如何救治，无论何种代价，商陆绝不含糊！”
　　白落道：“只是要借商大夫记忆一用。”
　　商陆听了，诧异不已，从未听过记忆也可救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记忆？”见白落点了头，更以为奇。
　　白落又向纳兰老爷问道：“不知那另一剂药可有备好？”
　　纳兰老爷一面道：“马上。”一面又命人煎药去了，又因不放心便亲自去看着。见纳兰老爷去了，白落便同秦叙白也出了内室，只在外间候着。
　　大约半柱香时间，纳兰老爷便领人端了药来，白落随着进了内室，将药喂了纳兰云初喝下一半，又留下一半，让商陆喝了。
　　纳兰老爷领人出了内室，内室之间便只留下白落和商陆。商陆喝了药，脑中一片模糊，白落便扶他躺在纳兰云初身边，又从身上拿出一根红丝线，将二人中指连接一起，便见在二人手指间各生出一丝红光，顺着丝线向中间流去，汇聚一起。
　　白落仍请出流年往，向上写下商陆二字，果真写上了，便作法使画卷展于两人面前，方才两人手间流出的丝线汇合后便一道注入画卷之中，那画卷之内便现出一副副画面：
　　五年前，商陆还是即墨城里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的学徒，年仅十八，十五岁那年被父母送到表叔开的药铺当学徒。
　　这一日，正是中秋节，空中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表叔给商陆放假一日，商陆便独自上街去了，只见城中大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集市大开，各路小贩纷纷摆上摊了。
　　如此热闹场景，商陆却无心游玩，倒直奔一家画铺而去。
　　商陆才进门去，老板便上前问好，拱手笑道：“商公子赶早啊！纳兰小姐又出新画了，我已为公子留下。商公子略坐坐，我这便去取来。”
　　商陆回礼谢道：“如此便多谢赵老板了！”那赵老板回了句“客气了”便进去了。
　　想来，商陆系此画铺常客，每每来也只买纳兰云初所作之画，那老板故有此反应。
　　那赵老板去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取了画出来，于桌上展开。商陆上前去看，只见画的是一副山水画，有山有水，有人家。
　　商陆细细看了一回，又点头称赞了一回，便叫老板包好了来。赵老板便叫伙计拿了画去包好，那伙计拿了画进去，正进门时，忽有人出来，那伙计便站立一旁让着。
　　商陆看时，见是一位姑娘出来，神情怡然，容貌清秀，商陆不觉一时看呆了。赵老板见了，忙迎上前去，笑道：“纳兰小姐走好！”纳兰云初颔首，并无言语，只见画铺里还有人，也并未在意，路过商陆身边也未看上一眼，倒是身后丫鬟见了商陆那呆呆的样子，一时不禁掩嘴偷笑。
　　商陆目不转睛盯着纳兰云初，目送着她远远离去，隐于人群之中，仍出神望着，嘴角的笑意久久挂着。伙计装好画卷，交给老板，赵老板递到商陆面前，笑道：“商公子，画装好了！”
　　商陆这才回了神，接过画来，仍向外望着，问：“赵老板，方才那位姑娘是何人？”
　　赵老板笑道：“哦，那位正是纳兰云初纳兰小姐！”
　　商陆听了，又惊又喜，心下自喜了一番，又自言自语着：“原来，她是长这样的！”随后，商陆付了钱，便拿了画走了，一路上脑中竟是纳兰云初身影，挥之不去。
　　入夜之后，集市上便挂满了各色灯笼，整个即墨街头灯火通明。
　　中秋节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各地风俗也不尽相同。
　　即墨城中，中秋之夜历来有祭月、拜月、拜月之俗。所谓祭月便是拜祭月神，要举行迎寒和祭月，于庭院之中设香案，摆上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品。其中，月饼和西瓜为必需品，西瓜切成莲花状。明月之下，将月神像放在月亮方向，红烛高燃，全家人依次祭拜月亮，然后由当家主妇切开团圆月饼，全家每日一块，不多不少。
　　商陆与表叔一家吃过家宴后，便有诗朋酒友来唤，商陆便随了去了。
　　中秋之夜，民间拜月赏月活动更具规模。家宴过后，男男女/女成群结队而出，或登楼揽月或泛舟邀月，饮酒赋诗，不亦乐乎。
　　商陆随友登上望月楼，饮酒赋诗，居高临下望着街上人来人往，婆娑于市，络绎不绝。
　　每年中秋节前一个月，先是城中未出阁的姑娘自愿报名，经几轮比拼下来，选出一人封作拜祭女神，中秋之夜登上祭月台，拜祭月神。至祭月活动时，街上行人分站两旁，中间让出一条道来，供拉着拜祭女神的马车过，众人便跟在马车后面，一起来到月神庙。
　　商陆一行人将地上场景尽收眼底，一如往年，拜祭女神端坐马车内，为四周帷幔所遮，隐隐约约见一袅袅身影。
　　祭月活动过后，望月楼上的人便将本届女神与往届作一番比较，人人一番兴奋，只商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恐扫了众人兴致，商陆便借故先走了。
　　商陆独自一人漫无目的于人群之中游走，心中竟期待着偶遇纳兰云初。先人曾有一阙词，虽写的是元宵节，却十分契合当下：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语。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鹅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商陆独自一路逛进花市，见众人三三两两围成一堆，在那儿猜灯谜，商陆左右无事，便也凑上前去，见众人围着，合力猜一个灯谜，却无头绪。因人多围着，商陆也挤不上前，便在一旁看着，忽然又听得有人欣喜大喊：“何人递的答案？”又听得众人附和，赞道：“果真如此。这字体像是女子所写，只是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又有人道：“这是纳兰小姐字迹！”
　　商陆闻言，忙向四下张望着，果见纳兰云初正欲离开。商陆见了，喜的忘了形，迎上前去，凑到纳兰云初面前，才又觉得自己失礼了，一时进退为难，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