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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 山雨欲来 我蔺蘅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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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厢房膏烛烁烁,摇曳满室和暖,秋意如绵,熏香香霭萦绕,似云里来雾里去,缕缕缥缈入青纱帐内,蔺逢纷睡意未及,躺在床褥上阅偈翻经,澄心静虑。月凉如水,花影绰绰,幽幽且悠悠叠于他薄绸亵衣之上,白底墨花,倒也雅人深致。
蔺蘅推门而入,见着的便是这般光景,斯人如画,美轮美奂。
他沉默不语,只是清静寂定地站在那儿,紫衣繁纷,看着蔺逢纷,光晕朦胧,一时竟模糊了他那邪魅狂狷的眉目。
蔺逢纷其实知晓是他进来了,时隔数日,他又丰神俊朗,光风霁月地来了。
可他却视而不见,仍是安之若素地轻翻着膝上的书卷,如绸墨发飘然散落,简单素朴的闲情雅致。
蔺蘅轻叹了一声,微不可闻,终是踱步上前,坐于床边,紫眸不期然间对上琥珀大眼。
少年温润一笑,柔声唤道:“爹爹。”
蔺蘅低眉,媚唇含笑,伸手将蔺逢纷垂落的墨发轻轻别于耳后,低眸抬眼的瞬间,好不温和妖冶,“身子可好些?”
“嗯。”蔺逢纷微点头,目光烁烁灼灼。
蔺蘅瞧着他此时极柔极静的眉目,一时不言,几日下来,他还是清瘦了许多,小脸仍是苍白无色,衬得琥珀眼眸更是大且精致,明亮有神。
“爹爹。”蔺逢纷又是一声轻唤,他直直望入那流光溢彩的紫眸,“这般做…真的好吗。”
蔺蘅怔了怔,眯眼,“噢?说说看,知晓了多少?”他唇角依旧噙着笑,邪魅张扬。
蔺逢纷低眸沉默片刻,复而又抬眼,“爹爹可否帮我递来笔墨纸砚?”
闻言,蔺蘅挑了挑眉,倒也不拒绝,起身便为他直接把整张木案搬来,搁至他床上跟前。
蔺逢纷轻车熟路地铺纸,镇纸,蘸墨,提笔,于宣纸上勾勾画画,行云流水,兔起鹘落,泼墨清香,素朴深沉。
半晌过后,他垂眸凝视着画中之物,轻言轻语道:“我是因此物被劫,那人让我铸造这血玉扳指,却殊不知,蔺家少爷对那机关之术一窍不通。”他顿了顿,嘴角笑意变了味儿,似有些自嘲,接着道:“我知晓那人不会轻取我命,因他有所顾忌…他倒是个聪明人,只不过,百密一疏,他给我看的那张牛皮画纸乃皇室御用,多年前我曾有一见,那暗纹与气味,定然错不了。”蔺逢纷抬头冲着静听凝神的蔺蘅清浅一笑,“其实这些都不为重,我关心的只有一事……”他忽然将手轻放到蔺蘅的手背上,眼角一及,那日伤他的左手早已无疤无痕,一复既往的玉骨冰肌,“你这般做,‘扶丘’岂能轻饶你。”
蔺蘅敛去笑意,目光沉沉地看着蔺逢纷许久,而后,低了眉,幽幽一叹,反握手上的小手,又伸出手轻抚那靡颜腻理的小脸,入掌微凉,只低沉暗哑地说了句:“我蔺蘅家的姑娘不该受这等委屈。”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惹得蔺逢纷愣了好久,云雾把明月藏去了,光阴好静又好慢。眼前紫衣男子眼角下的褐色泪痣璀璨绚丽,光彩耀人,目如夕雾花动。
“绥和痴,匡夷贪,此二帝相生相克,如今我弃绥和而扶匡夷,绥和又能奈我何?再言,我蔺家本就不属它四国辖内,何以治我罪。”蔺蘅散淡幽慵地慢慢说着,眼角眉梢间是风华绝代的邪魅狂狷。
蔺逢纷静静默默地听着,明眸间渐有小小欢喜,漾开波光流影,似风惊,似雨扰。
“不过我倒有一事不解,以申汝默心细于发的性子,他怎会让你记着这玉扳之物的铸造详图?”
“申汝默?”蔺逢纷眨了眨眼,微蹙眉,念了一遍这耳熟能详的名字,“爹爹的意思是,此番劫我之人,是当今摄政王申汝默?”
听及,蔺蘅笑了笑,“能一掌击毁蔺家玄铁马车的,在‘扶丘’不出三人耳,而申汝默恰恰占其一。”
蔺逢纷凝眸细细一想,确确是如此,那天那人果真一如传闻中的雪虐冷王,继而他又想了想,“我亦不清不楚,他用蛇鼠毒雾逼我就从,我暗中封堵五感,兴许他而后对我去了记忆,可却不料我已无感无觉。”
蔺蘅闻之轻点头,也就算作罢,轻柔抚了抚蔺逢纷的发际,“虽说你大病初愈,不过我们择日便离开,可好?”他轻轻淡淡的问着,仿佛即便他的下句答不好,也全然无所谓。
“好。”蔺逢纷温声应道,宛然一笑,恍惚间像有三朵两朵清妍花儿,开开落落。蔺蘅于微微熏然的橘色光晕里,看着他的眼眸,好生灿烂。
……
京城宫闱,贝阙珠宫,金光碧色,彩辉夺目,碧瓦朱甍,五脊六兽,气象森严。
明月之下,九曲回廊的尽处蒙蒙中伫立着一玄衣男子,长身玉立,宽袖长裾,俊美无俦的脸上寡寡无欢,眼眸空洞凝滞,犹如九天寒霜,纷纷洒洒。
“主公…帝君,怒不可遏。”身旁跪着一人谨言慎行,畏惧不已。
玄衣男子仍旧不声不响,面无表情得似死水一潭,良久,“人寻来了吗。”冷漠肃然,寒气甚重。
“是,他道很是荣幸能为主公效劳。”
听罢,玄衣男子起步缓缓而离,踏月听风,稳如磐石。
那人见他正渐行渐远,忙战战兢兢颤声问道:“主公,您…不去御书房见一见帝君吗?”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絮絮秋风不止,以及那鎏银饕鬄的玄衣身影淡去。
……
翌日一大清早,天色微明,细雨绵绵,瑟瑟冷风,清润凉意朦胧了整座繁华京城,人间尚在半梦半醒之中。
这入冬时节,总是这般阴冷多雨。
蔺逢纷一袭若竹色轻衫,素手撑起紫竹伞站在屋檐之下,碧色油纸伞面几朵白莲开落,于雨雾中依稀清泉碧湖乍然盛放的清淡花朵儿,潺潺流动,似清梦无痕。琥珀眼眸隔着一道微茫雨帘,温润噙笑地看着忙前忙后的晃玉嬷嬷。
“诶,这青莲白瓷熏炉捎上,咱家少爷身子虚,冬日惧寒,这熏炉是少爷最喜的。”
“这块洮砚也得带,这是巫辙公子在少爷生辰之日所送的,少爷一向用的便是这块儿。”
“那把九霄环佩琴万万不得漏下,少爷曾道得此琴乃是三生幸之。”
“还有那个……”
桦色衫裙的晃玉嬷嬷拄着红木拐杖一步一摇着,身后跟着撑伞的师妍敛步相随,细致谨慎地为晃玉嬷嬷遮去雨雾,只是她时不时瞥向蔺逢纷的明眸含着离愁别绪,泫然欲泣。
蔺逢纷不由得暗暗叹息,她这番女儿家心事,着实无以回应,故她真真不该对他心存雨恨云愁之情啊。师研同他一般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打小便由晃玉嬷嬷带着,少女温婉端庄,一直待他都是极好的,他是千不想万不愿她一直系心于己。但…这等事,又叫他如何开得了口毫不留情地断了那少女情怀。
复而微摇了摇头,清眺云雨汩汩连绵青石板路,素朴暗暗的墨青色,碧瓦飞甍流过行行清水,成帘而下,落水素净,清音铮铮。
忽然,身后披下一轻轻暖暖的衣物,蔺逢纷低头一看,是一领霜白色斗篷,而他方才发觉轻衫衣摆早已被雨水溅湿得深青斑斑,拢了拢斗篷,侧眸看至身旁,眉眼一弯,灿烂温润,“有劳爹爹了。”
蔺蘅撑着白玉骨伞,握着伞柄的右手骨节分明,无暇玉砌的指尖若玉簪花将开未开,幽雅精致,一袭紫衣,轻裘缓带,神态甚是疏狂温柔,他且笑不语,轻抚了抚蔺逢纷的墨发。
雨风卷着清淡夕雾花香缠满如织,于蔺逢纷心底漾起微澜涟漪,含蓄浅浅,恰恰好的些许念想。
经晃玉嬷嬷一番忙活,两辆玄铁马车为后的那辆已然是盈箱累箧,蔺蘅令其先行离去。蔺逢纷望着啼嗒啼嗒远去的马车,转身,琥珀大眼明明亮亮地瞧着晃玉嬷嬷,“晃玉嬷嬷,可得多保重身子。”雨雾疏疏淡淡,昏花了晃玉嬷嬷微红的眼眶,她偏头一侧,随之又转回,“少爷...才当是保重身子......”哽咽难言地紧握着蔺逢纷的手,微微颤。
一时,蔺逢纷觉着心下郁郁苦涩,仿佛浸透了雨水般的慢慢凉了,冷了,又寒了。
他反握住那满是褶皱如单薄的残花的手,垂眸缄默不语。
那长长得不复待见的十八光阴,一直陪着他的,可不就是眼前的人么。那般小心翼翼地保他稳妥安宁,这情意,最难消磨。
“少爷。”突然,师妍柔和怯怯地轻唤道,蔺逢纷闻及抬眼向她看去,“是巫辙公子来了。”她伸出手虚指了指蔺逢纷的身后。
蔺逢纷听罢略微一愣,而后稍松开晃玉嬷嬷的手,轻拍了拍,款款转首。
细雨悠悠绵绵,冷风吹散了好些圈儿,雨幕之下竹伞之中的清风少年,一身赤金衫袍,雨水打湿,被遮盖了匆匆而来的模糊眉目。
两人遥遥而望,风起,青丝墨发扬扬洒洒,蓦然静寂。
蔺逢纷漫步越过始终静静默默的紫衣男子,朝不远处站着的巫辙走去,于几步跟前停下,抬眸,笑意仍是温润绵长,“阿辙,要走了。”声线还是那般清浅,如诗如吟。
巫辙闷闷不吭声,好是执拗倨傲地死死瞪着蔺逢纷,半晌,自前襟掏出一青布包裹的东西塞入蔺逢纷手中,“给你!”
蔺逢纷低眸看着手中不知何物的东西,怔了怔,复而轻笑:“多谢,阿辙。”
“好了好了,本少爷该回府睡个回笼觉了,真是的,走都走得让人这么不省心。”巫辙捂着嘴打着哈哈,就这么径自转身走了,肆意洒脱得,叫蔺逢纷心底难过。
他揣着怀中之物,目送着巫辙远远而去,他分明瞧见了少年那乌黑清亮的眼眸驻满了离愁哀思,“风流云散,一别如雨。”蔺逢纷低声喃喃,和风散去,荡然无存。
他慢慢地注视着,良久后转身,抬眼望去的时候,不经意间对上了那紫眸,像极了那大片大片悠悠荡荡的夕雾花海,静静泊在风雨里,被淅沥流离得千瓣万瓣,清美而深远。蔺逢纷下意识地摩挲着掌下温凉的伞柄,略为不知所措地别开了眼睛,慢慢地走回去。
“走罢。”蔺蘅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垂眸站于他身侧的蔺逢纷,抚了抚眼角泪痣,柔声道,唇边笑意疏慵得很。
“嗯。”蔺逢纷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蔺蘅越过他直接跃上马车,蔺逢纷长长温软的睫毛扑闪掩映着琥珀大眼细腻而温和,他朝着泪水盈眶的晃玉嬷嬷深深一鞠,复抬首,笑容浸润着如玉般的光泽耀眼,似雨过天晴之际采来的那般颜色,端的是清逸翛然。
多年以后晃玉嬷嬷忆起眼前景况,恍然想来蔺蘅曾道过的一句,她本就是玉,既柔又刚。
蔺逢纷踏上小木凳入了车内,外头驾车的秦酝替他收上紫竹伞。连同她一并的还有一着杜若色单衣的男子,容色精致玲珑,圆润小巧的玉颜之上眉若秀黛青山,目似杏花春雨,楚楚韵致惹人怜,幼嫩得很。
车内搁置一玫瑰紫云石红木美人榻,紫衣男子撑首半坐半卧其上,铅华灰发悠悠扬扬,既破裂也华美,眼风细细,满眼纷飞的是沉淀深厚的魅惑,似睡似醒。
琉璃荧火盈润柔和,风声淅瑟,轻碧云窗微敞,翠罗桃色烟纱帘被斜斜飞洒的雨水打湿些许,蔺逢纷瞧着邪魅慵懒小憩着的蔺蘅,又瞥了一眼窗外细雨溟濛,屋下的晃玉嬷嬷和师妍仍在。
蔺逢纷收回了视线,款款落座于美人榻旁的玫瑰木案前的软蒲之上,将怀里揣着的东西搁置案上。
巫辙包裹得着实是严实,饶是蔺逢纷怎般也瞧不出里头究竟是何物,他摇头徒然一笑,手轻手慢地拆着结,片刻,当目及眼前之物,怔住了。
是遐迩闻名的饮衎园登梅白玉烧鸡,以往每逢他与巫辙去饮衎园,桌上菜肴必有此道,这是蔺逢纷喜爱的。因此菜难烹至极,饮衎园每日只卖五道,而巫辙这般早将其送来,且不说饮衎园尚未开门,其中费了多少心思不言而知。
他寂寂沉思,目光似落在登梅白玉烧鸡上,又似无,飘忽不定。
马车已辘辘驶过长街窄巷,马蹄急踏,溅起青石道上的滩滩雨水,蔺逢纷愣神了好久。
蔺蘅眯着眼斜睨着身旁的人,随即侧身自身后青缎白莲车壁下的一排玫瑰木雕花鎏金小木柜里的其一箱格里掏出一把匕首,而后俯身,眉眼含笑地柔声问道:“纷宝宝,我替你切成块儿,分我一半可好?”
蔺逢纷登时回神,抬眸看向蔺蘅,他左手执刀,好看的紫眸魅里蕴光,竟似期期盼盼,身上那浓浓艳艳的夕雾花稥盖过那登梅白玉烧鸡的芳香四溢,像是熏透了花香的月色,幽淡且张扬。
蔺逢纷倏尔宛然轻笑,清美温润,“逢纷大病初愈,不宜油腻荤食,爹爹若喜,便尽数予你罢。”
听及,蔺蘅笑开了眉目,一时万般璀璨绚丽,以致他别不开目光,仿若满天夕雾花开落于他梦里肆意扬扬洒洒,在终年之后,蔺逢纷想来,再好的红尘诸相也比不过蔺蘅眉眼带笑来得更叫她心心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