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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恍若天神 那恍若天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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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家少爷被劫后第二日竟被悄无声息地弃于蔺府后门,昔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数人言之温其如玉,与君子交,恰恰如也的风华第一人,眼下却是破败不堪,浑身血迹,无声无息地倒在那儿,一时,惊了蔺府上下。
蔺逢纷实则清醒着,他自知出了小黑屋,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人将他搬来动去,而后又是长长久久的阒寂无声,他已然力尽神危,往下是什么,他不知,会是比蛇虫毒雾更为可怖的吗?
他身患胸痹之症,本就手无缚鸡之力,欲逃逸而不得,只得封堵五感,死握拳头,不见不惧,无感无怖。
他在等,暗无天日的等,波澜不惊的等,空空落落的等。
遥远而无望。
那恍若天神的华衣男子,是否一如多年前,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而此时蔺府已是乱作一团,请主子的请主子,请大夫的请大夫,余下的皆小心翼翼地把蔺逢纷背回厢房,打水清伤口,这蔺家少主若是再出半点差池,谁也担待不起。
蔺逢纷感觉自己又被搬来动去,这回倒不像方才那般颠颠簸簸的,随后似乎被搁置在柔软平坦的什么东西上,他一动也不动,忽然只觉有人伸手欲解他外衫,蔺逢纷心下一震,猛地挥开那手,捂着前襟,艰难又拼命地往后躲。
站于床边一身桃色襦裙,盘双丫髻的少女低头看了看被打红的手背,吓得一愣一愣的,眼眶瞬时通红,杏眸盈着泪光瞧着宛如惊弓之鸟般的蔺逢纷,颤声道:“少爷…少爷你怎么了?奴婢是秦酝呀。”小丫头抖着小手想要轻轻碰一下蜷缩在床角的蔺逢纷,岂知,下一刻又被拍开了。
“少爷!少爷你不识秦酝了吗?”秦酝声泪俱下地看着微微颤抖的蔺逢纷,沉痛难耐。
突然,木门吱呀被推开了,堇色轻袍的男子款款而入,秦酝闻声转头望去,“老爷……”小脸哭得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杏眸也红红的,好不委屈难受。
蔺蘅静静默默地看着她,细长眼眸一时看不出神色。
他挥了挥手暗示秦酝先退下,而后轻步踱至床边,低头垂眸看向蔺逢纷,眉宇骤然蹙起,紫眸疏疏散散遮了大片阴凉深意,媚唇紧紧抿成一线,仿佛顷刻便会崩塌滔天怒意,可他仅仅只是坐了下来,依旧看着蔺逢纷。
蔺逢纷也觉着坐着的地方有些下陷,更是牢牢蜷缩成一团,几近要贴入床壁里。
紫眸一沉,伸出左手极缓极慢地放到蔺逢纷肩上,可掌下人儿一颤,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将袖内数十银针狠狠插入肩上那手的手背上。
蔺蘅是瞥见他的动作的,却依旧一动也不动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由着蔺逢纷将银针扎得他的手背血流不止。
滴嗒,滴嗒,滴嗒,一股又一股地流落霜白被褥上,团团簇簇的渲染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血花,绚丽却也凄绝。
蔺蘅放在他肩上的手仍是纹丝不动,右手一揽,将颤抖不已的蔺逢纷轻柔纳入怀中。而蔺逢纷怒极,惧极,边推搡着硬朗沉沉的怀抱,手中紧握银针又是死死往下扎入几分,片刻,却蓦然停滞住了。
蔺蘅抚了抚蔺逢纷凌乱汗湿的墨发,低了眉,轻轻浅浅道:“纷宝宝,不怕。”低沉沙哑的柔声依约漫着怜惜,很淡很淡,像隔着万重山千重水般茫茫渺渺。
蔺逢纷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眸,他听不见邪魅蛊惑的嗓音,他看不见风华绝代的身姿,他闻不见夕雾满怀的味道,可他却笃信不已,拥着他的人,便是那恍若天神,光风霁月,踏风遥遥而来的紫衣男子。
这世间,怕是只有他,纵然仅轻抚发际,都能让他觉着倾了满腔柔情。
蔺逢纷颤着手紧揪着他的前襟,埋首于那宽厚温暖的胸膛下,他哑了哑口,颦笑溢泽,无色唇边的笑意亦悲亦喜。
来了啊。
多害怕等不及。
真好。
忽然,蔺逢纷呼吸一窒,浑身卸下了万顷力气般的不胜重负昏倒在蔺蘅怀里。
蔺蘅垂首凝神注视着拥着的人儿,那般清瘦不胜衣,戳得心坎隐隐作痛,小脸惨白脱水,温软睫毛轻颤,眼下一圈浓重青黑暗影,瞥了一眼沾血的小手,指尖发紫,很深很浓。
就在他正欲喊大夫的时候,后者适时而来,蔺蘅小心轻柔地把蔺逢纷放卧在床上,盖上软衾,退于一侧让大夫上前给他把脉就诊。
沉寂良久,大夫把手放回衾下,起身方想同蔺蘅说些什么,可一直看着床上的蔺蘅却眼疾手快示意他到外堂说去。
蔺蘅同大夫走出内阁,大夫看了看他那血流潺潺的左手,开声道:“蔺老爷,老夫还是先替你包扎伤手罢。”
“无碍,先讲。”
大夫见其不痛不痒全然不在意的神情,便也作罢,“令公子伤势无大碍,手脚伤口恐是被蛇鼠之物所咬,涂些药膏倒也无恙,只是......”大夫顿了顿,“只是这胸痹之症经此愈发严重,先前的汤药怕得加重分量,还有,令公子似乎用银针封堵五感,老夫无能,银针已渗入穴内,须用内力将其震出。”
蔺蘅听及,脸上不冷漠也不恼热,平平静静,可目光却如十二月的料峭寒霜,“好,有劳大夫,请随我来。秦酝,去给少爷换身干净衣衫,逼出银针。”侧身而出,眼角瞥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秦酝。
“是,老爷。”
……
蔺逢纷醒来已是翌日,指尖无力摩挲着掌下温凉柔滑的素色绸缎,有些不真实,就好像梦寐初醒,浑然无感。
偏头看去,入目,秦酝小丫头疲惫困乏地趴在床边上睡着了,眼眶鼻子通红通红的,脸颊依稀可见泪痕,蔺逢纷无声轻笑,这丫头再哭下去可就要水淹蔺府了。
他与秦酝可以说是一同长大的,方入蔺家机关城,四下全是生人,当蔺蘅将略小自己一岁的秦酝带到他跟前时,瞧着她天真无邪的杏眸,惶惶不安的心仿佛踏实安稳了些。
往后,便是秦酝一直伺候着自己的起居饮食,跟晃玉嬷嬷一起,她们也是寥寥无几知晓自己是女儿身的人。
当年蔺蘅为一举夺下蔺家家主之位,同天下人谎称自己本是与梅不来所出之子,乃蔺家长子嫡孙,而他,也凭着一双与梅不来的褐眼相似无疑的琥珀眼眸瞒过众人,直至今日。
他扶着床榻软绵绵地轻慢坐起,靠于衾枕上,秦酝睡得沉,倒也没惊醒她。
窗明几净,雨水微微,顺着木窗檐滴滴答答而下,水珠儿轻颤缓落似花拆,明明澈澈,婉转灵逸,不紧不慢有如流水光阴,从窗畔过,才上眉心,却下心头。
草木幽素芬芳风里飘摇,携着些许入冬清润凉意的水汽,扬起薄衣公子的墨发,那清浅温润落在眉宇间,隐隐绰绰却有了寥落孤独之色,清美不争。
一梦而醒,不曾见过那人,心底终究是有了缭缭绕绕的失落。
待蔺逢纷身子转好已是多日之后,其间来了好些人探访,不过也只巫辙一人得以入府见他罢了。
着青丹色轻衫的巫家少爷,桀骜依旧,一入屋子,便径自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的椅上,盯着床上对他笑得沉静柔和的蔺逢纷。
蔺逢纷尚未及冠,平日里也单单是绾发而已,可巫辙瞧着眼前这白衫黑发的雅致公子,及腰的墨发光泽若绸,竟让他觉着那么像…像是,柔情女子。
巫辙瞬时被这一念头给吓着了,连连摇头,蔺逢纷看着他古怪之举,问:“阿辙,你这是怎么?”
“啊?”巫辙一抬眸望入盈盈琥珀,微红着脸,忙粗声硬气道:“没事,本少爷能有什么事,反而是你,蔺逢纷,在自家地头上都能让人给劫了,你还真真是行呐。”
闻言,蔺逢纷只是静静的嘴角噙着浅笑,温言轻语道:“倒也惊心动魄,想来阿辙也欢喜,不妨一试。”
巫辙被驳得无言以对,忽然,他沉下了脸,眉目鲜带郁色,垂下头,微不可闻地细声说:“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来巫府找我,你也…你也不会……”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句整话来。
蔺逢纷明了其意,柔声唤道:“阿辙。”他伸手轻放在巫辙肩上,“这事与你无关,你无须自责,即便不是那天,该来的,总会在哪天来的。”
巫辙听及,登时抬头,眼眸紧缩,惊诧不已道:“你知道是谁劫了你?”
可蔺逢纷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咸不淡地说:“不知。”
“那……”巫辙似想说些什么,可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而道:“那你可知道那些人为何抓你?”
“不知。”
巫辙抚额,有些挫败无奈地剜了他一眼,“真是一问三不知。”
蔺逢纷轻笑,静敛自持,“已过之事,重提无意。”他抬眼看着雕花窗外,世间无常,诸行无常,过了便也就去了罢,挂念繁多,扰了已心,何必。
“就你看得开,换做本少爷,定叫那些个人生不如死,懊悔无及!”巫辙愤愤然地握拳道。
而他只是但笑不语,如玉少年温顺纯粹,宽缓和柔。
“对了!”巫辙忽而低叫一声,眯着眼贼兮兮地瞅着他,“我听家中长辈道,你爹将蔺家机关城供给‘扶丘’西部边境的机关军器尽数竭断,且高金贵价卖给‘赤乌’,这事眼下在京城可是传得沸沸扬扬的啊,绥和帝怕是要气得捶胸顿足,却又欲罢不能!”巫辙嬉皮笑脸,言语间冷嘲热讽。
闻及,蔺逢纷却渐敛了笑意,琥珀眼眸沉寂莫测,思绪万千,缄默不语。
本还有说有笑的巫辙一觉气氛似有怪异,斜眼看向蔺逢纷,蓦然一怔,“蔺逢纷,你怎么了?”
蔺逢纷回过神,偏头轻声问:“阿辙,这事是何时传起的?”
巫辙皱眉想了想,“我是今日一早听闻的,估摸着是昨日抑或者是更早些日子罢。”他顿了顿,盯着反应有些奇怪的蔺逢纷,“你若想闻详情,何不去问你爹来得更好?”
蔺逢纷摇头笑了笑,目光清澈柔和,“不必了,我亦不过是好奇一问。”
见他如此,巫辙也隐约察觉到这话题似乎不对劲,便转言说道:“闻说你要回‘汝鄢’蔺家了。”
“嗯。”蔺逢纷微点头,“爹爹命我随他一同回去。”
“还会回来吗?”
蔺逢纷低了眉,沉默片刻,复而又轻轻慢慢道:“我也不知。”
两人顷刻间都不作声了,巫辙垂首低眸,长睫暗影映在脸上,些许落寞,往日桀骜不驯,放荡不羁的清风少年黯淡了不少。
“此去经年,相见自有归期。”蔺逢纷唇齿喃喃,温润一笑又回到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