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逢纷》空盈幅

3、章三 扳指疑云 这‘扶丘’

　　翌日风轻云淡，日光花白明媚，蔺逢纷欲到巫家寻巫辙，想来是明日便要去‘汝鄢’，这一别，也不知何时相会。
　　蔺家马车辘辘作响，轻缓颠簸，悠悠然然行于长街，蔺逢纷端坐其上，一手执着书卷静静默默细看着，靠于鎏银青莲云气纹车壁，清晨日光和和暖暖投入轻薄的罗纱窗上，弥散悠远绵薄的光影，如玉公子眉宇间皆是婉约逸致。
　　良久，车外熙攘声淡散开去，估摸是已过了长街，入了松子林。松子林百里开外全是油松树，层层松海倾目望不尽，风过处，大片大片的松海涛声席卷而来，声势浩大。
　　“少爷当心，这林子怕是危险。”车夫突然谨慎警饬地自车外朝里与蔺逢纷说道，只是话方落，他便厉声惊喊：“少爷莫出来，有刺客！”
　　蔺逢纷闻言，紧蹙眉宇，收起笑意，右手飞速扳动座下的玉扣，两窗及车门刷地罩下重重玄铁。这马车本是蔺家机关城打造而出，以千年玄铁所铸，设上百暗器，难攻难破。只不过…何来的刺客？蔺家乃尾勺北斗之尊，与尾勺第一大家上古巫族巫家、‘容氏无极，长留尾勺’的容家比肩齐声的‘鬼神蔺家’，即便是旁系子弟都狐假虎威，更何况他这蔺家家主独一骨肉，谁敢动他分毫？
　　思及，惨绿少年唇边又是温温一笑，丰华神朗，温颜似玉，可琥珀眼眸却覆霜盖雪，盈盈烁烁。
　　车外万箭齐发直直射至马车，杀气腾腾将其包围，尽数被玄铁所挡，乱声四起，隐于各处的蔺家暗卫与那众刺客白刃相接，刀光血影，风云起卷，泠泠剑声，松海涛声，招招毙命。蔺逢纷忽然从座下暗格取出一小包银针藏于袖下，不知外面打斗孰胜孰败，只怕是我方落败了。
　　果不其然，只闻座下玄铁马车轰然大响，千年玄铁片片成碎，尘埃沸沸扬扬，遮天蔽日，蔺逢纷微眯眼，倏尔便被纳入一满是浓厚血腥味的怀里，打晕过去。
　　……
　　温软的眼睫轻轻颤颤，心下痛楚牵扯，浑身无力，密密麻麻的闷重凝滞，呼吸断断续续，面色惨白。蔺逢纷眯着眼环视四下，漆黑一片，漫天漫地的灰尘呛得他皱眉轻咳，他被放在一靠椅上，双脚被沉沉脚镣铁链锁着，只得跟前桌上一支膏烛熠熠闪闪，还摊着一张牛皮画纸，勾勾画画着什么东西。
　　蔺逢纷静敛思绪，眉宇微蹙，硬压下胸痹之痛，微倾身上前看那画纸。
　　“可看明白？”屋顶突兀传来声响，在黑灯瞎火的空屋里尤为诡谲奇异，而且那声音生涩撕裂难听，应是借以内力变了声。
　　“阁下以十成功力只为攻破玄铁马车，也不惧走火入魔，如此劳师动众，逢纷不免羞愧难当。”蔺逢纷温文尔雅道，可他哪知此人是谁，却笃定他便是将玄铁马车掌下一击散作碎片，打晕自己的人。
　　“可看明白？”那人全然置若罔闻，仍是重复同一句，冷漠肃然，仿若灌满冰渣子似的。
　　再瞥了一眼纸上所画之物，蔺逢纷轻轻靠回椅背，双手拢入长袖中，素简清雅答道：“恕逢纷不才，不懂。”
　　“那就看着直至明白。”那人冷言冷语道，凛若冰霜，而后便失了声响。
　　听罢，蔺逢纷不由得暗自苦笑，琥珀眼眸温软不堪，看来此人欲让他铸造纸上之物抑或是相克之器，也难怪，天下皆知蔺家逢纷风华乃‘扶丘’第一，冠绝当世，殊不知才华横溢无所不通的蔺家少爷却独独不晓机关之术，说来也是可笑之极。
　　蔺逢纷闭着眼睛听风声自四壁缝隙空空洞洞涌动，低低粟粟，苍白小脸波澜不惊，气息微浅。
　　蓦然睁眼，目光有如流动之水，虽澄清却也游移不定，倾身细细看着画纸，伸手轻抚画纸，低头垂眸顺着光线一瞬不瞬地注视，须臾，眼眸一闪，稍纵即逝，再低嗅，嗯？这是……
　　复而抬头看了看所画之物，看似扳指，以千年血玉铸入玄铁，外为玉内则铁，浑然一体。血玉纹以长冠长翼，婉转蹁跹，妩媚动人的长尾凤鸟，华丽傲视，凤纹婉曲秀丽，辅以卷云纹及弧纹，纹理细致，确确巧夺天工。而那玄铁之下渗入机关，密密麻麻的排针，环环相扣。露出的为千年血玉，可紧贴肤下的却是软玉，因融入血液，倒也与寻常血玉无疑。
　　这并非伤人暗器，而是取人命的毒器，排针剧毒，共计十二枚，大抵是以月为周期，排针穿破软玉，刺入皮肤，因毒中投麻药，无痛无痒，逐步摧毁神智，十二月后怕是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毒发身亡了罢。
　　蔺逢纷轻笑，这杀人倒是百般周折，煞费苦心呵。
　　只不过，他是当真不懂如何铸这么一枚血玉扳指，而那人如此大费周章将自己弄来，倘若无法功成身退，怕是得吃尽苦头了。
　　他约莫猜出几分对方是何许人物，虽有所忌惮，不轻取他命，却也难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蔺逢纷靠于椅上，手抚了抚前襟纷纷扰扰作疼的左胸，一抹冷汗滑落额际，冷风透过薄薄的衣衫吹进，空寥清冷，于这入冬时节犹更难熬。
　　……
　　蔺府青池，静缓流动，深浓浅淡的潋滟华色渡着日光转着，化着，变着，是青蓝色还是青绿色，抑或者青空色。
　　池面清绵柔和，恍若青花瓷碗盛着满当当的雪峰枝头的初雪，惊其清绝寂美。
　　周遭是成片白桦林，亮黄亮黄的像那云蒸霞蔚，沉静飞扬，落下枯死枝叶于池面，惹得白鹭清鸣掠天。
　　池边藤木摇椅上睡着一绀紫锦袍的男子，难得清欢，长发和风飘飘落落，缭绕千百回，非古朴苍然，却是邪魅张扬的铅华之色，那般深美动人。
　　左手执着垂竿，鱼未上钩，男子倒已闭眼轻眠浅睡，一呼一吸，幽淡安暖，神情柔和，眉眼带笑，似有六七朵夕雾花儿在其间绽放，紫紫兰兰，华丽妖冶。
　　青灰布衣的老仆人毕恭毕敬站于一侧，欲言又止，不敢惊扰。
　　“何事？”
　　老仆人微俯身瞅着仍旧闭目静神的蔺蘅，小心轻声道：“老爷，风家老太太方派人来请少爷去一趟风府…只是，少爷一早便出府了，您说…这……”
　　“不得闲，日后登门。”蔺蘅翘着腿儿，一晃一摇着藤椅，好不悠闲自在。
　　听其言，老仆人一时左右为难，欲哭无泪，风家可是京城大户，风家十七小姐更是当今深受皇宠的隽皇妃，借他老奴上百个胆儿，也说不出这话儿来啊！
　　“怎么，有想法？”蔺蘅挑了挑眉，半睁眼斜睨着老仆人。
　　老仆人登时不敢则声，忙摆手否认，心念，也罢，宁开罪风家，也莫招惹他家主子。
　　突然，一道黑影急急飞落而下，跪在蔺蘅跟前，“主子，少爷被劫！”话落，蔺蘅瞬时坐了起来，扔下垂竿，倾身上前，眯着紫眸反问道：“被劫？”
　　“是！少爷本是去巫府，岂料在松子林遭刺客行刺，属下等起初得势，可途中杀出个高人，一掌击毁玄铁马车，劫走了少爷。”
　　风华绝代的脸上隐入深而冷的沉默，蔺蘅如岳临渊地卧回藤木摇椅上，指尖轻点绚丽耀眼的眼下泪痣，只幽阴紫眸犹天凝地闭，风厉霜飞，仿若望一眼便觉遍体生寒，半饷，媚唇翕动：“查。”
　　“属下遵命。”
　　老仆人一见此番境况，自知此地不宜久留，忙诚惶诚恐地福身行礼离去。
　　这‘扶丘’可真真是变天了，连蔺家少爷都给绑了！
　　……
　　昏黄暗淡的烛光下尘埃沉浮飘荡，屋内依旧透不过气的窒闷，桌上膏烛已燃七分，暗红蜡迹蔓延桌面，甚有几滴溅落牛皮画纸上，斑斑似血。
　　蔺逢纷犹自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人约莫隔一盏茶时间来一趟，这屋子怕是无门无窗，只得顶上一小窗户，故而无须旁人看管他。
　　那人方才走不久，如此过久地拖延下去，到头来应也是来个鱼死网破。
　　死生不过大梦将寐，他倒也不惧不怖，只可是，他虽非生得宏壮，却也绝不死得如斯窝囊。不过…眼下恐死是大恩赐了。蔺逢纷看着脚下不知从何而来的蛇虫鼠兽，袅袅上浮的灰白青烟，缭缭绕绕，朝着他一团又一团地飘溢而来，以及那诡异刺鼻的味道只呛得他难受作呕。
　　他瞬即将袖下藏着的银针迅速刺入几大穴，封堵五感，眼一眩，耳一鸣，鼻一窒，口一堵，而后整个人跌入无边无垠，漫天盖地的黑暗当中，这种感觉其实是可怕的，看不见听不着闻不到说不得，就好像，死去了一样。
　　蔺逢纷眨了眨眼，随之轻轻闭上。
　　许是深夜，屋内骤然寒气袭人，冷意侵骨，饥冻交切。蔺逢纷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冷汗已浸湿亵衣，墨发凌乱不堪，面色苍白如纸，如失血殆，气如抽丝，指间发紫，僵硬不已，身上被蛇虫鼠兽啃咬得血迹斑斑，可他仍是低眉清清白白地笑着，无悲亦无喜，仿佛天崩地裂在他眼底都沧海一粟。
　　“主公，蔺少爷依旧一声不吭。”
　　月冷如鞭，苍穹茫茫，长风呼啸，寥寥远远，青砖碎瓦的破庙屋顶上负手伫立着一男子，银蚕丝翻云饕鬄纹的玄衣，袖袍猎猎作响，俊美无俦的公子却生得面无表情，直直叫人望而却步。
　　垂睑低眼淡淡看了一眼跪于地上的人，复而又抬眸清眺远处荒野丛草间的矮屋子，“无挂碍物者无恐怖，最可怖。”一字一句，冷漠肃然。
　　“主公，想不到这蔺家的绣花枕头竟也是个狠角色，日后怕是不好对付，要不……”地上的那人低低沉沉地请示着，语意未尽。
　　“不可。”
　　“可是主公……”那人微起身欲言其它，然公子轻轻平静一瞥，顿时作罢。
　　“将人送回去罢，用上灰烬石。”
　　那人一时愣怔住了，愕然不止，就这么轻而易举放回去？甚至用上灰烬石，那岂不枉费心机？灰烬石，褚师家那位公子炼制的至上幻相石，霸道无常，无色无味，一闻一息便可将人的记忆化为灰烬，混混乱乱，幻化万千，似真似假，非真非假。公子此番应是不想让蔺少爷忆起那图纸，既然这般，当初也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地把人劫来。
　　他昂首睁眼看向玄衣公子，当目触那空洞无神的眸子时，森冷阴沉，宛如嘶嘶吐信的冷血毒蛇，猝不及防，“是，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