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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顾老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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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头(下)
最近连日的几个阴雨,日子过得烦闷极了。原本这日是约了几个狐朋狗友出去鬼混,但临出门前,这老天爷翻脸,电闪雷鸣间半数人放了鸽子,此事也算是泡了汤。我靠着窗沿抽烟,看着天空沉沉的压过来,百无聊赖中心里无缘故的焦灼。
“真他妈的无聊!”我顺手在窗台掐灭了烟头,朝着窗外啜了口痰,低下的视线却正瞧着佝偻着身子的顾老头。
顾老头还是平日里的那幅打扮,只今日没再戴那顶皮帽,此时正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翻着几本破旧的书。我大概是无聊的紧,脑中一动,随手抄起一瓶客户送的洋酒就往楼下蹿。
我敲了许久的门,好一会儿才从门缝里探出顾老头那疲乏枯朽的半张脸。
“大爷!”我挤出平生最人畜无害的笑脸,甜甜的叫了一声。顾老头狐疑的打量着我,从喉咙了发出沉闷的声音,“你来干嘛?”
“大爷,上次您帮我看着快递的事儿,我还没好好谢谢您呢!这不我朋友送我一瓶特好的洋酒,我也不怎么喝酒,思量着还是送给您,也算是好好谢谢您的照应。”我堆着笑说了一通,但对方的脸色却仍旧铁青。
“不用了。”顾老头冷冷回了一句,转脸就要关上门。
“唉!大爷,别客气啊!我是真心实意来谢谢您的!”我见老人依旧不为所动,便上前一步将前脚插入门缝,这死皮赖脸的招数原是我作销售时学的,许久不用到还能熟练掌握,“您看,咱们街坊邻里的,平日里相互照顾也不容易……”
我话音未落,只觉的脚上突然扑来一团热乎乎,低头一看,原来是顾老头家的老狗,正欢蹦的往我身上蹭。
“啊,豆豆你好呀!”我转念一想,立即蹲下身子将老狗抱了起来,一边爱抚一边亲昵的赞叹着,“大爷,您家狗真可爱啊!”。别看我一副热爱小动物的模样,其实这老狗上了年纪一身的臭味,我只能强憋着。
我一边说着话一边也就往屋里走,顾老头倒也没拦我,但我还没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实在没有继续迈脚的空间。这哪还是屋子啊?分明就是垃圾场啊!
八九十平方的屋子不算小,但顾老头这屋里却被填的满满当当,目光所及全部是各类报纸、书籍,各种废旧的电器、一麻袋一麻袋装起来的塑料瓶、衣服,甚至我在客厅的一角发现了半辆报废的摩托车!
我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不知是进是退,最后半天憋出了一句,“哇,您家东西可真多啊!”老人不知是没看到我的反应还是无所谓,关上门后就径直走向昏暗的厨房。
“您一个人住吗?”我看着几乎无处可下脚的地板,小心翼翼的挪到了客厅的一处空档。
“你觉得这里像有第二个人住的样子吗?”顾老头不知从哪里端来了一杯茶递给我。我看着白瓷杯上全是褐黄色的茶垢,苦笑着说了声谢谢。他好像是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弯下腰拿走了我四周的一些杂物,给我腾出了更多的空间,那双浑浊的眼睛扫了一下我的脸,声音含糊的说着,“一年多没来人了。”
我虽早知道老人孤僻,可不曾想过会是这样的境地,毕竟平时看到的顾老头都是整整齐齐,一脸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怎么猜测也是有着良好学识的退休老干部。
“您收集这些做什么用啊?拿来卖吗?”我看到沙发上横躺着七八个箱子,里面堆得无非是一些破旧的衣物,还有十几双球鞋塞在电视柜下。
“不卖,我就看着别人好好的东西丢了可惜。这屋子我一人住,空着也浪费不如放这些。”顾老头如数家珍似的挨个在那些“收藏品”上摸摸、拍拍。我知道老人一般都有不爱丢东西的毛病,从外面捡东西回来的到也不少,但是能像顾老头这般的还是头一回见。
“您的孩子们呢?”这话一出当即我就后悔了,要是孩子慈孝也就不是如今这样的光景。但顾老头却不以为意,拿出拐杖敲了敲摆在电视机上的一张三人合照。“老伴儿死的早,唯一一个儿子,三年前就出了国。”
那张合照应该是数年前的,那时的顾老头还一脸的抖擞模样,穿着衬衫西服颇有些人生得意的感觉。而身旁一左一右站着的妇女和男孩都带着微笑容貌姣好,这是张再普通不过的全家福了。
我心里徒然生出些不是滋味,原本只是打着无聊来看看顾老头好戏的念头,此刻却被自己的良心狠狠的扇了一巴掌。“刚才看您在翻这些旧书呢?什么内容呀。”为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自顾自翻起了手边上的一本破书。
“什么都有,打发时间而已。”顾老头一步步又挪向阳台,和原先一样躺回了躺椅,只不过在躺椅边也给我准备了一把小马扎,“你坐这儿,多看些书对你们年轻人有好处。”
我听话的乖乖坐下,从身后随意抽出一本书来,翻了几下是本带着插画的外文小说。已经许久没有认认真真读过一本书的我,此刻却在一个近乎陌生人的家里,靠着一堆拥挤的杂物,感觉到无比的平静。
比着我家那空无一物的房间,这里的拥挤竟然生出些暖意。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白字黑字下掩映的传奇故事,我心里的那份焦躁悄无声息得消弭了,而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询中,我和顾老头也生出了几份亲近。
“多大了?”
“过完年就30了。”面对顾老头的询问,我翻着书随意的回答着。
“结婚了没有?”
“早着呢。”我笑着抬头看了一眼同样目不转睛看着报纸的老人,“您可别催我结婚哈,我还小呢。”
顾老头听着我的玩笑话原本铁青的脸也平缓了许多,只缓缓道:“催有什么用,时间到了,你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就想找个人定下来了。”
“我觉得结婚特没意思,有什么好的啊,一个人多自由。”暂不说我国还未定下同性可结婚的法律,即使有我也未必是那种会兴高采烈跑去登记的人,打心里觉得感情太脆弱,一时嘴快的承诺要垫付上一辈子的纠缠不清,太不值。
“是没什么好的,但压不住自己心里焦虑啊。”老人突然低下头看我,“否则,这大下雨天的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啊?”我不知老头什么意思,放下书本琢磨着这句话。“大爷,啥意思啊?”
顾老头突然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没意思,我自己也琢磨着呢。”说完,顾老头掩上书本抬头瞧了瞧外面下的差不多的雨,对我说:“小子,雨都停了,你还不走啊,是等我留你在这儿吃晚饭啊……”
“大爷,您这什么话啊,我不是陪您聊聊天么。”我笑着从马扎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道,“这本书我还没看完,您借我几天可好?”
“拿去吧,都是些废纸,不值钱。”老头摆摆手,又低头翻起书来。
“好嘞,那我走了哈。下次看完了再想您借。”我说着便蹒跚从一堆杂物中走到门口,回过头时窗外的乌云刚裂开了一道缝,金灿耀眼的光束从天而泄。
顾老头的阳台上顿时镀了一层金边,四周堆叠如小山的书籍和报纸造成了影影绰绰暗影,而在光与影的交互下,那瘦削的身子窝在躺椅上,像是静止的一副油画。这画面是突兀砸在我心里的,那一刻我眼眶没来由的一酸。
年岁的徒增是一个经历和社会背道而驰的过程。庞大的社会体系如同鲜活的生命体,在逐渐吸收蓬勃生命力时,也在不断将年长者剥离而出。就像新陈代谢,淘汰那些无用而接近死亡的灰色细胞,而他们的归属是昏暗的、阴影的另一面。
亲人、朋友、爱人都是人生旅途着一个个被抛弃的背囊,最终伴随着一身的是如影随形的孤独,那个巨大的负担压在每个人的肩上,而所有的焦灼都来自于对孤独的恐惧……在死亡之前,在生活之后,被遗忘在社会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我慌忙的关上门,久久不能平复心里那一刹那的绝望。那种孤独和无望让我心悸,而让我害怕的是,顾老头的现状正暗暗预示着我的未来。
后来,我也三番几次的去借书还书,一部分是真的觉得顾老头的书质量还挺高,尤其是那些不知哪里来的的外文小说。另外,我的恻隐之心驱使我多多看望这位孑然一身的怪老头,同样也希望未来的某一年,在孤独的某个下午有人也能闯进我的生活。
不至于,被忘在时间的缝隙里……
这段日子里,顾老头的豆豆和我愈加亲近,甚至有几日是我带着他在小区里溜达。顾老头原本是不肯的,但是那时他刚好身体不适,问起只说是阴雨天气,自己的风湿病犯了。我不在意只觉得上了年纪小病小痛在所难免,劝了几句就不放在心上了。未经历,所以不懂得。
公司最近也忙了起来,我也开始恢复颠三倒四的作息,顾老头那儿渐渐也就跑的少了。不过心里到还一直记挂,这不公司里加班福利,是每人分发了几箱水果。我专门挑了一些老人爱吃的,择日提拎着水果专程来看老头。
“大爷!大爷!”我敲了几声房门不见动静,提高声贝又叫喊了几声,可仍旧毫无反应,
正当我以为老人没准又出门时,门内的几声狗吠引起了我的注意。
“大爷!您在家吗!您没事儿吧!”我一边喊着一边趴在门上听着动静,顾老头的老狗叫声十分虚弱,连着后面几声吠叫都只剩下气音了。
“豆豆!豆豆!”我又急促的喊了几声,心下顿觉不妙,这怪老头待狗可比人亲近多了,这狗儿子听声音是生了毛病,老头定不会放在家里不管不顾的。
我一时心急,用力数次锤着门,直叫得喉咙都破了音但仍无人应门,最后几声连门内老狗的动静都听不见了。我一边马上拨通物业的电话想找人开门,一边手上仍旧用力拍打在防盗门,生怕我少了一点动静里面也会陷入死寂。我只感觉心都吊在了嗓子眼儿上,脑子里不断提醒自己要制造声响,我暗暗希望这敲打声能让顾老头知道还有人记挂他,还要起来开门啊。
我等着物业带开锁的师傅来,心里不妙的感觉愈加强烈,接着便拨通了120的电话。我心里做着最坏的打算,然而在破门而入的那幅场景下,却还是让我立即呕吐了出来。
腐朽、肮脏……我实在想不出一个词来描绘当时的场景,那是人最后丑陋的终结。顾老头就这样躺在那一堆废物之上,面色死灰如一截腐朽的木桩,而他的下半身污秽不堪,被排泄物覆盖的裤子已褪到了一半。那条临死还伴着他的老狗,奄奄一息得趴在他脑袋边。
顾老头是死在我敲门当天的前一晚,而根据法医的鉴定他至少已经连续三天没下过床了。在死的那一刻他在挣扎什么、他又如何一步步从床上爬下来,想要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换一条干净的裤子。
我想他最后还是想要体面的离开,但最终死神连最后一点尊严也未给他留下。
我不是顾老头的亲人,就连正经意义上的朋友都还算不上,数次见面的交往都只维持在短短一月之内。面对医生和警察的询问,我回答甚少,最后说的最多的是:他有个儿子三年前出了国。
顾老头死后的半个月,我才见到那个在国外的儿子,能打上照面是因为那肮脏腐臭的屋子再一次被打开,半个月没打扫的屋子,熏得整个楼道都进不得人。
“你好,请问你找谁?”男人和我年纪相仿,皮肤白皙,狭长的眼睛藏在黑框的眼镜下,彬彬有礼的对着一个陌生的闯入者。
我默默环顾了一周,房间还是当日的模样,杂物堆得无处下脚,只是少了那个面色铁青的老人,少了那条凶横吠叫的老狗。
“我住楼上,是顾先生的邻居。”我面无表情的看着男人,“豆豆呢?”
“什么?”男人迟疑了片刻,蓦然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那条京巴吗?”
我默默点点头,男人却笑了起来,“我还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的乳名呢。那条狗上了年纪,之前被送去宠物医院又一直不吃不喝,后来也死了。”
“也死了?”我看着男人重复着他那句话的最后三个字,甚至有些咬牙切齿“你怎么能那么轻松的说出来?”
“不过是条狗吗?”男人被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维持着该有的风度,“还是条老狗,我父亲养了十几年了,算是寿终正寝了,可之前不叫豆豆。”
“算了……”我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和他争论这些毫无意义,转身就走向门外。
“先生!”男人突然从后面叫住我,“谢谢你之前的照顾,不过……我父亲他不姓顾……”
哈!他当然不姓“顾”,那只不过是“孤”的戏称,喊的其实是“孤老头”。人死了,无人知晓,算悲惨极了,但我想总比人活着,无人惦记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