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顾老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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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是不是都会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成为鹤发鸡皮、慈眉善目的长者；要么就成了横眉冷对、不苟言笑的怪人。
顾老头是后者，很不幸他还住在我家楼下。
“这老头子，很凶！连院落里的几只野狗都怕他。”小区吴大妈给我送每月领取的降解垃圾袋，她每次都提一嘴这位“明星”邻居，而我也都只是笑着点点头。
顾老头的名声很响，但我却没怎么碰上过他，就好像是传说中的扫地僧，越是本领大的人越是不能轻易让人见着，总藏在什么不起眼的暗处却洞悉一切。
不过，我显然预料错了，上个月顾老头就像枚劈啪作响的炮竹，一头炸进我家，等不及躲闪便是焦土一片。
那天周日，我睡得晚，到了中午也没醒，要不是门口规律的敲门声，大概这一觉能睡到傍晚。
“您找谁？”我顶着鸡窝头穿着睡衣，满面疑惑的看着门口站着的老人。
老人很面生，戴着一顶黑色的皮帽子，藏青色的中山装和他的脸色一样铁，双手拽着一根木质拐杖，气鼓鼓的瞪着我。
“您有事儿吗？”老人不回话，我又问了一遍。结果这人竟然拿起拐杖将我拨到一边，擅自就闯进我家中。
“唉唉！你干嘛呢！”我刚醒反应慢了半拍，只追着老人跑到了阳台上。
没想这人动作还挺利索，几步走到晾衣架旁，刷刷挥舞了几下拐杖，尽数将我挂在阳台的衣服撂倒在地。
“卧槽！你！！！”我差口气就将嘴里的脏话骂了出来，但看着来人七老八十的模样又硬是吞了回去，可没把自己憋的吐出口血来。
我上前将地上的衣物捡起，指着老头面色严厉道：“你干什么！有病啊！”
老头轻蔑的看着我，拿起拐杖“啪、啪”两下打在不锈钢的晾衣架上，我伸着脖子一瞧。原来我昨日粗心，几件衣服都没搅干就挂了出去，一夜下来衣服落下的水珠将楼下阳台晒着的几本旧书全打的透湿。
“那……那你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啊！”我自知理亏语气自然也弱了下来，但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仍觉得老头做的有些过分，“你别仗着自己年纪大就可以胡作非为！
“呲…”老头居然还不搭腔，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又转身向门外走去。
我几时碰上过这样蛮横的人，心底下原生的愧疚顷刻间荡然无存。“喂！你什么态度啊！我说……”我追着人就想上前理论，一迈出门膝盖上却迎面撞来一只气势汹汹的小狗。
“汪汪汪！汪汪汪”狗不大，吠叫却骇人，看不出白色还是灰色的长毛让小狗如一块不怎么干净的墩布，只露出犬齿朝着我吐出热气，泡眼扁鼻是一只混了血的京巴。
这突然而至的小狗一时把我唬住，站在门口不知如何进退。
“豆豆，回来！”老人轻声低喝了一句，炸毛小狗晃着尾巴就跟着去了，留着我抱着一团湿哒哒的衣物站在门口，我分明又看见老头侧脸上一抹如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容。
“得，算老子倒霉！”我一拍脑门，回屋将衣物全扔进了洗衣桶，心中懊恼把睡意也搅得一干二净。这是我和顾老头的第一次照面，不欢而散，致我对于“难相处”又有了新的深刻理解。
你说概率学到底算怎么回事儿，没见着人时，同住楼上下八百年见不着一面，一旦有了交道，出门倒个垃圾都能迎面撞上。
我和顾老头就因为这一面之缘，后些日子总能打上照面，别提多尴尬了。开始我就自顾自划手机，连眼也不抬一个，只当是谋生人檫肩而过。而后次数多了，我也开始不经意的观察起他了。
顾老头总一个人独自溜达，除了那条丑不拉几的哈巴狗就不曾见他与人说过话。一来他一副死人面孔，眉眼间都是冷冷的寒星，没睡过寒冰床的人恐怕百步之内都要遭受100点伤害。二来这人古怪的脾气邻里街坊尽知，若不是好奇心过重谁愿意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三来这老人是真不和善！
前日子里小区停水，我下班后才从吴大妈嘴里听说，便准备去超市买些桶装水回来。当时天色已晚，我提溜着两桶水就准备上楼。抬头一瞧，一个佝偻的背影蹒跚在楼梯上，是顾老头。
虽说我与顾老头有些不对盘，但日子长了，后面再无接触，也就将当时的不快抛向脑后。此刻看见一七老八十的老汉，背着一桶水艰难的踏着步子，心下不免生了恻隐之情。
我将手里的水放下，快步上楼：“大爷，我帮你抗吧！”
我有心从老人肩上接过桶装水，却不想对方竟呵斥了一声，“少管闲事！”
我被这一吼，顿时蒙圈，“唉！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我这是帮你！看你一大把年纪了，还这臭脾气啊！”
老人不搭腔，又埋头扛着水往上踏步。
“切！”我见人不领情，回楼道底下提起自己的水，刷刷刷几个大跨步就从老人身边超了过去。
当我到家门时，从楼梯间的细缝看下去，顾老头已放下水桶靠着墙壁蹲着休息。老人脸色铁青，皮帽被摘了下来，稀少的灰白头发被汗水打湿，拿着帽子的手不自觉的颤抖着。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进屋关了门。
“这样的人并不少啊，我记得住我家村头的几个孤寡老头都这个模样。”叶林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听我絮叨最近的琐事，“小时候我常好奇，有时候故意找他们聊天还会被我妈骂呢。”
“你少和我胡说八道，还你家村头，你什么时候住过农村啊，我看你连萝卜是长地上还是长树上都不清楚。”我伸出一根手指弹在少年的额上，看着他白皙的皮肤下迅速显出了一道红印。
叶林憨憨的笑了几声，满脸是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看来亚飞的事情算是过了。
我喜欢找叶林说话，一是我把他当亲弟弟看待，二来和年少的人坐在一起聊天，总觉得会有年岁倒退的错觉，那些凡尘冗事也能少搁心里一会儿。
“唉，你说以后我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的老头啊？”我不知心思里转着什么，只想到顾老头那灰白黏腻的头发下带着斑的头皮和那双发颤的手，嘴上就溜出了这样一句话。
“哥，你肯定不会变成这样的人！”叶林放下手里的鸡腿，言辞恳切，“你花花肠子那么多，怎么着最后也总能找个人不长眼的人照顾你一辈子的。”
“臭小子！你到还来编排我了！”我夺过叶林手里的鸡腿，狠狠的啃了两口，“老子还请你吃鸡，你这没良心的！”
叶林嘻嘻哈哈的绕过桌子，蹲在我面前，歪着脑袋卖萌：“哥，你不还有我吗。”
我摇摇头，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向他，“从来没指望上你，你先自己安身立命，别三不五时发短信来讨食就行。”我和叶林闹了一会儿，送走这讨债鬼后也原路回小区。还没进大门就看到叽叽喳喳的一群小孩儿，牵着一条老狗向风一样迎面跑来。
最带头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手里拽着的狗绳已绷得死紧，那只被牵着跑的老狗几乎是半拖在地上，呜咽呜咽的发出呼叫，看不出灰色还是白色的毛已滚满了泥土。小孩子们似乎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更有甚者开始拿起地上的石块向狗砸去。
“让你凶，砸死你！”、“砸死你！”一时所有的孩子都开始效仿，捡起石头砸向老狗。
“你们在干吗呢！怎么能虐待小动物。”我看出了那只可怜的狗是顾老头家的混血京巴，上前拉住小男孩的手想要阻止。
“叔叔，这是一只坏狗！它咬人，专门咬小孩。”被我牵住的小男孩气呼呼的指着躺在地上的狗骂道，“上次就是它追着我家妹妹跑的，害我妹妹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
“是的，是的！叔叔这是只坏狗，我们要教训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小女孩从人堆里钻了出来，扎着羊角辫奶声奶气道。
我一楞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蹲下身子，缓和语气：“小妹妹，老师难道没有教过你们不能欺负小动物吗？这是一只老狗，可能比你们所有人的年纪都大，你们难道会欺负一个老人家吗？”
我原想以情动人，却不知如今孩子可机灵的紧，哪还是我们当年畏权怕重的小不点。“叔叔你说的不对！不管是老人还是老狗，只要是坏的都要受到惩罚！这是我爸爸说的！”带头的男孩似乎不服气把手里的狗绳拽的更紧，眼看着就要把地上的狗托起悬空。
我顿时语塞，正好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呼喊激散了围拢的人群。“快跑，老疯子来了！”小孩儿们尖叫着一哄而散，嬉嬉笑笑的从不同的方向蹿了出去，只扔下那只老狗和我面面相觑。
我站起来看到不远处，顾老头已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满脸通红。原本一脸的戾气变成了焦急，老人还没站稳就立即跪坐下把老狗抱了起来，“豆豆！豆豆！”不知情的倒像是在呼喊自己的儿孙。
“刚才被几个孩子拖着跑，要不先送去兽医那看看吧。”我好心上前扶老人起来，结果顾老头只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嘴里含混不清的吐着字。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便又问了一遍，哪想到老人纵横的脸上滚下了泪水，嘴里含含糊糊的吐出一句话，“兽医在哪？”我匆匆说了一家附近的动物诊所，顾老头跌跌撞撞跑到路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看来，他也还是有心软的时候么，我心里暗想着。后来顾老头的狗怎么样了，我就不清楚了。
最近，公司里忙起了新项目搞得我焦头烂额，也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这些天日日加班到10点，连着两个周末未休息了。
“老大，你手机刚才来了好些电话呢。”部门的同事指了指我手边的手机，才发现一连串未接来听排在屏幕上。我揉着太阳穴一个个划拉下来，回了几个有显示名称，全然都是琐事儿和工作，留着几个陌生来电也想不起是谁，来不及回便又忙了起来。
这一日忙到近半夜，最后拖着长时间坐着，酸疼不已的全身才将工作告一段落。原本就累的有些迷迷瞪瞪，在回家的出租车上也不自觉的睡了一觉，结果上楼差点没被眼前的景象吓尿。
昏暗的楼道上，一个骨瘦嶙峋的影子蹲在我家门口，只见一红一灭诡异的光火凭空而来，映照的是一张死气沉沉的脸，那脸堆满了疲软的横肉，眼睛血红。“啊！”我大叫着后退了几步，吓得转身就想跑。
“小子！你跑什么啊！”那黑影见我如此慌张，站起来一拍墙上的感应灯，顾老头赫然站在眼前。
“我的妈呀！大爷，你大半夜的蹲我家门口干啥呀！想吓死我啊！”我看清来人才稳住步子，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大声喘气。我自小就怕这些鬼鬼神神，今日没被吓得滚落楼道已是维护住了七尺男儿最后的尊严。
顾老头瞪着我想是看怪物一样端详着，最后拿起拐杖指了指堆在门口的几个盒子。“不晓得你们年轻人怎么想的，这么些物件就随便扔在家门口。真是不知疾苦！不知疾苦。”
我回过神才想起今天那些没接的电话多半是快递，而无良的快递员大概是一直打不通我电话就将快递扔在了门口。我上前将东西捡起，慢半拍才反应过来顾老头这么晚蹲在我家门口大概就是为了给我看着这些。
“大爷！谢谢啊！”我望着走下楼梯的背影，客气的喊了一声。顾老头连头也没回，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作回应。
人的感觉就是这般奇妙，那日之后我对着守了一夜快递的怪老头产生了好感，平日了再撞见也都笑着喊他一声，虽然他多半不会回应我，但他那只老狗倒是开始熟悉我，见我总摇头晃耳不再一副凶横。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顾老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