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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玲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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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玲珑的这场戏其实并不罕见,只要是常泡夜店,每隔一段时间总会爆出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我特别着迷这样的故事,在五光十色的彩灯下,人性就是显得那么的脆弱与不堪。
但再荒唐的闹剧也有散场的时候,只是我没想到的是这出剧会上演那么久。
忙完了手头上的项目,我连续几周夜夜流连夜场,到并不是次次都要寻花问柳,只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只有嘈杂的人群和拥挤的灯光能填满,当然少不了的是一杯又一杯的黄汤下肚。
张汉阳并非是DES驻店DJ,所以与他整个北京城四处转悠相比,我倒是专一的很,每日11点来1点撤,无论是有伴还是一人,雷打不动的准时。但最近几日我走的特别早,因为我总觉得好像在暗处有个人一直盯着我。
“哥,最近你怎么了,来夜店玩也总心不在焉的。”叶林递给我一杯龙舌兰,皱着眉头看我。
“唔……”我迟疑了一会儿,但对上叶林的眼神便还是把心里的感受说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最近失眠有关,我……我总觉得这场子里有人……盯着我。”我低低道出疑虑。
叶林听了忙四处张望,立刻又慌张道:“哥,你可别吓我!这好好的谁来跟踪你啊!”
我看着叶林,摇摇头道:“所以我才说‘觉得’。”
“哥,你什么时候有这感觉的呀。”叶林说着话便贴着我更近了,时时环顾倒比我还小心紧张。
“也不是很久,似乎就是近几日。”我低头喝了口酒,“你别紧张,或许是我这假放的有点长了,闲着容易多想,看来是又要回去继续上班打怪兽咯。”
叶林还是不放心正想要拉我出去细细查问,原本站我身后的一哥们突然道出一句,“或许并非你多想。”
“您是?”我转身一瞧是张陌生面孔,来人四十有余的样子,戴着副无边的眼镜,底下穿着的是休闲的牛仔和T恤。
“冒昧了,刚才站在你身后陆续听了些话进去,一时忍不住才是想插话。”男人斯斯文文,说话也分寸有理。
“您请讲。”我向来对分寸之人极有好感,人世浮沉知道如何进退,不如知道毫纤之差。
“你今天来的时候感觉有人盯着你了吗?”男人浅薄的笑意带着些神秘。
“这感觉似有似无,只是总萦绕着,所以我才不敢确认。”我回答的委婉。
“那换个问法,你昨天感觉怎么样?”
“您知道我昨天也在这儿,您是看到了什么吗?”我没回答反而先问上了,因为确如男人所言,昨天我这感觉最为明显,早早就离场走了。
男人点点头,不急不缓道:“你来的几日大多数时候我都在,昨日你也站在这个位置,而我就在不远处的吧台。”
我点头应和,“是的。”
“你走后不到几分钟便有个女人站在了你的位置上,因为视线清晰,我仔细观察才发现那女人一直牢牢盯着你的去向,当我们四目相对时,那女人还上来问我你的情况。”
“什么情况?”我心下狐疑,女人?北京城我认识的女人不少,但会偷偷跟着我的倒是一个没有。
“也不是什么奇怪的问题,无非是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哪里人,这些家常碎语。”男人的无框眼镜下是双睿智的眸子炯炯有神,说这些话时不躲不闪,落落大方。
“那请问您怎么回答?那女人长什么样?”我问道。
“呵呵,我说,我并不认识你,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男人笑道,“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衣着很普通,非常不像是会逛夜店的模样。
我听了这席话,心里的疑团已堆成了山,只颔首点头谢过便要拉着叶林回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稍等。”男人轻轻将我拦下,“我倒有个问题也很想问你。”
“您说。”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笑容越发深刻,眼里也带着些柔意。
我心头一晃,只觉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仍带着笑点了点头,“刚才您一番话说得我心里慌张,若下次还有机会见面,我们坐下来好好聊。”
我暂别了对方匆匆带着叶林跑了出来。
“哥,还真有人唉!怎么办啊?”叶林毕竟未出社会,听了刚才男人的叙述更是担心不已。
“我没慌,你怕什么!”我一把将他揽住,笑着道,“先不说这男人说得话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一个女人还能把我怎么样嘛。”
“话不是这么说,怕就怕人家在暗处,你在明处呀,要是……”叶林还想说什么,我连忙将他打断。“别自己先慌了阵脚,反正过些日子我要出趟差,短时间不会再来DES了。那女人只跟着我来过夜店,我不来了她自然没法子。”
我这话说来是安慰叶林,其实自己心里也没个底儿,这圈子里的事儿藏污纳垢的,谁知道暗地里谁得罪了谁,倒还真是要暂且先避一避了。
翌日,公司安排行政出差,长三角地区某个二线城市要开设分部,我领着组里的几个人员一同先去那边压压土。好在组里一帮子的光棍单身汉,出个长差也没人叽歪家里孩子、老婆没人照顾。
两个星期的埋头苦干,日夜连轴的高强度工作,分部的基本人员结构总算是搭建好了,招完地区经理算来回京的日子也就近了。
要不是张汉阳的一个电话,关于DES发生的那些事我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唉唉,你是不是哪里招惹了人啊?你没来的几天,总有个女人找你唉。”我原本打电话是想告诉张汉阳后天准备接驾,没想到电话接通倒是他嘀嘀咕咕说了一堆。
“认错人了吧。”我故意岔开话题,一心不愿细聊此事。但挂了电话后,心里却难免忐忑。这事儿来的古里古怪,毫无前因后果,看来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回公司当日,最先迎来的不是老板的嘉奖,倒是前台的一则留言。
“请联系我,电话:180XXXXXXX p.s.:DES。”字条的信息非常简单,但最后落款的几个字却让我心里一顿。
“请问留言的人,是个女人嘛?”我狐疑的向前台确认信息。
“是的,来了好几次了,我都说你出差了她还来,但也不说找你什么事儿。”前台小姐信誓旦旦道,“最后一次来就留了这张条,让我告诉你千万给她回个电话。”
“好的,谢谢。”我坐回办公室,手里捏着条子踌躇了许久,最后还是拨通了写在纸上的号码。心想,既然愿意到公司留电话说明这人是要将事情挑明了。
电话响了三声,被人接起后传来的是个温柔的女声。
“你找我。”我深吸一口气,毫无情绪得吐出三个字。
“啊?”话筒里先是顿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雀跃,“你终于回我电话了啊。”
“你是谁?”我皱起眉头,语气不善。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应该不认识我,但我有重要的事情想找你聊。”对方还算客气,并没有我幻想着咄咄逼人的场景。
“什么事情,电话里不能说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三番四次的跟着我,我是可以去报警的。”我直接将事情挑明,并不像牵扯太多。
“千万不要!我不是有意的!求你了!只要见一面就好了!”女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紧张,“真的,我不是坏人。我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你,你看你今天有时间吗!我来公司找你!”
“……”我迟疑了许久,但不知道是哪根筋搭牢了,居然答应了她见面的要求,“今天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吧。”
躲避问题不是我的强项,但如果能好好解决一定不是坏事。
因为许久不在公司又无人接替我的工作,鸡零狗碎的琐事一时让我忙的不可开交,到将原本忧心忡忡的电话忘在了脑后。直到午休期间,老总推门约我午饭才停下来。
工作应酬上我原本不慌,但这次午饭吃的有些憋屈,没想到公司老总居然有派我去分部的想法。先不说分部建设还在初期中的初期,前期完全靠几个人运作,难度系数破表。重要的是我无心离开北京,去分部不呆个两三年怕是回不来。
虽然对话不正式,老总也说的委婉,但其中之意很明确:分部的市场想要靠我拓展。我不好执意拒绝,也只打哈哈说能力有限,怕无法掌控全局。结果一顿饭吃下来,菜没着落几口全被大义凛然的职业规划填满了。
好不容易等着老总吃完结束,还未进公司就被前台妹妹叫住:“那个女的又来了,说和你约了见面,现在你办公室坐着呢。”
我推门进入,坐在室内的女人立马站了起来。
“你好!”女人长得很消瘦,穿着简单的素色衬衣和卡其裤,加上梳着简单的马尾像是从家里匆匆赶来。
“请坐。”我上下打量着对方,女人看上去极其普通,甚至站在我面前还显得怯怯的。
“你到底是谁,找我有什么事儿。”我开门见山不想浪费时间,脸上也不带任何笑容,只想赶紧了结此事。
“你不认识我……但我想……你应该认识我老公。”女人搅着手指,咬着唇说得磕磕绊绊。
“你老公是谁?”我一边问着,脑子里却快速搜索着我认识的一些男人。
“就是……就是……”女人比刚才更扭捏了,又回头看了看敞开着的办公室门。我会意,上前将门关上,直视着女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如果你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请尽快说明,我下午还有事要处理。”
“对不起。”女人微微低头表示歉意,接着又小心翼翼的问道,“请问我老公是和你在交往吗?”
“什么?!”我彻底被眼前的情况搞混了,不快道,“大姐!首先我不知道你老公是谁,再次我单身!谢谢。”
“可是……可是那晚我看见你抱着他的啊。”女人身子微微向前倾着,似乎极力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那晚我看到你扶着他从酒吧出来的,我明明看到的啊。”
“哪一晚?什么酒吧?”我无力的回到座位,这一次我尽量平复下自己的语气,“你说的是在DES吗?”
“恩恩,就是那个酒吧!我要不是跟踪我老公,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北京居然还有这样的酒吧。”女人瞪着眼睛表示着自己的惊奇,“专门为男人和男人开的。”
我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我最后一次问,你老公到底是谁?”说完我保持沉默直到女人断断续续的说出了原由。
“我老公……他……他爱穿女装。”听到这句话,我脑海里立马蹦出了穿着妖娆服饰的曲玲珑,以及那晚倒在马路牙子上的狼狈样子。
我不禁苦笑道,语气也慢慢变得平和:“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和你老公没有交往,而且我们才见过两次面。”
“真的吗?!”女人有些不敢相信我的话,又连忙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抱着他啊!”
“所以才说你误会了,那次是他喝醉了酒缠着我,我只是将人带出了舞池而已。”看着紧张而拘谨的女人,我倒有些感到惋惜,谁能想到曲玲珑的妻子是这样老实的一个人。
“那……那……那他是生病了吗?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啊!”女人的声音突然提高,身子也不断的颤动起来,“那他好端端的去这样的酒吧干嘛!”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摇摇头道:“这事情你应该找你老公谈,而不是问我。”
女人茫然的盯着我,一言不语,微微苍白的面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直到一颗泪珠从她眼眶里缓缓滚出。
“唉唉唉,你别哭啊!”我一时慌了手脚,“有话好好说呀,别哭啊……”
“对不起……我有点……忍……不住……”女人不断的抽泣,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她一边不断的抹去一边却哭的更大声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我要怎么和女儿说这件事啊……”
我焦头烂额地安抚着女人,却发现适得其反,最后只能举手投降:“得得得,别哭了,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告诉你行吗!大姐!”
“你说他是同志吗?”女人好不容易停住了哭声,搅着手指,皲裂的嘴唇微弱的蹦出这句疑问。
我深深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便婉转问道,“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是,他说他爱我。”女人抬头看我,含着泪水的眼睛闪着微弱的希望,眉间是一团浓雾一般的忧愁,“他说他只是喜欢穿女装而已……”
“哦,他这么说。”我突然来了劲儿,立马回想起之前张汉阳对曲玲珑的评价,脑中闪过一丝光亮,“你说说你是怎么发现他爱穿女装这件事的。”
“是这样的,一天我在家大扫除,突然发现床底下有条女人的丝袜,我能确定不是我自己的,所以当晚就质问我老公,但他死活咬定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最终不了了之,但我心里多了个心眼。”女人回忆着过程,“后来我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确实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但我突然想到我老公经常要加班,有时候晚了就留宿在公司附近的员工宿舍……”
“所以,你就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去他的宿舍。”我狐疑接话道,心里却嘀咕着:女人真是可怕的动物,在刨根问底和探寻蛛丝马迹上,女性似乎有着天然的敏感性和优势。
“不,是有一晚他又加班到很晚要留宿,我便偷偷的跟着……然后……”女人瞧了我一眼,又接着说道,“看到宿舍里走出个女人,后面我跟着到了你说的DES酒吧,才发现这一切的。”
“原来我那晚看到和他撕扯在一起的人是你啊。既然被你发现了,他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呢?”我故意引着女人继续说下去。
女人停顿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去,“那晚我真的绝望了,我看着那样打扮的他追出来,我吓坏了……我们结婚十年,女儿才刚上小学,我不知道我被蒙在鼓里多久了……”
“那晚我向他提出离婚,他就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这样做,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三下四,他说他再也不这么干了,他说他爱我,他说他不是同性恋。”女人说着又流下泪来,但这一次她却没有抹去。
“我和他是大学同学,他是我的初恋,我们一毕业就结婚了,两年后有了女儿。他一直对我很好,努力工作养家糊口。他也是个好爸爸,空余时间总带着女儿……他说会爱我一辈子……他说……他不能没有我……”女人说着说着便没了下文,我再看她时已满脸泪痕,那是我见过最伤心的表情。
“我们快一年没有性生活了,但我以为这是所有夫妻的通病,我更笨没有怀疑他是个……是个……同志。”女人掩面又哭了出来。
“也许,你老公说的没错,他也许并不是同性恋。”我安慰的拍了拍女人的背,她抬头看我,“那他这么做……事为什么呀?!”
“你听过异装癖吗?”
……
…数月后…
……
许久不去酒吧,一时踏进低音炮轰鸣的舞池,差点没吓的我逃出来。我好不容易适应了律动的人群,在酒精的作用下卸去了平时的拘谨。
可没等我多跳一会儿,就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背。
“又见面了。”来人四十有余的样子,戴着副无边的眼镜,底下穿着的是休闲的牛仔和T恤,带着浅薄的笑容。“这是刚刚有人托我给你的。”
男人递给我一枚信封,我拆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张拍立得。照片上两个穿着不同风格的女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右边的女人穿着紧身的套装,蹬着一双宝蓝色的高跟鞋,笑容腼腆的看着镜头,而另一边……
“就是这个女生让我给你的。”男人指着照片中穿着休闲套装的马尾女人,她有一张我见过最悲伤的脸。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我问道。
“哦,她说她姓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