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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人性末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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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干道:“我既已杀了他们,当然绝不会再泄露你们的行踪,否则七月十五日也一样饶不了我。”
小武道:“不杀你又有什么好处?”
丁干道:“我可以替你们将这两人毁尸灭迹,也可以回去说,你们根本没走这条路。”
小武道:“你想得倒很周到。”
丁干道:“干这行我已干了十年,若是想得不周到,怎么还能活着。”
他死灰色的眼睛里,竟也露出一丝凄凉悲痛之色。为了活着,于是杀了该死的人。可是那两人真的该死?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连他该不该死都不知道,何况是别人。他懂得权衡,非常清楚打不过这两个人,于是做出了选择。
小武忽然叹息一声,道:“只要为了活着,你什么事都肯做。”
丁干惊惶地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什么都肯做。
小武道:“好,我放你走。”
丁干一句话都不再说,掉头就走。高立看着,却想起昔日的画面。自言自语擦刀的汤野,写周易数的卜卦子,还有不停拿水冲刺的马鞭,他们不约而同在做同一件事,因为久而久之,他们迷失了,迷失在人性和鲜血的悲哀下,再也找不到出路。
高立突然转过头,看向天上的白云。小武看不见他的脸,但却可以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高立想到了在等着他的那个人,他何其幸运,他和他们是不同的,他有停泊的地方,可他们没有。于是这个港口成了他的救赎,也成了他的栖息地。
小武想到了高立说的那个女人,他本可以无视,可是他看见高立僵着的背慢慢放松了下来,那是有了依恋后产生的信心和眷慕。他不想看,可是动弹不得,完全痴了。
过了很久,高立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想不到他们居然会追到这里来,而且这么快就追来了。”
小武道:“你以前没有到这里来过?”
高立道:“我来过,双双就住在这附近。”
小武道:“双双?”
高立道:“双双就是我的女人。”
一个停顿,是漫天风声。
小武淡道:“他们说不定已在那里布下了陷阱,正在等着你去。”
高立道:“也许。”
小武急道:“可是你还是要去?”
高立微微一笑:“一定要去。”
小武道:“明知是陷阱也要跳下去。”
高立道:“更要跳下去。”
小武道:“为什么?”
高立道:“因为我不能让双双一个人留在陷阱里。”
小武不说话了,已不能再说。他忽然发觉这冷漠无情的刽子手,对双双竟有种令人完全想不到的感情。「她当然是个好女人。」反复咀嚼着高立曾说过的这句话,他的心中揪成一团。
当然是,所以值得,值得他这般做。那究竟是怎样的女人,究竟为何能够使百炼钢化成绕指柔,是貌比西施,还是英姿胜过花木兰?他发现一旦想像便再也不能停下,万千思绪从他的眼里经过,不留一丝痕迹,却使眼眶发热,发酸,发胀。
高立忽然转过头,凝视着他,道:“我去,你可以不必去。”
小武颔首道:“我的确可以不必去。”
高立拍了拍他的肩,不再说什么。他这就离开,走的是反方向,也许小武还在原地站着,因为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极轻的,却打入了他的心里。尔后,他听见麻鞋踩上枯叶堆的“嘎吱”声,犹如一道道音律,灵动,天然。
他头也不回,却笑了:“你不必去,为什么又要去?”
小武跟着笑道:“我虽然不喜欢一个人往陷阱里跳,但若有朋友陪着,随便往哪里跳都没关系了。”
他说是朋友。先别提高立,就连他自己,都怔住了。原来是朋友,他不该耻笑那说书人,很多人都喜欢以讹化讹,而第一个相信的,往往是散布谣言的那个。人生本就很奇怪,不过寥寥数十年,也许什么都没做,就两腿一蹬躺进棺材里了。
由此可见,做过一些事的他,还是值得称赞的。
两人走着,皆是无言。又见黄昏,如果回过头去看,会发现那口清泉已成为一条线,逐渐消失在眼帘。而这边,一望无际,又一道泉水经过九曲十八弯而至,水下的鱼儿小虾肆意畅游,朝他们打招呼。
再走,是漫山遍野的花儿,五颜六色,压根叫不出名字。小武不会赏花,所以他看向高立。高立一直目不转睛看着这片景色,那神情,像一壶温酒,好像能一一唤出躲在其中的精灵。
而花的尽头,是一户人家,周遭是泉水潺潺。小武发现高立的神情变了,这回像一壶烈酒,打翻了,溢出浓浓的深思,和收不住的疼惜。他在透过这些画面看里面某处的一个人,那人不知是什么模样,却已然清晰印在他的眸子里。
“小武?”
“呃?”刚一回过神,就见高立皱眉默默看着自己,小武跳起来,绕着院子打转。
院子里有个老人正在劈柴。他只有一只手,却似乎天生就长着一只手,动作灵敏有力,下手轻重拿捏得相当稳。他用脚尖踢过木头,一挥手,巨斧轻轻落下,“喀嚓”一响,木头就分成两半。
他的眸子就像是远山,青灰色的,遥远、冷淡。小武见过这样的眼睛,就在他的父亲身上。这是岁月的累积,也是看淡一切的漠然。
他和高立走了进来。他们的脚步很轻,大概不想打扰老人。小武不知为何,自然而然就放慢了脚步,可一抬眼,他就看到老人一掠而过的视线。老人在看他,得出这个结论,却又看到老人已然看向高立。
低矮的门,是山间小屋独有的特色。从高立弯下腰走进来再站定,老人的动作也在变化,他慢慢放下斧头,慢慢跪了下去,他的面前是高立,高立拢起双袖注视着,表情肃然,明明这是奴才看见主人般的表示,到了这一幕却像是两者的互敬。
老人脸上还是全无表情,也没有说一个字。高立伸出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微微一笑。安静地甚至能够听见细针落地的此刻,却谁也不想去打扰。小武靠在门边,专注地看着,看高立的一举一动,看老人看向高立的由衷热情,再看老人不经意瞥过自己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