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翎/立秋]不解秋风语》弥永见兮

10、第九章 人外有人 这样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尤其是这样的高立，小武是怎么也看不够的。但已容不得他多想，他听到了一阵声音，那是属于少女的妩媚和娇艳，只是听着，就如羽毛拂过起了痒意。只要是个男人都会艳羡被这样的声音呼唤的男人，只因这是世间最美好的声音，因为里面充满柔情。

　　只听她轻轻一哼，哼声竟也辗转了几分，生成美妙的曲调：“我知道一定是你，你回来了。”

　　她像等待夫君归家的妻子，一字一顿，恨不得让对方听见所有的心事。有人确实听见了，如果说昨日那脸上还有冷漠无情，如今是全都卸了下来，温柔成一片，甚至连嘴唇也发抖了。他眯了眯眼睛，手不自觉地扯开了衣襟，大概是要将藏了许久的情绪发泄出来。

　　小武就站在他旁边仅隔一个拳头的距离，几乎看得痴了。他忽然发觉自己说不出有多么想看看这个女人。

　　“她当然是值得男人为她做任何事的。”因为你看，连老人也这么说。

　　小武已跟着高立走进了屋子。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心情却无比平静。他像在等待侩子手的最后一刀，而自己正是被押在菜市里，头缩在隔板中间。他的双手已出了汗，这个侩子手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让他不能安心赴死。

　　客厅里打扫得很干净，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旁边有扇小门，门上垂着竹帘。若隐若现，更是让人难耐。小武又听见了这道声音，离得越近，听得越是鲜明。真好听，像黄莺的歌声，又像杜鹃的细语，像在嗔，又像在怨。

　　“你带了客人回来？”她居然听出了除高立以外的脚步声。

　　高立笑道：“不是客人，是个好朋友。”

　　“那么你为什么不请他进来？”

　　小武还在发愣，如果不是高立拉他手的话。但他因为拉手的动作更加僵硬了，每走一步反而更想往后退，这走来走去，还是站在原地，而高立淡淡地看着他。

　　他看见高立微笑着说：“她要我们进去。

　　小武道：“是，我们进去。”

　　这句话说得毫无意义，因为他心里正在想着别的事。他觉得这抹微笑有别的意思，更胜于强制的提醒。他为自己的想法震惊，浑身凉了一凉。但还没凉透，他就看见了让他几乎连心跳都似已停止的一幕。

　　他终于看见了双双──高立深爱的女人。这第一眼的印像，他确信自己永生都难以忘记。

　　双双斜倚在床上，一双手拉着薄薄的被单，指甲修成圆圆的形状，看上去异常可爱。她的肤色比被单还白，白得似已接近透明。而这被单，本就白得如同三途无常的脸色，使那副裹起来的身躯摇摇欲坠，娇俏可怜。

　　她的手臂细而纤弱，就像是个孩子，甚至比孩子还要瘦小。她的眼睛很大，但却灰蒙蒙的全无光彩。她的脸更奇怪。没有人能形容出她的脸是什么模样，甚至没有人能想像。

　　那并不是丑陋，也没有残缺，却像是一个拙劣工匠所制造出的美人面具，一个做得扭曲变了形的美人面具。这个可以令高立不惜为她牺牲一切的美人，不但是个发育不全的畸形儿，而且还是个瞎子。

　　小武见过很多瞎子，但大多数都是装的。他现在也见到了瞎子，可只是看着，就落泪了。

　　屋子里摆满了鲜花，都是让人叫不出名字的花儿，他已经能想像高立采摘这些事物时的表情。四周堆满了各式各样制作精巧的木偶和玩具。精巧的东西，当然都是昂贵的。他想起喝酒不想付钱的高立，原因竟是在此。

　　再看双双，她完全没有自怜自卑的神色，反而充满了欢乐和自信。这种表情竟正和一个真正的美人完全一样，因为她知道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在偷偷地仰慕她。

　　小武的年纪尚轻，但他其实见过很多女人，比他大的，比他小的，可也都因为世道转变了心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所以更为知道怎样做能使自己更为开心。她们违心做着，也违心笑着。

　　眼前的这个，真心做着，也真心笑着。他完全怔往了。千言万语被扣杀在喉咙里，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他甚至不敢看高立，谁都不敢看。

　　然而残酷的也许并不是高立，是屋子里逐渐升温的感情。因为高立已张开双臂，迎了上去，轻轻搂住了她，柔声道：“我的美人，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一个在青楼里视女人为蛇蝎避之而不及的，却在此时说出了这样的话。何其肉麻，光着听着都要令人作呕。可高立似乎没发现，眼睛眯着，微微笑着，墨发倾泄，与双双抬起的小手缠绕在一起。

　　双双正在轻拍他的脸，看她对他的态度，就好像拿他当做个孩子。高立也好像真的成了个孩子，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挨她打更愉快的事。高立低低笑了起来，他似乎觉得他拥有着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宝物，笑声里满是宠溺。

　　双双吃吃笑道：“你若真想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高立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当然也想早点回来，可惜我还想多赚点钱，回来给你买好东西吃、好东西玩啊。”

　　双双小声道：“真的？”

　　高立道：“当然是真的，你要不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

　　双双又笑了，道：“我还以为你被外面的野女人迷晕了头哩。”

　　高立无辜道：“我会在外面找野女人？世上还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我的小美人！”

　　双双笑得更愉快，却故意摇着头，道：“我不信，外面一定还有比我更漂亮的女人。”

　　高立断然道：“没有，绝对没有。”他眨了眨眼，忽又接着道：“我本来听说皇城里也有个公主很美，但后来我自己一看，才知她连你一半都比不上。”

　　双双静静地听着，甜甜地笑着，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亲。高立继续在讲着他去皇城的经过，说遇到了好多侍卫，一个个将他团团围住，他可是闯了好久才能闯进去，那公主吓呆了，以为他是来行刺的。

　　他在天马行空地编着故事，竟也有人相信。一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汉，一个畸形的小瞎子，两个人居然在一起打情骂俏，肉麻当有趣。

　　这种情况非但可笑，简直滑稽。但小武心里却一点可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觉得心里又酸又苦。他只觉得想哭。他已然退无可退，后膝撞到了一张矮几。即使是细微的疼痛也令他清醒，使劲倒抽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