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昨日风声 如果面前有 ...
-
如果面前有烛灯,那么他们无非就是在秉烛夜谈。
夜色染遍天空,月亮有了睡意悄悄躲了回去,不再听他们越讲越精神的对话。星辰却还在,它们争先恐后,纷纷驻足。闪烁之下,风随星动,星随草木动,天地之间寂寥如初,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结识却不再孤独。
小武手里拈着一片树叶,裂开的口子,现出叶筋,这也是为什么突然从树上掉落。他漫不经心道:“中原和四大镖局若真的能够与长青联并,江湖中因此受益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救他,为的是这些人,这件事,并不是为了他自己。”
高立凝视着他,忍不住轻轻叹息,道:“你懂得的事好像不少。”
小武道:“也不太多。”
高立道:“你剑法好像也并不比百里长青差多少。”
小武道:“哦。”
高立道:“百里长青多年前已是名满天下的七大剑客之一。”
小武道:“他排名好像在第六。”
高立道:“你呢?”
小武笑了笑,答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
高立道:“但剑法并不是天生就会的。”
小武道:“当然不是。”
高立道:“是谁教你的剑法?”
小武道:“你在盘问我的来历?”
高立道:“我的确对你这个人很好奇。”
小武淡淡地道:“我想不到你居然还有好奇心。”
高立微微一笑。
他加入“七月十五”已有三年,三年,见过无数来来去去的人。他们有些和他成了同伴,还一起去杀过人。有些却死了,只因犯了组织中的大忌。而这些大忌里,持有感情,和抱有好奇心,都是足能致命的。
也许致的是自己命,也许致的是友人命。一不小心的疏忽,铸成的大错却是前所未闻。 他们几乎每天相处在一起,但彼此间却从未问过对方的来历。他们也会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但彼此间却从来不是朋友,因为友情可以软化人心,他们的心却要硬,越硬越好。
可是现在小武听见高立说:“我对你好奇,也许只因为我们现在已是朋友。”
小武想起那些被剥去面皮的人,浑身一冷。他见过这种场面,无数次,却不只是在“七月十五”。他来这里一年半,因此他还要尊高立为前辈。但进来不久,他的存在使得许多人马首是瞻,没有其他,只是因为剑术高明。
能者居上,弱肉强食,总是真理。小武从不在意这些看待,“七月十五”只是一个踏脚石。
他道:“有朋友的人死得早。”
高立道:“没有朋友的人,活着岂非也和死了差不多。”
小武又笑了,道:“像你这样的人,你不该在这组织里的。”
高立道:“你觉得很奇怪?”
小武道:“很奇怪。”
高立也笑了笑,道:“我也正想问你,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加入这组织的。”
小武沉默了。从很多方面来看,他和高立是一样的,因为此刻高立也在沉思,低垂了眼看不见表情,只有抿成一条线的唇,苍白又坚强。一个不留神,小武手中的树叶碎成一片,那些叶筋,被他不知控制的力道扯断,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小武想起“七月十五”里属于自己的单间,湿木搭成的屋子,比邻而居,即使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是没有人知道,你的隔壁究竟住着谁。简陋的条件锻炼成的是野兽一般的杀意,这股杀意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只要那个地方需要。
那本是种看不见阳光的日子,没有欢笑,没有温暖,甚至没有享受。他们随时随地都在等待,等待下一个命令。他们的精神永远无法松弛。
小武后悔过,为什么要来?但后悔过就忘了。之所以在“七月十五”,与其说是命中注定,还不如说是自己跟自己的抗争。
他的身边都是不爱说话的人。比如汤野,永远拿着棉团在擦他的刀。比如马鞭,用水冲洗着武器上的刺,觉得锋利不如从前了。比如卜卦子,连夜写一堆周易数,第二天却不知为了什么。他们都在做着奇怪的事,也许是下意识,也许是精神绷紧后产生的异常。
可是也有人,始终理智,始终站得笔直。
小武想了想,道:“你杀人难道只为了要找个栖身之地?”
高立摇摇头。他的出发点极其简单,也极其懦弱,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汤野他们的行径他何尝不知,他最怕的,也是有朝一日变成那样。然只要他还存有一口气,他就会不停督促自己,至少不死,就有希望。
小武忽然长叹了口气,他想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他有些饿,目光开始乱跑。有这么一瞬,他撞进了高立眼底,被夜色侵袭的高立一身清冷,却无缘无故生了暖意。这样的高立和先前在大街上等待时机的完全不同,不再冷淡,让人想靠近。
小武晃了晃脑袋,道:“幸好我总算还有个地方可去。”
高立奇道:“什么地方?”
小武道:“有酒的地方。”
小武喜欢喝酒,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无论是在“七月十五”还是路边小摊,他手里的事物永远都是酒瓶,或玉色,或青色,或朱红色。有时候只是看着瓶身图案,就能想像里面淌着的酒液是何种滋味,他想以后如果沦落街头了,不如去酒坊打杂。
第一次喝酒,是住进去的第二个夜。那天夜里晴朗无星,风却极大,因为是深冬。裹着白色布袄的小武远远看去像个雪人,这个雪人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捉着一根树枝,涂涂画画。他的举动很无聊,没有人理睬他。不杀人不作为的人,没有人投予注视,再说他还是个新人。
就是这样一个新人,顶着张红扑扑的脸蛋,往手里哈出一口热气。他皱起了鼻子,只因有人递过来一个酒瓶。那酒味扑鼻,他却不好说自己并不喜欢喝酒。他将儿时喝多少吐多少的记忆忘了个干净,接了过来,连道谢也漏了,直接仰头喝。
大概是风大雪大,他不太记得那张脸是什么模样。
摇了摇杯子,小武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这里是青楼,一开始高立踌蹰了。看来这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或者是个心有所属的人,自然对风月场无感。可风月场里的女人们却不管,她们化着浓妆,扭着细腰,将高立团团围住。
比起小武这个熟人,高立的到来使得莺莺燕燕一阵欢呼。没钱的男人不打紧,没钱又长得俊的男人,却不多见。
小武被推到了一边,却还能闻到胭脂水粉的味道。他曾经揶揄过一位姑娘,说你这胭脂用的是枯萎的红蓝花,涂在脸上也许会有瑕疵。结果那姑娘再也不理他了。
高立见他呆愣愣的,不由地问道:“这里的酒贵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