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翎/立秋]不解秋风语》弥永见兮

5、第四章 今日酒香

　　如果高立问这里的女人贵不贵，小武或许会回答他。但现在，小武默然了半晌。

　　像“七月十五”里有今天没明天的杀手，将每一日都当最后一日过，那么，每当杀人得来的报酬，总是用在最有意义的地方。对于一个连下一顿是否会有都不确定的人，最有意义的事情无非就是吃好、睡好、玩好。

　　当小武蓦然想到每每吃饭时，高立总是淡淡瞟他一眼的情景就恍然了。怪不得，怪不得，还以为自己肆意喝酒的表现像个痞子，引来鄙视。为购得这些酒，可花了他不少功夫。他的钱财用的最多的，都是在这上面。而那些西域的商人，老爱宰他这个老顾客，因为他从不讲价。

　　他想到了，高立自然也想到了。有时候没有喝酒，却能闻到酒香，也是快事一件。他见小武还是瞪圆了眼，便伸出手拍拍其肩，笑道：“这地方的酒若太贵，就只有让你请我，你若不愿请我，我也可以在旁边看你一个人喝。”

　　小武睨他道：“你没有银子？”

　　高立微笑道：“因为我是个小气鬼。”

　　小武忍不住也跟着笑了，道：“但你却跟别的小气鬼不同。”

　　高立的手没有离开他的右肩，手下的触感意外地暖和，有这么几下甚至觉得有些烫手，以至于愣了愣，就错过了要放开的时间。他定神一看，看见小武被烛灯照得极亮的眼睛，于是道：“有什么不同。”

　　小武笑道：“你至少肯承认自己小气，就凭这一点，我就该请你。”

　　高立也笑道：“我跟别的小气鬼还有点不同。”

　　小武这下好奇了：“哦？”

　　高立道：“我还是个酒鬼。”

　　这是个酒鬼。如果在不久前，小武一定会哈哈大笑充耳不闻，然而如今不同。他摇着杯子，却不喝。高立连杯子都不摇，这就一饮而尽。女人们凑在他们周围，他与高立面对面，高立却不看他，也不看那些女人。这让女人们很不甘心，他却不由地笑起。

　　有人捶他道：“笑什么啊，客人。”

　　小武的身体被捶得一晃，嘴边的笑意扩了几分：“想笑，就笑了。”

　　有人嗔道：“可是觉得我们在这个臭男人面前败下了阵？”

　　臭男人，是对高立的形容，高立却像没有听到。他喝酒的样子非常豪气，一向冷漠的脸，因为有了酒意和暖意变得亲切，那两片薄唇沾着酒液，酒液似乎不愿离去，要拉住他不放。他的胸膛宽阔，这是女人们告诉小武的。趁高立不注意，那些不安份的柔荑东摸摸西摸摸，待不自然的咳嗽声到来，她们就嬉笑地坐着。

　　这让高立更为无措了。他见小武一直看着自己，便道：“不花钱的酒，喝起来总是特别痛快的。”

　　小武道：“花钱的酒呢？”

　　高立一顿，实诚道：“我很少喝。”

　　小武笑道：“我忽然发觉你这人很坦白。”

　　高立避开女人们的碰触，道：“除此之外，我别的好处并不多。”

　　女人们都在这里，纵使高立这个“臭男人”总是躲闪，但还是吸引她们。大概常年见多了登徒子，好不容易见着一个正经的，却更想见他不正经的模样。只因本就够有魅力的人，如若变了副神情，会是怎样引人着迷引人下地府的情形。

　　杯里的酒液震了震，门外有不速之客闯了进来。女人们开心了，自然就有客人不开心。他们来这里，为的是酒，更为的是女人。如若一个好看的都不在了，连喝酒都不尽兴了。他们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开打，高立和小武对视一眼，却先把桌子给翻了。

　　瞬间一片狼藉，女人们抱着脑袋躲开，争斗一触即发。两个喝了酒的男人，连武器也不拿，就这样赤手空拳一边出招一边打酒嗑，颇有醉汉耍拳的味道。然就是这样不入流的醉汉，也是将那几个打晕乎了。

　　也许老板娘会让他们赔钱。高立想到了，他连酒钱都不肯付，于是他想也不想就逃。小武也想到了，他想到的是高立会不会跟自己要钱，他钱并不多了，于是也逃。

　　月光又出来了，出现在他们头顶，他们穿梭在一条又一条小巷里，狭窄的空间是不再狭窄的情感，那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加起来的充实感。

　　是个杀手，却不再寂寞。

　　高立扶着额，慢慢停了下来。他倚着墙，使劲喘着息，粗重的呼吸犹如过堂之风，停在心尖久久没有离去。小巷黑暗，再往前几步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他知道他的酒量退步了，也许是实在太久没有喝酒。经过了一番打斗之后，不仅没有恢复，反而更加昏沉。

　　他想起几年前的雪夜，他是不是给过什么人什么酒。是不是就是因为那次的举动，使得他的坚持一如既往。当时的他，没有想过那个人为何要顶着风雪坐在地上写名字。不过就是名字，到哪儿写不都一样。

　　他忍不住想喝酒，所以他才拿着酒瓶出来。那是他藏了好久的酒，为的就是哪天馋了，不必花钱去外面，喝现成的。但喝过一次，难道不就会有第二次？一次又一次，总会上瘾的。

　　然而看到那人抬起头后，他被那张红润的脸惊住了。即使风雪席卷衣摆，那双眼睛却如星辰。于是他将酒瓶递了过去，他觉得那个人更需要热酒暖暖身子。

　　他们到达了死巷，黑暗漫上了眼。这几步路，高立走得极慢。他一边甩着头，一边任由黑暗侵袭。不一会儿，又豁然开朗，有光，是繁星璀璨，也是月色磅礴。如今黑成一片的只有高立的眼睛，深深地看不见底。

　　小武走在他身边，始终低着头。他不敢抬头，却不知是为了什么。直到高立躺了下来，深邃的眼里映入无边无际的星空，这才让他不得不看，只因低着头也无法逃离。

　　他忽然笑了笑，道：“我有个秘密告诉你，你想不想听？”

　　高立看着他，道：“想。”

　　小武目光移向远方，缓缓道：“现在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他还在笑，但笑得就像是冷巷中的夜色同样凄凉。也许他不笑反而好些。但他的笑一直很好看，他总是笑得开心，似没有什么烦恼。但高立知道，这只是他的掩饰，谁人都会有掩饰，特别是杀手。

　　看见这种笑，高立只觉得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拧绞着他的心，他的眼睛，想将他的眼泪和苦水一起拧出来。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他也是一样的。

　　也许是看见了他的表情，小武怔愕，他的双脚像不是他自己的，离开墙，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