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雾里看花 ...
-
高立与小武并肩躺在了花丛里,月光和星辰闪烁在眼前,伸出手,似乎徒手就能抓到,可不管你怎么伸,却总到达不了你想到达的那一处。
吹着风,该冷的地方都冷了下来。小武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你怎么遇见她的?”
高立道:“她是个孤儿。”
小武道:“她的父母呢?”
高立道:“已经死了,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接着道:“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为了怕她伤心,从小就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孩子,她……她自己当然也看不见自己。”
看不见自己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也看不见别人。就因为她看不见别人,所以才不能将自己跟别人比较。她这样并不傻,可有一个人陪着他这样,却傻得透顶。为的是什么,想都不敢想。
他黯然道:“她是个瞎子,这本是她的不幸,但从这一点看,这反而是她的运气。”
高立看了看他,道:“有一次我受了很重的伤,无意间来到这里,那时她父母还没有死,他们为我疗伤,日日夜夜地照顾我,从没有盘问过我的来历,也从没有将我当做歹徒。”
小武道:“所以你以后就常常来?”
高立道:“那时我已将这里当做我自己的家,到了年节时,无论我在哪里,总要想法子赶着回来的。”
小武道:“我了解你这种心情。”他脸上也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痛苦之色,这个看来很开朗的少年,心里也有很多不可与外人道出的痛苦和秘密。
高立看着,在想要不要说下去,但他闭了闭眼就淡出思绪,接着道:“后来……后来她的父母死了,临终以前,将他们唯一的女儿交托给我,他们并不希望我娶她,只不过希望我能像妹妹般看待她。”
小武忽地笑道:“可是你娶了她?”
高立的声音不知怎地突然停了,半晌后才答:“现在还没有,但以后──以后我一定会娶她的。”
脱了鞋子,露出的脚丫侵染着夜色,竟有更深的凉意。小武抬起头看了眼失了束缚的脚踝,道:“为了报恩?”
高立摇头。
小武沉默,轻声问道:“你真的爱她?”
高立迟疑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我只知道……只知道她可以使我快乐,可以使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小武又笑了:“那么你为什么还不赶快娶她?”
高立沉默了很久,蓦地扭过头,那眼神像一把箭,死死盯着自己。小武一僵,背上似被烙得生疼。他看见高立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迷人得紧,纵使是山野上的花儿都被比了下去,怪不得它们欢喜这个男主人,因为它们时常被这样对待。
他听见高立说道:“你想不想喝我们的喜酒?”
小武鬼使神差地点头:”当然想。”
此时此刻他觉得,喝一喝这人的喜酒也是好事。都说可遇不可求,那他就是唯一的那个,他可以看见这个男人穿上婚服的模样,光是想着都要痴了。
他却不知道,他的想法令他有了行动,他忽地坐了起来,又倾下身,脑袋微微垂着,背着月光,眼睛却亮晶晶的,那翘起的嘴角,张了张在说着什么,依稀是一个名字。
高立默不作声看着,也不去点醒。突然一阵风吹过,是突兀的打扰,原本怔忡的少年忽地腾空而起,箭一般向山坡里的一丛月季花里窜了过去。他的身法轻巧而优美,而且非常特殊。练武家子都知道,这是独门路数,并且天下少有。
花丛中有人低声道:“好轻功,果然不愧为名门之子。”
这句话恰巧应证了高立的想法。只见小武的脸色变了变,低叱问道:“阁下是什么人?”
喝声中,他已窜入花丛,正是刚才那人声发出来的地方,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可竟有暗器,在星月下闪闪发光,使人措手不及。
高立也赶了过来,这一见,想也不想直接揽了小武的腰跃过另一边,再皱眉看着橄榄叶形状的暗器插上树,生生剥下一块树皮。他不禁道:“是不是七月十五的人又追到这里来了?”
小武道:“只怕不是。”
高立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小武没有回答。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仿佛有些惊讶,又仿佛有些恐惧。接着又是另一番表现,呆立着,咬了咬下唇,身体像着了火。
高立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如果说前一刻是在思考来者是谁,那么下一刻就是在胡思乱想。他清楚明白,虽然想不通,也没有再问。他知道小武若是不愿说出一件事,无论谁也问不出来的。既然断定不是“七月十五”的人,他也就无条件地信他。
高立放开了他,站得笔直。小武也站得笔直,但尤其僵硬。不得不承认,他们各有心思。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心思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两人皆沉默,不久前还在那边花丛间一同仰望星空,现在却像两个陌生人,隔了足足一尺的距离。
小武想起那个老人,高立说老人的名字叫做大象。他问道:“大象睡在哪里?”
高立看着他道:“你想找他?”
小武勉强笑了笑:“我……我能不能去找他聊聊?”
高立笑道:“你难道看不出他是个很不喜欢聊天的人?”
小武目光闪动着,目中的神色更奇特,缓缓道:“也许他喜欢跟我聊天呢。”
高立凝视着他,过了很久,终于点点头。一路上,小武说了不下三次,说指给他哪个房间就好,不用跟着来。可高立还是走在他后面,微微笑着,看向那颗毛绒绒的似乎正在懊恼的脑袋。
小武道:“你可以不用来。”
高立道:“我是你的朋友,为什么不能来?”
小武扑哧一乐,又叹了口气。果然,别想占到什么便宜,立马就还回来了,连着自己所做过的。
大象并没有睡。他开门的时候,脚上还穿着鞋子,眼睛里也丝毫没有睡意,也没有表情。
高立看着他笑道:“你还没有睡。”
他说的是肯定句,没必要回答的,大象却开口道:“睡着了的人不会开门。”
他说话很慢、很生硬,仿佛已很久没有说过话,已不习惯说话。高立显得很惊讶,这么多年来,他们始终没有交谈过。对于一位老者,他选择的是尊重而不是揣摩他的心思,便一直认为他本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