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箜祭》江山多情

3、桃之夭夭

　　<二>桃之夭夭
　　苏太傅暗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起身向明箜和明邺略行了一礼：“老夫告退。殿下今日的课程便到此为止。”

　　“太傅慢走。”明邺回了一礼，谦虚谨慎。抬眼小心地瞅了一眼太傅离去的背影，才舒了一口气。

　　“怎么，阿邺很怕太傅？”明箜娇柔一笑，眸中的锐利褪了去，含笑看着面前的弟弟。

　　明邺撇了撇嘴：“太傅总是不苟言笑，还总爱拿些什么大道理来约束我，没有几个人不怕他的，当然，除了阿姐。”

　　明箜无奈的耸了耸肩，伸手牵过弟弟的手，语气却有些责备：“今日外边下了雨，阿邺也不晓得多穿点衣服。让容夫人看见了不知道有多心疼。”

　　“阿姐你自己都没有注意身体，为什么要说我？”他显得有些不满，然而心中眼中倒映出姐姐的身影，眼眶却不由得一红。

　　他怎么能告诉姐姐，昨夜他准备去向父亲道晚安时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听见御书房内父亲和定国公在商讨找个机会刺杀姐姐的谈话，父亲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淡然，语调微扬，似乎谈论的对象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明邺却听得胆战心惊从密道就从安易宫到了东宫，想要去给姐姐报信，却从屏风后看见他的阿姐着着太子服坐在主座上，认真的看着各地交上来的奏折，是不是用笔在奏折上批下处理意见，清澜姐姐执了蜡烛过来换了快燃尽的蜡烛，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快些休息吧，您今晚不能再熬夜了。”然而阿姐却只是笑笑伸手按了按脖子：“事情这么多怎么能休息，如果不超负荷运转，怎么能撑起靖国的江山？”

　　他那个时候有些想要哭的冲动。

　　阿姐啊阿姐，你为了靖国的江山社稷呕心沥血甚至于让自己的身体完全吃不消都要硬撑着完成所有的任务，可是我们的父亲，那个在祯天子眼中完完全全保君派的靖君却和定国公时时刻刻想着如何置你于死地，阿姐，你说太傅所说的那种国君不对，然而像阿姐你这样的君主更不是悲哀，明明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自己的家国，却还逃不过被亲人算计的结局。

　　明箜没有察觉到明邺内心的感觉，只当做他的不满而已，假装佯怒道：“我什么时候还需要你来教训了，我可不像你，刚刚才把外套脱了的，你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还不感觉冷，走，我们去找容夫人评评理。”

　　明邺一听见母亲的名字那点气焰顿时灭了，软软地求饶：“阿姐阿姐，我错了，不要去找母亲说了好不好？”

　　明箜含笑蹲下身子，接过身边侍女递过来的披风，认真细心地为弟弟系上披风，语调温柔：“阿邺是将来要做靖君的人，要学会如何照顾自己。”

　　“我不想做靖君！”明邺低低抗议了一声，对上姐姐疑惑的目光，倔强的扬起了头，在侍女都离开后才开口，“有阿姐，靖国绝对不会出什么意外！”

　　明箜神色复杂地看着弟弟，低低叹了一口气：“你必须要长大。阿姐不可能永远守护着靖国的江山，靖国不同于穆国和临国，穆国虽然和靖国一样是世袭制，但是靖国向来是以长子嫡子为君，穆国却是任何一个王子，包括帝姬都有继任穆君的权利，临国是临君下辖四王，四王亦是推选而得，下一个临君只会在这四王中诞生。你所要面对的，远远要比阿姐要面对的责任重太多，所以，作为靖国的王族，尽管阿姐再拼尽全力，都只是为了我最爱的阿邺铺好道路，让阿邺能够平平安安接手靖国。这是阿姐的命，就和成为靖君是阿邺的命一样。”

　　明邺愣住，认真看着自己的姐姐。

　　明箜起身牵了他的手望了望窗外：“雨停了，走，刚刚过来的时候发现容夫人宫中的桃花开得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朱阁绮户，华贵的珠玉垂成珠帘，被风轻轻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浅绿色宫服的女子靠在正殿中的贵妃榻上，微微合了双眸。

　　“夫人——”宫女走进来，轻轻唤了一声。被称为夫人的女子睁开双眸，声音娇柔：“怎么了？”“殿下和帝姬过来了。”

　　容夫人一听见殿下这个称呼，不由得轻轻笑了。

　　明邺明邺，母亲是该感谢你的。

　　她起身披上披风，向院中走去。静夫人走进前院时看见的是一副人比花娇的美景。

　　水蓝色长衣的女子轻轻牵着身侧素白锦袍的男孩，微微俯下身子，时不时侧头向身边男孩说了什么，唇角微微上扬，惊鸿的美丽。周围开得正艳的桃花仿佛在她面前都只是衬托而已。

　　容夫人是知道明箜有多美的。

　　她进宫的那一年，明祀和明箜都只有十岁，明祀从小时候起便有睥睨天下的决断霸气，举手投足之间尽是王者的风范。而明箜，娇艳妩媚，梨涡浅浅，第一次见她便是在明祀的身后。

　　明祀与明箜，靖国王室中的翘楚。

　　“帝姬今日怎会到本宫这里来？”容夫人稍稍调整了呼吸，露出堪称完美的笑容。

　　明箜直起身子，向容夫人遥遥一拜，声音淡然而温柔：“见过容夫人。明箜看夫人宫中桃花开得正好，想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句，不免就来看看。”

　　明邺听见母亲的声音，舒出一口气转身行礼，姿势僵硬：“见过母亲。”语罢抬头看向明箜，调皮地眨眨眼睛：“阿姐可不要忘了许诺给我做的桃花糕。”

　　“自然不会忘记。”她抬手抚摸弟弟的头，含着的笑容满是疼惜。

　　只是明邺没有想到，他穷尽一生，也没有第二次尝过姐姐亲手做的桃花糕，年少时的一句许诺竟让他一经想起便是满脸泪珠，不能自已。

　　靖君接到临国渊王将来出访的消息时，明箜正在靖君的身边。

　　“太子认为，临国渊王出使我国有什么意图？”靖君捏着奏折，抬眼看着静静立在桌案前的人。浅青色的衣装，长发竖起，尽管是女子整个人的气场却丝毫不比男儿逊色。

　　明箜敛眉，看不出她的想法。“儿臣认为，渊王前来不外乎是为了此番我国边境的战事，不免是为了与我国达成一份协议，在临国的夺位之争中有一张底牌罢了。”明箜迅速扫了一眼靖君的脸色，眸中风云忽变，在瞬间之后敛下眼眸。

　　“太子还是想劝孤出兵援边？”靖君冷笑，看着面前看起来尤为温顺的太子，语气带了讽刺。

　　很好。

　　明箜轻轻勾了勾唇。

　　我的父亲，你中了我的局了。“儿臣不敢。”

　　明箜明箜，你的心机到底有多深？靖君神色复杂地看着明箜。如果你是个男儿，这大好的江山交到你手上父亲是放心的，怪只怪，你是明箜而不是明祀，在靖国，你就没有资格袭承靖君之位，为了明邺，所以尽管你是我的女儿，也只能死！

　　“既然这样，那么接待临国渊王的事孤就全权交给太子，希望太子不要让孤失望。”靖君挥了挥手，示意明箜退下。

　　明箜礼数周全地告辞后退出书房，目光触及天边光彩是习惯性地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适应突然变得明亮的环境。

　　“太子殿下。”忽然有人的声音从玉阶下传来，明箜低下头去，低低笑了，依然是温文儒雅如若春风的笑容，应道：“丞相大人。”丞相大约是有四五十吧，半生的辛劳让他的发变的雪白，然而眸中却依然是热枕和清明。

　　“太子殿下是刚刚见过王上？”楼溱呵呵笑着，伸手捋了捋胡须。浅青色的衣衫微动，明箜徐步从书房门口走下，向丞相略微俯身施了一礼：“正是。不知老师来见父亲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臣今日来并不是想要拜见王上，而是和太子有事相商，不知太子意下如何？”楼溱忙回了一礼，继而稍稍压低了声音。

　　明显地一愣，继而唇角划出一抹了然的弧度，躬身行礼：“那么，请老师随本宫前往东宫一叙如何？”语罢，抬手稍稍理了理浅青色的衣袖，率先走向东宫。

　　***
　　“母亲今日身体可还好？”明邺突然抬起头，看着主位上的容夫人，声音略显稚嫩。容夫人笑了笑，满目都是疼惜：“母亲还好，只是皇儿你这几日的功课很辛苦吧？”默默不语。明邺的目光落到窗外。

　　明亮的阳光之下，前些天和姐姐一同赏过的桃花开得正美，就是在屋子里头去看花朵，都是冰雕一般透亮明净。“只要有阿姐陪着，再繁重的课业也不觉得累。”过了一会儿，明邺才回头开口，语气是一贯的疏离淡然。

　　容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还能够说什么？

　　明邺是由明箜一手带大的，所有的文学韬略俱是由明祀太子亲手教授，礼仪品德也是由明箜的老师、原本已经致仕的苏太傅教授，而她虽然做为明邺的母亲，竟是没有明祀明箜兄妹陪伴明邺的时间长。容夫人为了博得靖君的专宠，明邺刚刚出世的那年就让乳娘带走，一年中最多只能见明邺两次。直到永济十四年她才知道过去的三年间明邺的教导竟然是由明箜一力操持的，而明邺在看见明箜时，亲热度胜过了做为母亲的自己。

　　“这几天天气凉了，早晚要记得多穿点衣服，感冒了就不好了。”暗叹一口气，招呼侍女送上时新瓜果，“尝尝，王上派人送来的瓜果，都是才从南边进贡来的。要不今日就留在母亲宫里吃午膳吧？”

　　明邺只淡淡扫了一眼，象征性地俯了俯身子：“儿谢过母亲，不过今天已经和王兄约过到东宫共进午膳，去迟了怕是不好。儿这就告辞了。”

　　尽管阿姐说过很多次，对母亲不能是这样的态度，但是啊……

　　在心底荒芜一笑。就是没有办法对着自己的母亲亲热起来呢。

　　抛开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明邺起身告辞后向门外走去。

　　“阿邺——”容夫人的声音急急地从身后传来，带了几分乞求和痛苦。

　　身子微微一怔，声音轻飘：“这几日天气转凉，母亲自己保重身子就是。”

　　容夫人愣愣地看着明邺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