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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谋局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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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谋局初开
南边靖国的三月,梅雨时节。青石瓦的街道上留下了几点浅浅的印记,向下凹陷的小洞里积满了雨水,如丝如缕的雨落入其中,激起飞溅的水花。
“呸,边境外族来犯,朝廷里听说还在争权夺利,不知道靖君他娘的怎么想的!” 粗布大衣的汉子坐在门口啐了一口唾沫,有些烦躁的拍打了几下衣服,似乎要把粘稠的雨丝拂落下去。
“这几年靖君卧床不起,朝政都是由明祀太子打点的,这几日像是要向边境派兵增援。” 平淡的语调从汉子身后传来,其中蕴含的意味竟是比眼前的细雨迷蒙还要清爽几分,王老三转过头,看见了廊下那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
他将手中的浅青色油纸伞收了起来,从扇骨上滑落下去的雨珠在廊上流出一条弯弯的河流,和着从他发稍上落下的雨水一道流下了房檐。他略略回了头,温和儒雅的目光静静落在王老三身上,嘴角清浅至极的笑意看起来尤为温柔,仿佛永远不会动怒似的。
“
太子虽然说要派兵前往,但靖君会同意吗?”王老三在第一眼接触到这个人时有一刹那的失神,然后转为讽刺,“靖国有谁不知道,大将军是靖君的人,刚是太子的命令起什么用?”
哦?他像是因为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向王老三侧了身子:“愿闻其详。”
“公子不是我靖国中人吧?”听了他的问话,王老三心下也明白了几分。再看他的衣,他的伞,不由得嘲讽地勾了唇。
又是一个世家公子……
“在靖国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靖君却早已对太子不再信任,但又顾及太子摄政七年党羽遍布朝野,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自始至终白衣的男子都只是静静听着,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从一个市井之徒的口中听着靖国刻意隐藏起来的王族秘事,眸色越发深沉。
“……说起这太子啊,可真是个不得了的人。永济十三年的时候,穆国进攻边境,边境守军慌忙招架不住,竟是让穆国一路南下连克七城,就连祯天子都准备发兵救援,不让祯朝下的临、靖、穆三国三足鼎立的格局遭到破坏。风雨飘摇之际,才十三岁的明祀太子挂帅出征,率了只有穆军一半的人马一举夺回失地……”王老三感叹的回忆着四年前在整个祯朝引起轰动的事。
那一年,太子明祀墨衣漫卷,出征之前在国都的城门前,剑指苍天,长笑数声,挥师北上,黑色的披风在风中划出悠扬的弧度,让每一个在场的靖国子民永远都忘不了的场景。半年之后,太子班师回朝,旌旗漫卷,戎装的太子下马停于城门口,身后十万军队面容肃静,气势磅礴。在出征之时没有落泪的太子,在战场上看见身边的将士一个一个倒下没有落泪的太子,在众人面前跪倒在地,他的身后,军士相顾无言。“明祀,幸不辱命!”他的眸中,是那种睥睨天下的决绝,轻狂骄纵的雄途。
从那一年之后,各国权贵再也不敢小看这个代父摄政的少年太子,靖国也在太子的带领下飞速发展,精兵强将,百姓安居,经济发展,就连祯天子都曾经感叹过:得明祀,得天下!
可是啊……靖君目光太短浅了,害怕太子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开始指示定国公等人大力打压太子党羽,而同时,又在宫中对幼子明邺宠爱无边,易储恐怕是迟早的事情。
罢了罢了,王家的内务,其实他这个平民布衣可以左右的?
王老三再次向身边看去时,只看见那个白衣的华贵公子撑了浅青色的油纸伞缓缓步入雨幕,隔着一层朦胧不清的雨,王老三隐隐约约分辨出他的背影。墨发,白衣。
“临国……渊王。”轻轻的声音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吹散,他呸了一口,站起身来转身进屋,身子有些不可察觉的颤抖。
在书案上匆匆落下几个字后长吹了一口哨子,从远远的天边飞来一只全然素白的鸽子,他暗了暗眸,迅速将纸卷成筒放入小竹筒中,挂在鸽子的腿上。
若有所思的抬头看了看天边,将鸽子向外一扔,目光追随着鸽子离去的轨迹。
靖国王宫。
“哦?临国渊王楚谛来了?”浅青长衫铺洒在软榻上,温柔而淡然的声音在看见手中的纸张时响起,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殿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面前低垂着头的女子声音有些沙哑,却是罕见的波澜不惊。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本宫亲自去驿馆请大名鼎鼎的临国渊王到王宫中留宿吧?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那个人轻轻笑了笑,明明是男子的服饰,眉眼之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却是独独属于女子的娇美。
恐怕除了靖君和明邺等几个人之外都不知道闻名祯朝的太子明祀,竟然是曾经因一曲琵琶而轰动祯朝的明箜帝姬。
清澜浅浅拧了眉头,略微不解的看着自己的主子,满腹的疑虑终究还是因为绝对的服从掩盖了下去:“是。”
明箜轻轻点了点头,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雨幕,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阿邺的身子,受不得寒,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好好照顾阿邺……起身向清澜挥了挥手:“都去布置吧,既不能让父王察觉,也不能让渊王察觉,”说到此,仿佛自知失言,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罢了,按照渊王的势力,想隐藏怕是也隐藏不住。”轻轻勾了勾唇转身进入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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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易宫中,着了华贵白色锦袍的男孩子坐在桌案前,右手握笔,薄薄的嘴唇抿起,左手将右袖向怀的方向拉着,在面前的宣纸上落下笔迹。不时目光向下首扫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左下手的白发长者从容抚摸着自己长长的胡须,头不时像是赞同地点一点,认真看着手中的书卷。
“太傅……”软软的声音传来,被称为太傅的白发长者放下书卷侧头看向主位上的男孩,带了疑问的目光:“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明邺赶忙摆摆手:“不是不是,太傅,本宫是看这雨也越来越大了,担心太傅的身子撑不住。”
“为学问者,即使数九寒天也决不可言及累字。老夫为殿下讲过悬梁刺股,凿壁偷光与程门立雪的典故,可见在多艰苦的环境下都不能放弃做学问,如果因为一点的问题和困难就畏缩不前,可还有为学者的风范,”苏太傅抚着胡须,静静看着锦衣的皇子明邺,徐徐言道,“做学问和为君在本质上是一样的。老夫做了一辈子的学问,从来没有懈怠过,而当好一个国家的君王,是不能有丝毫松懈的,哪怕是松懈了一丝一毫,对于天下这个器具来说都有可能是种下覆亡的种子……”
“苏太傅讲得有理,但本宫认为,这样的一个君王,虽然对于本国百姓表面上是看好,但实际上却是真正种下了祸根!”温和却又带着疏离的声音从宫门口传来,带了淡淡的嘲讽。殿中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来人。
她着了简单的水蓝色衣裙,从腰间向下撒开银色的线条,一针一线细细缝就,仿佛每走一步都可以看到银色的光华流于衣摆之上。
明箜含着笑看着殿中的明邺和苏太傅,随手将披在身上的披风取下递给宫女,缓缓走向明邺。明邺赶忙从主座上走下来,正准备和平时的相处模式一样直接扑入姐姐的怀里,却看见太傅警示的目光,只得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对着姐姐施了一礼:“阿姐。”
明箜抿唇轻笑,目光瞥见一本正经的太傅,却完全不同于明邺的恐惧,向苏太傅遥遥施了一礼:“学生明箜,见过老师。”苏太傅似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帝姬刚才的话,似乎是不赞成老夫所言?”
明箜微微俯身,淡淡说出自己的观点:“老师所言不无道理,百姓需要一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君主,承受不了战乱之苦,但这样一个处处为百姓着想的君王在面对外来侵略时会因为百姓的性命而将大好河山拱手相让,懦弱无争,心力交瘁,反倒会把自己的身子拖垮。为了一个所谓明君的称呼毁了自己,毁了祖先交到手上的国家,试问这就是太傅想要的君主吗?”明箜声音淡淡,语调温柔而平稳,但从内而发的风范却让经历了三朝风云的太傅怔住。
苏太傅抬眼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她依然浅浅笑着,略微扬起的唇角有些讽刺的味道。
她长大了……
而他……竟然看不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