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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几经年,我 ...

  •   几经年,我又站了城头之上,不过不是流沙城的城头,而是金端城的城头,城下是一片血海遍流,厮杀声嚎啕,我几经辗转才提着满是血腥的衣摆爬到城头,发上的凤冠早不知落于何处,鬓发如水散落,被风卷起,缠绕不息。
      我看到了,那一身白色上面沾染刺目的鲜红,斑斑点点,如毒药一样蔓进我的眼里,丝丝入心,是白凝。他手中的利刃淌着血,一滴一滴落下却融入不到泥土中,而是随着血水蔓延悠长。他的头发被风卷起张牙舞爪,衬得整个人如魔物临世。
      我的注视引起他的回眸,那浸满欲望的眼瞳似毒箭一般像我射来,我差点身形不稳,扶着城墙。
      楼将军和沐瑶立身后,楼将军满脸的懊恼与无奈,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如稻草般倒下,他把眼闭上头高扬,似乎在责问上天,沐瑶面色平静,很镇定的看着我,我很怀疑她以前只是个小小内务宫女的身份,这个女孩,不简单。
      此时,有一个声音在我的周围响起,熟悉而又遥远:“开始吧,开始吧,拨动你的琴弦,杀戮消弥,让琴音取天代地。”我的手指随那声音开始撩拨琴弦,冷冰的指尖触到弦处,一种久违的疼痛直入心里,像被琴弦割伤,我低头望去,只见那四根锦丝琴弦由金黄变成暗红,似血凝成。
      琵琶声起!杀戮消停!
      一曲《霓裳序》荡在天地间,靡靡之音如丝一样侵入每一个人的耳膜,无处躲闪,那些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在铮铮有声的琴音里消弥殆尽,杀戮被冲淡,所有人拿着染血的兵器怵然而立,失魂落魄。琴音渺茫悠远,直穿入内心深处,让人忘乎所以,就连朝我踏步而来的白凝也茫茫然的立着不动了,似乎忘了该怎么做。
      就在我暗松一口气,以为这场杀戮要停滞的时候,琴音却突然尖锐刺耳,如魅魉般升腾起阵阵寒意。城下手握兵刃的士卒从开始的茫无头绪中回过神来,脸上布满惊骇,像疯了似的砍着同伴,而手无寸铁的百姓却安然无恙,依然呆立不动,却没有将士砍向他们,我看到溅得老高的血像烟花一般洒落,我的手指无端受伤,血如注而下浸入弦中不复见,那几根琴弦如噬了血的邪魔有了生命,控制我的心神,我不能停下拨琴的手指,不能停下这场屠杀了,所有带兵器的将士互砍着,血肉横飞,连脑袋掉在地上,身体还在挥舞着兵器砍着前面已无全肉的人,我胃涌呕吐,却依然停不下手,我开始流泪,却冲刷不了如梦魇的琴音,头开始晕眩,许是失血过多了,每个手指尖都泛着白,而血全浸入琴弦,盈盈流动。铁刀长矛、血流成河,杀戮!琴音下,噬血的杀戮!
      剑白晃晃的朝我刺了过来,白凝嘴角淌着血,锋利的剑端划过我的手腕,没有如瀑的血喷出,只有缓缓流逝的暗红。
      “停下来!”他焦虑而又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空远。
      我摇了摇头,只是告诉他我停不下来。
      而他许是认为我不愿意停下来,如闪电的剑抵到我的喉咙处,浓烈的血腥味从剑上喷面而来,我皱紧眉头,干涩的唇已无法张启。
      “霓裳,停下来。”
      白凝带来的蛮夷士兵已经不多了,活着的每个人的眼眸里是血一般的鲜红,噬血的凶残,他们的兵器都被琵琶控制,指挥兵器的主人发出了所有的潜力,不顾一切地砍杀着,砍杀着!惨呼声,流淌遍地的血,让金端城成了最诡奇的城市,哀鸿遍野,血渡劫城。
      白凝已渐渐丧失自己,手中的剑越来越刺进我的肌肤,我感觉不到痛,只是有一抹冰凉愈嵌愈深,我闭上双眼,结束吧,就让这场杀戮以我的死来结束,让我的血祭奠所有亡魂。
      听到咚的一声,剑落地清脆声响,还听到一声闷哼,然后重重落地。
      白凝。
      我看到白凝胸口上的剑,没入近半,他倒在地上,血从身上延伸出来,像一张网,无处可遁。
      “凝哥哥!”
      我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却是鬼哭狼嚎,夹着嘶哑,更是可怖。
      琴弦停了,我的手指也停了,琵琶落在地上,断了一柱。
      我爬着到白凝的身边,身上霓裳羽衣粘满鲜红,我摸到从白凝身体里流出来的血,还是温热的,更是加速了我的爬行。
      端木瑾一脸土灰的站在一旁,还保持着剑刺入白凝身体的姿势。
      我爬过他的脚边,仰起头问:“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啊?”
      继续爬到白凝的身边,他的双瞳像黑洞一样扩散,无法聚拢。
      “凝哥哥,我是裳儿,我是裳儿。”我哭了,可流不出泪,身体里所有的液体都已流尽,我随时都会被风带走。
      白凝的手伸了起来,触到我脸上,笑了:“裳儿……凝哥哥要去见柏璿了,裳儿,你不属于任何人的,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凝哥哥知道,只是我不甘心,但现在总归是要死心了。”
      他的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染红我发白的手指,我抚摸着他满是血的脸,那即将离逝腐烂的一张脸。
      “以前凝哥哥和我还有璿哥哥都发誓说永远都会在一起,你们不能抛下裳儿。”我怕一个人,我怕一个呆在这世间,没有人给我温暖,没有人给我爱。
      一阵风吹,吹来满满浓烈的腥味,粘稠的卷入心中,白凝的手垂了下去,静止,一切都静止了,我忘了还有很多话都没有跟他说,凝哥哥,你曾经说过的话还作数么?你说,我们会是双宿双栖的风筝,永远缠绕在一起,不死不休。
      没有人回答。
      也不再会有人回答。
      一抹光从白凝的身侧升起,游龙走凤落在我的怀里,赫然是一把剑,剑箫闪着黄光,上面游走着两条怪物,吐纳玉珠。剑落在我手上,黄光瞬逝,我想起曾白凝给我看过它的模样,这是那把昆吾神剑。
      白凝盗走的,端木瑾寻找的,织绵守护的昆吾神剑。
      “霓裳!”
      身后端木瑾怯懦的声音传来:“我以为他要杀你,所以……”
      我冷冷起来转过身:“你是故意的,你一直都想杀他,不是么?”
      端木瑾焦急起来:“霓裳,不是的,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受伤。我……我好不容易跑了回来,我是来救你走的。”
      我冷若冰霜,轻声哼了一下:“你会救我?或许全天下的人听到了都会相信,但是我不会,你凭什么救我了?我是你的皇妃?还是你的最爱?都不是,你的皇妃是俪皇妃,你的最爱是韦夷。不要骗我了,你一直在等韦夷,竹林苑是按他在流沙城的苑室所葺,我闺苑汀澜苑的词匾“”用在宫中竹林苑上,那是因为那两句是韦夷所吟。流沙城的覆灭也是因为你得不到韦夷,韦夷不肯离开流沙城,所以你一气之下就派兵灭城,我以为你有多大的报负,没想到啊,只是一个痴情人。”
      端木瑾后退两步,喃喃说:“原来你都知道,你都知道,是他告诉你的,是他告诉你的?我以为他不会告诉你,因为他那么爱你,可是……”端木瑾又欺近我身,我握紧手中的昆吾神剑,虽然剑身不能拔出,但还是可以防身:“可是……可是我也爱上你了,霓裳,我不能自已。”
      怀中的昆吾神剑咚的掉在地上,端木瑾把我揽进怀里,嚷嚷道:“霓裳,不要离开我,我会照顾好你,还有尢年,你们是我一辈子的最爱。”
      我几乎快要忘了,这是在战场,下面还有一些人在叫嚣着,战争还并没有结束,琴音停止,人都还在半清醒状态,听到楼将军一声声的怒吼还有挥动铁刀的声音,地上躺着白凝未寒的尸骨,我却沉湎在端木瑾的怀里,无力得像溺水者抓到救命稻草。
      端木瑾似乎要把揉进他的骨血里,紧紧的拥住我,我安静得不会思考,缺血过多的我身体开始疲软,就在渐渐神智褪却时感到端木瑾搂住我的手松了开来,我抬起头看到他直直的黑眸不可置信,我放在他背上的手一阵滚热,粘粘的,腥腥的,今天接触最多的就是血这种粘稠的东西,所以我知道那是从端木瑾身体流出来的,气势汹涌不可挡。
      端木瑾僵硬的转过身去,我看到他背部的血窟窿,还有韦夷云淡风清的面孔,身上的青衣不着尘缕,仿若杀人也不过是很云淡风清的事情。
      端木瑾愤恨的双眸死死盯着韦夷,仿佛要剥落他那一层宛若天人淡然处之的外壳,我没有说话,只是扶着端木瑾越来越重的身体,他会倒下的,如同白凝一样血洞里的液体沽沽往外流,直到竭尽。
      “韦夷……”端木瑾叫着这个名字,甩开我扶住他的手蹒跚的走向韦夷,很近很近的时候,他倒在韦夷的怀里。
      “韦夷,那一年我在你的怀里重活,注定某一年就在你的怀里死去,终于这一天来临了。”端木瑾在笑。
      端木瑾说过最爱的是我,可在他的心底处,有一片地方,只有韦夷才能驻扎。他的眼神飘向我,我又看到一片死气,“不能照顾你了,霓裳,唉……可怜这一片天下,不知谁来主,霓裳,那把剑我亦不能开启,所以注定有此一劫,韦夷在十年前就跟我算过,这是命数。”
      我看到韦夷紧蹙眉头了,他后悔了,那一剑那么准确无误,韦夷的巫术是顶级的。
      “瑾,我帮你止血,你不要动。”韦夷的双手落在端木瑾的胸上,却被他挡开。
      “不用了,如你再救我一次,我不会再还给你了。”
      可韦夷执意的压住他的伤口,却不经意中让血洞裂得更开,端木瑾的凄惨声响彻云霄,而后像被掐断似的回归成一片死寂,一国天子就这样陨落,韦夷的脸上喷满鲜血,诡异骇人。这一次,总归是要结束了,或许,我们都随着金端城逝去。
      楼将军跑上这城头,他身上的戎装几处都绽开,露出鲜红的一片。
      “圣主!”
      楼将军凄利的叫了一声双膝跪了下去,大刀被蛮力定在地上,火花四射。
      突然抬起头来,双眼狠狠的看向韦夷,“弑君之人,当乱箭穿心,赐鳞刑。”随后‘啊’的一声长啸腾起扑向韦夷,韦夷放下已闭目断息的端木瑾,袖中露出剑本柄,一个疾舞迎上那大刀,咣铛刺耳。
      我拾起地上的昆吾神剑,步态踉跄的走向端木瑾,任他们去打去杀吧,我累了,太累了。
      腥味的风吹动我的衣袂,有丝丝凉意透进肌肤,那些粘在身上的血渍干涸如痂,丑陋恶心。胸前垂散着乱发,隐约可闻那栀子花的味道,想起白凝,那个躺在另一边的人,身边的血渐渐凝结,像网慢慢收拢,白凝被网在其中,不得脱离。
      我走到端木瑾身边再没有一丝力气,手中的剑重如山,我努力的移放在他的身边:“这是属于你的。”
      他也不会再回答。
      永远不会再回答。
      那边酣斗的两个人,在楼将军一声啊惨叫下结束,楼将军身首异处,韦夷的剑没有沾上半点腥,剑如人,纤尘不染。
      他走向我,一如既往的轻缓柔和。
      “这剑应当是属于你的。”他对我说。
      我靠在城墙壁上,无力摇头:“不,他是瑾的。你不能把他的所有都剥夺走。”
      “我这一切都是为你,从见到你我就开始在蓄谋。朝云城是我挑拨瑾灭的,救走白凝也只是想让他成为瑾的敌对,好让你坐收渔翁之利,流沙城也是想让你断了亲念而策计让瑾毁的,这场诈兵也是我安排的……”
      我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当初我孕期,你下毒害腹中的尢年也是为了我好?”
      韦夷毫不犹豫的点头:“是的,我要让你成为一代女皇,你看,我现在做到了,所有人都听命于你,天下也是你的,那把剑也只有你才能开启。”
      我支撑住自己,叹问:“为什么你心甘情愿为我做这么多?”
      韦夷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靥:“你是我寻找了五百年的爱人,我不能再失去你,天女。”
      原来织绵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织绵爱上了韦夷,也就是青帝,而青帝爱上一个不能爱的人,那就是我霓裳,是他们口中的天女。
      看来那一场仙恋才是劫数的根源,难怪织锦和韦夷都会说命数,一切都是命数。
      我勉强自己站了起来,韦夷过来扶我,我笑着对他说:“把那把剑拿给我,既然是属于我的,我不能放在瑾的身边。”
      韦夷很是欣慰,俯身拾起昆吾神剑递给我。
      “这上面是二龙纳珠,你能看到吗?”
      那金黄中闪着两条怪物,原来叫龙,我点了点头。
      我抓住剑柄,熟悉的使命感传来,我看到那前世几百年的景像如幻如电,在我脑中层层叠叠,缠绕不休,头好痛。
      “啊!”我叫了出来,剑没拔出捂着头痛得蹲了下去。
      “霓裳,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用力一抽,一声龙啸,响彻天地,一条白光跃起在空中旋舞,天地被照亮,风云涌动,翻腾许久,那剑身才落在我的手上,我抓住剑柄抬剑向前一刺,像温习了无数遍的功课,剑入了韦夷的身体,我的手松了下来。
      韦夷扶着我的手松了下去,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胸上插着那把昆吾神剑,散发着金黄的光亮,映亮了血。
      “五百年前如此,五百年后也如此,这就是我的命,谁都算不到,因为轮回是一个无法抵达的彼端,天女,只能再过五百年,我们才有重逢的机会了。霓裳……霓裳啊……”
      韦夷用尽全力大叫,整座城池都浸淫在他的嘶喊声中。
      一抹红色的光影由远而近,转眼就落在韦夷的身后:“青帝,青帝!”
      织绵媚眼里滴出晶莹剔透的泪,我才发现,这么多人都死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有掉一滴泪,我望着自己的双手苦笑。
      “天女,命劫如此,命劫如此,青帝再次死在你的昆吾剑下,一千年的轮回又得继续。我本是天宫织绵神,我是自愿请命化身为红狐下来守护昆吾剑的,为的就是不能让青帝的劫难重回,不能让你得到昆吾剑。如今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
      “你……你是仙人,难道救不了么?”
      “死在劫数下的仙是无法得救的。”
      “唉……”一声悠远的叹息声从天而落,一束亮光落在我面前,不刺眼却很夺目,映得周围都是柔和色彩,不再是血流遍地的城池。
      “老爷爷。”
      “天尊。”
      我和织锦同时叫道。
      “天道之劫,人仙难避。青帝的劫数因自身而来,如他五百年依旧如此固执,那他就永世随落轮回了,织锦神该普渡他的,为何却助他入劫了?”送我琵琶的老爷爷再次出现,只是他周身的光亮让他仙风道骨,而不是乞丐形象了。
      “天尊教训得是。”
      老爷爷转向我:“嗯。天女,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你是来接我走的么?”
      老爷爷捋着白色长须,自顾道:“大有卦乃坤卦,青帝自认为他会解,所以才为你制了那么多罪孽,须不知,难以超脱的是他。霓裳,跟我走吧!”
      他过来牵着我的手,我心里一紧,想起尢年,倍越,我真的能这样随着老爷爷走么?
      “我……”
      我止住脚。
      “可是金德国怎么办?”
      老爷爷大笑起来:“天女会关心世事了,勿担心了,云儿会处理的。”
      云儿,我想起那跟我一模一样的九尾狐仙。
      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安排,我们都逃脱不了轮回的漩涡?
      那么,到底是谁在安排了?
      老爷爷笑了笑,像看透我心事一般:“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最后一眼,我看了那生生弹断了的琵琶琴弦,音绝心碎,只余空茫,如死灰般的寂静,在来不及防备的时候,成了烟尘,化在风里……曲未成声先怨幕。
      慢慢淡去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与我一模一样绝美倾城的人提起刺入韦夷身体里的剑入鞘,对我淡去的方向微笑,洞若观火,透彻世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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