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 ...
-
小青带着尢年和兰虔母女出宫了，托一忠厚老实的嬷嬷照顾，暂住那嬷嬷宫外的房子里，我长嘘一口气，令人担心的是倍越这孩子，死都不肯出宫，每日紧促的跟着我，我坐室内看书，他坐室门口看天，我抱着云儿在庭院玩，他坐台阶上望着我。
还有一个人也不知所踪，也许不该称之为人。那就是织锦，他亦遁形了。
这热闹的竹林苑冷清下来，我跟倍越找到了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几日后的清晨，宫外传来震天的鼓声和厮杀声，云儿惊得一跃到樱花树上，嗞嗞朝我猛叫，宫内则还有匆忙的脚步声及惊慌的叫喊声，想必是未逃走的宫女和侍者。
“皇妃！”一名瘦弱的宫女苍白着脸从苑门外跌进来，颤声道：“那些蛮夷已攻到宫外了！”
我细细打量这削瘦似芦苇的宫女，细长的眸子，巴掌大的小脸布满惊慌。
“你是哪个苑里的？”我问。
那宫女半晌才从惊惶中回过神着，跪下条理分明的回道：“奴婢是公务部修理花草的侍官。”
看着她明明害怕不已却故装坚强的样子，蓦然就喜欢上了她。
我微微一笑，道“你为何不逃逸出宫了？”
“回皇妃，奴婢自小被送入宫中受训，宫外未有亲人。”
她的黯然牵动了我，我神伤一会，暗自叹了口气。
“起来吧，如果你不出宫，就留下来服侍我。”
“奴婢遵命。”她欣喜道。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这么打扮，沐浴后的肌肤胜雪，虽然今生都没有看到过雪，但我能想象得出那晶莹剔透的模样，纯洁、轻盈。铜镜中的人冰肌玉骨，绝世倾城，眉似远山般青浅如画，眼如秋水般冷涓，姿态明秀，不可描画，黑玉般的长发在偷进室内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光环如雾。
倍越从室外走进来，睇了我一眼，淡然道：“你像是要去参加盛宴。”
我默不作声。
他渐渐走近我，一旁帮我倌发的沐瑶停了下来，福身下来朝倍越行礼，他未理亦未叫她起身，只是略看了看沐瑶。
“她是我新收的侍婢。”见状，我轻声说道。
“宫中各个出口都被蛮夷给包围了，这次谁也逃不了。”倍越的声音有些恐慌，尽量掩饰，没想越掩饰越暴露不能自持的情绪。我还以为他一点都不害怕了，突然暗笑一下，想起他毕竟才是七岁的孩子。
“沐瑶，你去把我的凤冠与霓裳羽衣给拿来。”我没理倍越的话，依旧吩咐沐瑶为我更衣。转眼，我便换上了那套霓裳，这是端木瑾送给我与我同名的一套宫装，是身份的象征，见镜中的自己青丝已巧挽成盘龙髻，鬓发似薄云，宫花错落有致，凤冠旖旎其中，衬着霓裳凤装，整个人如凤临世，威严之势顿生。
见到如此的我，倍越眸中透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与洞彻，有一股逼人的锐气稳重而器宇轩昂。
等一切都弄妥当，我转向沐瑶：“你还是逃吧。”
不待沐瑶回话我径直来到我的锦床边，轻轻取下那尘封久矣的琵琶——碧落。依旧如弦月一般清辉，久置高阁并不能磨它的光芒，好似那记忆一般，愈是深藏便愈像酒一般发酵，愈来愈浓烈。
琵琶入怀，手指滑过琴弦，那熟悉久违的触感顿时润入心经脉，游走其间如丝如雾。
当那一轮枯日一点点地往下沉，凄厉的血红染透整个金德国，带着最后的绮丽，昭告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结局，优美而落寞。
我静静的坐在侧殿之上，那是皇妃的位置，只是前面的垂帘已挽起，目睹着朝堂下那空荡荡的一切，辉宏的大殿，庄严的龙椅，以往的种种，在此刻竟显得荒芜而可笑，近在咫尺的宝座那一抹金黄如此耀眼，闪得人昏头转向迷失心智。
“倍越，如果有一天你能坐上这正殿，你会怎么做？”我问向在一旁不语的倍越，稚气未脱的脸上现出皇室才有的尊严。
“我会娶你做皇妃。”他冷若冰霜的说出一句。
我在一旁哑口无言，暗骂自己自作自受。
他太早熟了，或许经历过生死的人都会如此转变，我是看着他一点点从孩子成为大人，从快乐到冷漠，我已有些看不透他的心思了，那百转千回的思绪，直接的言词，难道他……
我真是不敢想象。
宫里开始闹哄哄的，有尖叫声，杂骂声，还有那刀剑刺入身体的利索之声，我全都听得到，因为这殿上太安静了，安静得如一种预召，宣布这里即将面临着血雨腥风。
厚重的雕花朝门被推开了，那必须是八个人才推开的大门轻而易举的便被推开了，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随着卷入阵阵疾风，吹得四周的宫灯明灭无常。
是沐瑶，还有楼将军。
“皇妃，不好了，真的不好了，蛮夷开始屠城了！”楼将军浑身是血，失措的叫道。
我从静谧中慌忙探出头来，却怔在那里。
不是说只扣压宫中的人么？为什么他要屠城，手无寸铁的百姓也不放过？我不相信白凝会如此禽兽般凶狠。
“当初你不是回报，蛮夷不会杀任何百姓么？”我颤抖的问。
“是当初逗留在城外的不明人士，他们西兰国的军队，听说……听说圣主杀了他们十万将士，所以他们要……要血洗金端城，为那些将士报仇。所谓将兵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西兰国那边也只随任之。”
“还有……还有我听说，圣主……圣主失踪后军部无首，在回来的途中被几处小部落小城池的人给袭击，延了回返的时辰，现在国相大人的军队就算赶回来也救不了金端城了，整个城池都被西兰国和蛮夷包围，连一只苍蝇无法出入。”
我瘫软在殿座上，半晌才缓缓抬起头，血色褪尽，苍白的面庞无一丝表情，良久才毫无生机的道出一句：“倍越，这次我们必死无疑了。”
“皇妃，我们该怎么办？城中一万将士已损耗过半了。”楼将军这么伟岸不屈的男子也显出怯懦，战死不怕，就怕看着那些可怜的百姓像稻草一样的倒下。
我无力的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你们都退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楼将军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模样只得告退，沐瑶也随着出去了。
“倍越，你也出去吧，我想一个人。”
倍越伫立了一会才出去，临走时深深叹了口气。
艳血般的颜色亦似到了垂暮之年，渐渐暗了下去，我一个人看着昏暗的朝殿，心神游离。
瑾，对不起，霓裳没有守住，是霓裳毁了你的一切。
泪眼朦胧间只见一道白光像闪电一般从门外冲了进来，很快落在正殿之上，白光一闪，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我忙用拂袖挡住眼不敢直视，听到一阵熟悉的娇笑，柔媚如秋。
我放下手，那光芒万丈之处，一个人如雪一样白，身上白色锦锻的衣服飘飘欲舞，透明流苏委地柔长，脸庞也是苍白无一丝血色，而眸子却清亮，带着洞彻与脱俗的光，遗世而独立，不染丝毫尘埃。
我惊讶的捂住嘴，之所以惊讶并不是因为她浑身散着光芒，而是她那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孔与身躯，简直就是另一个自己，一个带着光的自己，起初听到她的笑，那由然而来熟悉感原来如此。
我双手发抖，但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你……你是何人？”
她朝我走了过来，经过之处都染上白光，透亮晶莹，整个朝殿的昏暗被赶走，这里已亮如白昼。
“我该叫你小姐还是主人了？”她的声音亦与我无二样，我都辨不出哪个才我。
“你……你为何长成我的模样？”我起身站了起来，裙下颤抖的小腿已不听使唤，只得又重新斜坐了下去。
“我日日跟在你的身边，当然与你长得一样了，小姐，我是云儿啊。”她媚眼纷飞，那一抹巧笑似曾相识。
“云儿？狐狸？”我看着那张完美无暇的脸，跟我一样的脸，口中的话再难以道出来。
“我有九尾了，拥有九尾的雪狐就是得道的狐仙，狐仙是可以幻化成人形的，只因我一直跟在你的身边，所以我的人形就与你的无异了，你是我的命数亦是我的劫数。”云儿的脸凑近我，我细看之下发现她并不与我相同，她精致的眉眼上挑，是那种妩媚至极的姿态，一种狐媚悄然跃于脸上，诱人万劫不复，说到底她比我还倾色之分。
有了织锦那件事之后，对于雪狐云儿幻化成人形，我渐渐不再很害怕，她不会伤害我，这是心底一直安慰自己的信念。
“你……果真是云儿？”我喉间还像哽着什么似的，说不出来了。
云儿没有说话，周围的光芒更甚，似乎要穿透整个朝殿侵泻世间。只见她一个旋身，一只雪白晶亮的雪狐呈现在我的眼前，光芒淡去，她轻盈一跃便到我的怀里，我触到她的那刻一丝暖意从指尖传染全身，顿时整个人都安静下来，恐惧感也随之殆尽。我欣喜若狂喃喃自语：“你果真是云儿。”我抚过她的头，她的毛发，看到她身后齐整的九条长尾，惊憾不已，这世间太多事我都不能透析，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包适每一物都是那么离奇。
“我当然就是云儿呐，我可是你的守护神，小姐请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云儿惬意的偎在我的怀里，私语袅袅。
猛然记起我还担负着许多人的生命，还守着一座城池，只可惜我现在守不住了。
“我连这座城池，这城里的百姓都守不住，你还守着我做甚？我是无用的人，如果这座城池沦陷了，我亦引咎而亡，绝不苟活。”
云儿脱离我的怀抱，速度飞快到跳跃到正殿那边，又从那边咻的闪回来，落在我的琵琶旁，幻成我的模样，她素手纤纤提起琵琶，脸上笑靥如万花绽放，风情万种。
“这琵琶可是仙物，起初我都不敢碰它怕被它伤，那时我是妖，现在我都可以肆意的拿着它了，可惜依旧伤不了它。小姐，这琴也有历世之劫，染你精血，却被你弃之束之壁上，早已积了怨气，人积怨成恶，鬼积怨成魔，仙积怨成邪，只怕这邪物早已偷龙转凤动了邪念，指使他们作孽人世了。”
“你是说……白凝？”
“对，凝哥哥绝对受了它的蛊惑。”
云儿叫白凝凝哥哥，难道这心性也是可以幻化的么？我狐疑的看着她。
她不好意思的浅笑：“跟着小姐日子久了，是有样学样。”
“云儿，依你说，我该如何是好？这金端城的百姓我该如何去救？”
云儿撇了撇嘴：“小姐，你又不是救世主，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场屠戮还得由它自己去解。”
云儿把琵琶递到我的面前，我百思不得其解：“莫非这琵琶也可幻成人形？”
“不是。是小姐你得收回‘永不再弹’的誓言。”
“云儿的意思是？”
我依稀记得得到琵琶那天，那老爷爷跟我说过‘从此不可舍弃此琴，如你丢弃世间必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切记！’难道这就是对我的惩罚？
“小姐，所有的劫数都因你而起，去吧，去解决这场杀戮。”
我看着怀里的琵琶，心里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