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夜·霓裳序》安十七

26、第二十六章

　　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说不尽软玉温香,娇柔旖旎。这就织锦的床帏，他可是赖在竹林苑不走了，也不去寻找什么昆吾神剑的下落了，他说只要守着我，昆吾剑就会飞回来，跟长了翅膀似的。
　　现在竹林苑可是宫中人气最高的地方，把俪皇妃的桃园生生给比下去了。
　　桃园，顾名思义，桃花满园，俪皇妃是喜欢桃花的主，整个园里种了桃花，可惜花期早过，只有孤叶单薄，欲将凋零。
　　“茗儿，圣主走了多久了？”
　　“回皇妃，圣主走了半月之久。”
　　“又到了悲寥的季节了，自古逢秋悲寂寥，奈何独自在异乡。”俪皇妃的脸出现异常嫣晕，两颊酡红如饮酒。
　　茗的泪水浸在脸上，拿出绣帕轻拭。
　　“皇妃想起家乡了么？”
　　俪皇妃没有做声，嘴角浮现一抹绝美的笑靥，分外纯然。
　　她入宫时不过十五岁，父亲大人将她作为贡品献给了金德帝，哪知进宫只能做侍妃，无高贵身份无生活地位，像蝼蚁一般寄居在一片荒凉的坟茔，等待死亡。三年过去了她连圣主的天颜都不曾相见，以前住隔壁的锦绣姐姐却在花园偶遇了圣主，被临时招幸，搬到独居室去了。此后她亦天天往花园跑，盼的就是有朝一日亲见圣颜，承欢膝下，然而她总是没有好运。
　　没多久，锦绣姐姐就生了世子，她们这些侍妃都准备了礼物去探望锦贵妃。有许多侍妃进宫时带了许多首饰金银，而她在家时并不受宠，除了哥哥对她好还有早已死去的娘亲，所以她没有好的礼品带给贵妃，左思右想只得拿出娘亲遗留给她的九环玉扣当作礼物送给了锦贵妃。
　　那一次去探锦贵妃是她进宫最开心也最懊恼的一天，首次她见到了圣主，见到了那日思夜想，日日在脑中勾勒的脸，比想象中俊雅和善，许多侍妃们也都很激动，她还看出许多侍妃都精心打扮过，敢情她们都知道会见到圣主，只有她不知道。她懊恼得指甲都掐进掌心，没想到这些平日天天嘴里喊着的姐姐妹妹原来都是虚无，哪敌得过荣华富贵与万千恩宠。
　　两天后锦贵妃居然招见她，只招见她一个，她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忐忑不安的到了典雅贵气的锦锈居。
　　锦贵妃很和善的接见了她，并妹妹的叫着，她受宠若惊。
　　“以后俪妹妹就住在这锦绣居吧，姐姐一个人闷着，有妹妹陪实在是好，可就是不知妹妹是否嫌弃？”锦贵妃握住她的手，笑容可掬。
　　她诚惶诚恐的跪礼谢恩。
　　锦贵妃拿出那个九环玉扣递给了她。
　　“这个是你最心爱的东西，姐姐不能要，妹妹好自收着，别再随意送人了。”
　　她看着失而复得的九环玉扣，心里不免一酸，热泪盈眶。
　　“姐姐怎知这物是妹妹心爱之物了，妹妹无礼物可送给姐姐，还望姐姐勿要嫌弃。”
　　她再次把这玉扣双手递到锦贵妃面前。
　　锦贵妃摇了摇头，双手握住她的双手。
　　“傻妹妹，你可知这玉扣乃是订情之物，九曲连环，百世姻缘。既然这玉扣在你身上，说明你有一段令神仙都为之动容的百世姻缘，所以你这玉扣啊得送给心爱的男子，我可是你的姐姐，可不要再递给我了。“锦贵妃调笑一番，令她满面嫣红。
　　想起娘亲弥留之际那希冀的眼神，想必是让自己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吧，所以才把这九环玉扣慎重的给了她。父亲为保自己官位，不惜把自己的女儿都送出去，那时的她早已死了幸福的心，如今还能有什么希望了？
　　“我是圣主的侍妃，今生今世只能服侍圣主，这玉扣恐怕得耽误了。”她淡然一笑，凄婉的声音听来格外寒冷。
　　锦贵妃没料此她会如此说，暗叹一口气，想当初自己买通花园的侍女才能得见圣颜，待而入主圣帏，可有几人会如此幸运了？自从当了贵妃她不得不杀了那些买通的侍女一劳永逸，可想想后宫还有那么多侍妃，比她有野心比她漂亮比她妩媚的多得去了，她哪能杀绝？所以她和圣主云雨后并未喝宫女端进来的那碗药，而是悄悄的倒进盆栽里，继而她怀上了龙种。圣主为何不想要子嗣，这是她最想不明白的事情，然而等她明白，早已魂归天际。
　　锦贵妃拍了拍她的手背，神往的说：“俪妹妹，如果有一天能有机会离开这宫苑，你要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她不知道锦贵妃为什么会对待她此的好，是怜悯是婉惜，还是同病相怜了？聪明的她也想不通。
　　日子一天天滑过，转眼又是五年，圣主并不是常来锦绣宫，所以锦贵妃是寂寞的，还好有世子倍越，他对锦贵妃百依百从，认真功课，她知道锦贵妃是想让他做太子储君，将来有一天能够做皇帝。她也知道，后宫里的侍妃都控制在锦贵妃的手上，有的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有的被罚永不出苑，还有的为她所用，所以许多侍妃都巴结讨好锦贵妃。圣主根本不管后宫里的侍妃，好似他并不对女人上心，她见到他的次数也算多了，虽然不招幸锦贵妃，但他时不时来考世子功课，所以总能亲见。他凌厉的眼里总有一丝忧郁凝结，藏得很深，脸上总现憔悴，惹人心疼，很奇怪，她不怕他亦不敢接近他，有时远远一瞥就看到了他的落寞与孤寂，也许这就是高处不胜寒吧。
　　锦贵妃渐渐变了，她有些威慑的眼神总令人不寒而栗，扫过每个人时总像在凌迟一般，她的心欲逐渐在膨胀，直到不可救药。谁都可以咀咒锦贵妃，只有她不可以，是她帮助了她，让她脱离那些侍们的尔虞我诈，她住在锦绣居，怡然自得。有自己独立的寝室，有宫女服侍，锦贵妃亦待她真如姐妹。
　　后来，皇妃进宫了，那位倾国倾城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妃。
　　“皇妃，外面有些凉意，您身体不好还是进屋躺着吧。”茗儿打断她的回忆。
　　俪皇妃盯着手中的九环玉扣心中一痛，苦笑道：“九曲连环，百世姻缘，看来真的只是传说。”
　　茗儿有些担心的看着她，自从圣主未与她告别就出征后，她就病了，一日不如一日。圣主赏赐给她的桃园越发冷清，百叶凋零，枯枝残花，她这皇妃跟前皇妃比，真够可怜。侍妃们对她冷言冷语，根本不把她当皇妃，一个不能生育子嗣的皇妃，怎么能够母仪天下了？而且……而且圣主并没有招幸她。
　　她只是个挂名皇妃。
　　转眼是金历279年的金秋十月，我坐在镜前抚摸右脸颊骨处似下弦月一般的淡淡伤疤，不管韦夷用什么药，这处疤痕硬是消不掉了，也罢，亏是很浅，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除了韦夷皱着眉头盯着我的脸面伤神，我偶尔在镜中自叹自怜一番，也就没什么人发现了。
　　听闻侍女们回报，俪皇妃病了，终日床塌上。本该择个时候去探探她的，恐她误解我是去嘲弄她，也就只好作罢，吩咐小青叫大夫终日在桃园候着，也算是尽我一点心意了。
　　端木瑾一走两月，仿若这个秋季过得时常慢，听闻兵报，双方战况不甚佳。我较为担心的是白凝，岳南已抵达东北境外，进行了几处小战役，纷纷获胜，看来岳南用兵如神的传闻并非虚，希望他是真爱兰虔，能够实诺放了白凝。
　　手中的金色令牌沉重晃眼，仿若巨石，端木瑾如此相信我，要我守护金端城，也许我真该为他做点什么，韦夷一再的问我，你不恨他了么？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心中的爱已胜过那薄弱的恨吧。只是依然想不透韦夷欲何为？
　　庭外传来长长的“报”字拖音。
　　我整理了下衣摆出室，站在庭阶俯视一身兵甲装束的将士。
　　“加急军报……北方暴民已抵达淇水，不出半月即将抵达金端城下。”
　　“什么？”我惊问。
　　“北方暴民已……”
　　“不是这句，你说他们即将金端城？”
　　“是的，而且越来越多的子民加入其中，就像滚雪球一般，暴民越来越壮大，估计达三万人次。”
　　“三万人次？上次报不是说只有一万都不到么？”我脸现恐慌。
　　“暴民一路向金端城而来，途经之地有许多已民不聊生，天灾干旱或暴雨让今年半国都颗粒无收。所以……所以……许多子民都随之造反，而且圣主一直都未找到护国的昆吾神剑，已民心大失。”那将士将情况了解得还比较具体，没想到这什么剑的还真的这么重要。
　　“圣主不是曾下令官部开仓放粮济民吗？”
　　“那个……那个……”
　　“好了，你先下去吧。”
　　看他支吾半天，心已了然，官部或许都早已私通私吞了。
　　我旰食宵衣，想办法想对策，韦夷和织锦平日里倒喜欢跟我聒噪，紧要时个个都懒待作声。倍越倒提了几个尚可行意见，真不愧是世子出身，小小年纪学得多懂得多，还拖来姬俦学士提谋划策。
　　金端城只有一万将士，城中二千百姓，那些暴民无组织规律，难成大器，应该不难对付，就是人数众多，有些吃不消，看来我们只需紧守城门就好了。
　　“多派兵紧守城门，城墙的巡逻队增加，欲备一些弓箭手以防不备，没我的命令不许放箭，毕竟是我国的子民不可滥杀，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我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织绵笑出声来，我不悦的瞪了他一眼：“你为何发笑？”
　　“女人就是女人，兵临城下了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哈哈……”
　　“你是男人？他们都是金德国的子民，又不是外来兵夷，难道赶尽杀绝，就算是我们胜了，那与不胜有什么不一样？君以民为主，民以食为天，想必你也不懂。”
　　织锦咂了咂舌。
　　“皇妃说得有理，一个国家需要子民的支撑才算是国家，现在内忧外患实在担心啊。”姬俦捋须说道。
　　半晌都没有人作声，云儿不知何时攀上织绵的肩，一双七彩瞳悠更是发亮。
　　外面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云儿警惕的一跃跳窗而出。
　　我隐约还听到女人的哭声，嘶哑难闻。
　　一个侍女敲门而入，敛目道：“俪皇妃的侍女茗儿求见主子，被拦在苑外，不过好像桃园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茗儿，我下意识的抚摸着脸颊，就是那个伤我的侍女。
　　“请她进来吧。”
　　只见那侍女鬓钗凌乱，手臂上泛着血丝，脸上肮脏不堪，衣裳还有几处撕破，恍若从大狱逃出来一般。
　　“你这是……”我狐凝的看着她。
　　“皇妃，求您了，求您救救俪皇妃吧。”
　　她看到我就扑倒在我的面前，双手抓住我的裙裾。
　　“你快起来，有什么话起来再说，俪皇妃怎么了？”
　　我示意小青扶起她。
　　“皇妃，求您去救救俪皇妃，她被刺客给带走了。”
　　“什么？？？”
　　我与众人面面相叱，刺客？
　　“刚刚桃园遭遇刺客，杀了桃园的侍卫与宫女，掳走了俪皇妃，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