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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碧碗敲冰 ...

  •   戌辰日銮驾摆至中正殿,阖宫女眷随之同往,佛家将此日取别名为“盂兰节”。美其名曰今日之举为天家福泽深厚,借此契机祈求大清物阜民安,实则为宫内近日以来接二连三的怪象做洗业醮,着重于为那些从阴间放出来的孤魂做普度。诸事宜忌皆万无一失,佛器、经卷精装甚蕃,无一疏漏,中正殿法师方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
      因着一连几日大雨,这日墨云密布,自清早起莞贞就一直未见春生人影,待走进屋内方见春生缠绵床榻,额头汗珠密布,床下丹药丸散落一地。
      莞贞知道春生生来患有心悸病,心下一片凄然,不知所措,却是时辰不容耽搁,遂与幼珊同往中正殿,同时沏了壶热水放在床前桌上,叮嘱春生好好歇息,务必等她回来。
      春生支支吾吾地应着声,此刻只觉气滞神饧,浑身乏力,恍惚听门口有嘈嘈切切的讲话声,人渐渐醒来,昏沉睁开眼,迷蒙视线里,影影绰绰映着一人影儿。她纵然并未看清,也晓得莞贞定是选了那件雪青色竹叶妆花缎氅衣。心底最深处像是被什么人狠命揪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未想竟哑得说不出话来,她此刻胸口剧烈起伏,唤着莞贞,似是竭尽了浑身的气力,“小主——”
      莞贞驻足回眸,“幼珊陪同我一同去就好了,春生你好好修养便是。”忽而嫣然巧笑,话锋一转,“哦,我知道咯,你一定是想看我这一身漂亮衣裳对吧?”春生顿时如鲠在喉,百味杂陈,只觉心房愈发不适,双唇颤抖几下,“小主没有奴婢陪同在侧,都说今天鬼门关大开……小主快些回来,莫要沾染些什么不干净的……”
      莞贞笑道,“春生你一定是说胡话了,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忙着照顾我,现在我好的差不多了,你却病倒了,好好歇歇吧,我一会儿不就回来了吗?”
      遥遥目送她跨出门槛,心底最深处生出一阵悲戚,绞心疼痛再度袭来,她在四下无人的空屋中痛楚着,混沌着,保持着不愿示人的清醒,大颗的眼泪像断线珠子往下掉着,乌黑的额发混着汗珠腻在额头上,沉湎于思绪之中,竟猝不及防,生生从床上滚了下去。

      莞贞虽不存争妍好胜之心,到底也不愿人人以其无名无分而肆意欺压,因而以薄施粉黛来掩多日伤寒初愈之态,梳着不过最寻常式样的两把头,一头乌丝用白玉嵌莲荷纹扁方绾起,点缀几朵青玉制珠花,雪青色竹叶妆花缎氅衣外罩一件品月色缂丝海棠袷坎肩。虽是绣花甚繁,颜色却素净得很,缥色丝线绣在艾绿色底上,随着轻轻走动,绣着玉色浅浅回纹的袖口荡荡拂着腕骨。
      相比后宫群芳的精雕细琢,莞贞到底胜在年轻,又生得一双杏眼若含春水,额前刘海儿微乱,瓜子脸上浅浅几点微麻,腰如杨柳,轻盈体态,稍作点缀,便宛如淡墨丹青画中人儿,别有可爱之处。
      此时殿内除却太后陪同太皇太后一同到来以外,暂无旁人。莞贞入殿后,依礼躬身向二人一一行礼,因莞贞晋位不久,又因病多日告假不曾前来请安,故而太皇太后与太后对视良久,竟一时想不起眼前这位可人儿是谁。直至一阵莺声划过耳膜,莞贞谦恭请了安,太后方抚着她的手细细看。只见粉扑扑一张脸,貌若梨花,樱桃小口。太后问道,“多大年纪了?”莞贞怯怯答道,“今年十四了。”开口又如枝上流莺,太后心中更是喜欢,笑道,“先前你一直病着,所以这乌雅答应哀家可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儿见了,当真是个娇俏可人儿!”莞贞见太后举止温柔,眉目祥和,虽仍觉彷徨无依,但心中的机警到底少了几分。
      待她退下后,太皇太后方笑着向太后道,“哀家看你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太后笑了一声,道,“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平日里不爱在穿衣打扮上花费心思的”太皇太后凝神望着她,会意道,“你我都姓一个姓,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你心里所想——是不是觉得,这孩子长得,有几分像你年轻时的样子?”太后闻言一怔,半晌做不得声。

      此时听守在殿外的太监朗声道,“惠嫔娘娘,郭贵人,袁常在,端常在,易答应到。”
      惠嫔走在最前,见了皇太后,暂不行礼,气氛仿如胶凝,在场人一时不知何故,还是一个站在最后的小宫女悄然向莞贞递了眼色,莞贞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忙躬身向在场一众嫔妃行了礼,惠嫔这才宛然一笑,也不曾理会莞贞,只腆着肚子,朝太后与太皇太后插烛似的拜下去,太皇太后悠然道,“起来吧。”惠嫔率众嫔妃起身,又笑吟吟道,“臣妾今儿个特地早起,只为好好服侍太皇太后与太后,却没想贞妹妹比姐姐来得还早,看来我这个当姐姐终究未曾周全,该打,该打啊!”
      太皇太后素来寡言,却含威不露,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看得通透,目光扫过惠嫔,不由冷笑一声,“彼此既然姐妹相称,那么哀家希望你这个做姐姐的协理六宫,自然做到相处和睦,少生事端——既是不把在场人当外人,那么按例行这些繁文缛节,纵然让人觉得你恪守尊卑,难道同时不怕也生分了姐妹情吗?”
      太皇太后语出突然,惠嫔闻言,浑身一凛,方才的顾盼神采全然敛去,只垂首低眉,白馥馥玉面漾泛霞色,银牙暗咬双唇,糯糯应了声“是”,便颔首退居一旁,在此片刻,一双凤眼不动声色地死死瞪向莞贞,眸光如腊月霜雪,使人不寒而栗。那双眼不觉中流转到了莞贞今日所着的一身盛装上,方凝眸片刻,满目凌厉全然消释,会意一笑。
      那是惠嫔与莞贞之间的眼神交流,旁人谁也未曾察觉,莞贞全然不知何故,涨红了脸,想起春生此时又不在身旁,更觉无可依傍,只将头埋得更低,素指紧攥手中丝帕,下意识地退后几步,像极了一只受了惊吓又无处藏身的小鹿。

      不久后荣贵人与安常在又先后入殿,自此后宫女眷大多已到齐,因中正殿供奉佛教密宗像,为道场铺陈之地,故而后宫妃嫔今日简髻正装,平添几分肃然气韵,到场后也仅作几句寒暄,人人面色凝重以瞻正殿之上庄严佛像,肃穆之气充斥殿内,昔日莺声燕语一应全无。
      静寂久了,唯闻殿外太监声音格外嘹亮,响彻云霄,“皇上驾到!皇后驾到!”那声音自是圆润清朗,细雨蒙蒙中惊起琉璃金顶之上宿鸟双飞。但见在场诸妃皆收敛了神色,俱起身按位份高低退居正殿两侧,为帝后退开一条路。
      “诸卿免礼。”一清朗之声回荡殿内,掷地有声。但见皇帝牵着皇后赫舍里氏的手,目不斜视,比肩同行,缓缓步入大殿中央佛像前,因皇后生来体弱,又怀胎数月,行动略显不便。皇帝望着她极为吃力的步伐,心中颇为担忧,而清隽面色却一如往常,四目相接之时,眸中对映彼此,若非事实在此,谁也未曾想朝堂之上智除权臣的少年天子竟也不失寻常布衣家的温润耐心。因担忧皇后今日出席本应穿的红缎彩绣花高底鞋于孕妇而言走路太过困难,皇帝特命造办处一连三夜赶造出了最合脚的藕荷缎绣竹蝶纹软底绣鞋,又怕因此不合规矩落下旁人口舌,故在此之上又将一袭通袖膝斓凤纹圆领袍下摆特地加长垂地,以掩其美中不足。
      皇后见皇帝眸光清濯明亮,几乎能瞧见自己的倒影,不由笃定一笑,强忍体力不支,迈着并不稳健的步子,紧随皇帝身侧。帝后上前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皇祖母吉祥,皇额娘吉祥。”
      “好孩子,快起身吧。”太皇太后与太后满目尽是慈和温润,纵然待其余妃嫔亦是慈祥,可这慈祥的背后,到底是尊卑之别,不比天伦之情。

      位列最前的帝后距离无量寿佛金身最近,待他二人转身仰望,望见佛像金身时,面色闪过一丝异样,而站在远处的诸妃并不曾看清这份异样,帝后顾念大局,彼此心照不宣地暂将这份疑惑埋在了心底。太皇太后是何等乖觉的人,见帝后瞻仰佛像后的面色陡然异样,顿觉事出蹊跷,便也望向那佛像,定睛看后,心中陡然一震,遂贴近太后耳畔,用蒙语低声说了几句,太后闻言望去,面容亦沉重了许多,手中念珠拨乱,连连念佛。
      正自疑难时,大殿最内暗门处有女子声音缥缈传来,待走到众女眷最前,方谦恭欠身道,“嫔妾给太皇太后,太后,皇后请安。”又徐徐走来,行至皇帝身前,躬身一礼,“皇上万福。”那声音清冷和缓,人人闻声皆一怔,刹那间殿内突兀地静下来,静得依稀听得到女子衣摆拂在腕间的窸窣之声。
      众人之间,惟闻软底鞋的脚步声,走得极轻。那人只穿了一身藏青色绸绣卐字纹衬衣,袖口处的字样蔓延不见边,仿若当真有着富贵万年的兆头,外罩着一件玄红色对襟,黛绿色的领边,更衬得一张容长脸儿瘦削清濯。
      刹那恍惚在皇帝心中一闪而过,眼前人惯常喜怒不形于色,也非结发,却也因年少相识,曾经的明媚笑颜历历在目。此刻她跪在佛前的单薄身影清晰地映在眼前,半月不见,竟憔悴成了这样子,皇帝忽然很想扶她起身,只是那双手方悄然伸出,恰巧四目相撞,正对上一双极冷的眸子,皇帝抽回停滞半空中的手,决然拂袖转身,德音的心中似有一瞬的释然,犹自长叹间,只听那同样清冷的声音云淡风轻道,“起来吧。”

      吉时已到,中正殿院内两侧幢幡齐插,偏殿佛僧齐聚,开方破狱,传灯照亡;正殿诸人跪于蒲团之上,浓重檀香扑鼻,惹得有些娇贵身子的嫔御连连咳嗽不止,心慌意乱中唯闻殿内僧众摇响铃杵,打动鼓拨,宣扬法事浩浩荡荡声不绝如缕。
      且说法事结束,众人扶膝起身,恭候太皇太后与太后二人走到最前,随后以等级位列渐次而退,唯有受命在此抄经的德音依旧留在这里,跪安后,她便朝着与诸妃相反的方向退下了。正殿唯余太皇太后原地停留,对太后道,“今日雨下得还是这样大,太医叮嘱过你的身子不宜长久受寒,又跪了这么久,你还有其他妃子就各回各宫去吧。”太后微微颔首,“多谢皇额娘挂念,儿臣多日调理,已无大碍。只是皇额娘自己……”太皇太后道,“哀家有苏茉尔陪伴,近日读经有些疑难之处须得请教大师,你无需费心。”
      太后躬身一礼,跪安后,太皇太后沉吟半晌,望见门外渐次走出的众人背影,对侍立身畔的苏嬷嬷道,“你去把惠嫔唤来,记住,要悄悄儿的。”
      待苏嬷嬷离去,太皇太后独自一人走近佛像,仰面定睛望向那无量寿佛金身时,周身血液骤然一凉,许久说不出话来:那金身自有皇家贵胄独具的浮光灿然,唯有仔细上前看时,才能瞧出,佛祖那慈和蔼然面庞上的双眼竟呈红褐色,乍一看去,活像一双流泪至多而滴血的双眼。太皇太后踉跄退后一步,铜绿浣花鹤纹元宝底鞋格外不稳,怔忪间周身失去平衡,竟呈向后倾倒之势,正在此时,身后有人即刻用尽全力扶住,方稍稍站定。
      太皇太后虽望之容光胜锦,终年过花甲,若这样摔去,后果不堪设想,只怕到时候相关一干人等均要受到严惩。

      德音顿觉失措,忙退后一步,躬身道,“臣妾于凤驾前失仪,望太皇太后治罪。”太皇太后方缓和了心绪,待站定后,微微摇头,“若非你救驾在先,哀家真不敢想,这一摔下去,会发生些什么。”又问道,“你方才不是已经退下了么?”德音答道,“臣妾抄经所需的笔墨有些不足,故而特地前来取些,未想正撞见了这一幕,想来应是太皇太后吉人天相才是。”太皇太后轻叹一声,满面怅然,自语道,“难道果真是流年不利?”

      忽闻身后有人道,“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与德音一同转身,见惠嫔已在苏嬷嬷指引之下重新迈入正殿。德音自是会看眼色,见苏嬷嬷向她暗中递了个眼色,忙行礼告退。
      太皇太后目光扫过惠嫔,望向佛像,冷喝道,“你自己看。”
      惠嫔心下一惊,正兀自忖度,不知太皇太后让苏嬷嬷亲自通传自己回来所为何事时,忽听此声,忙走上前抬头仰视那佛像,如雷击般的讶异情状太皇太后早已料到,望着她坠铅般沉沉垂下去的头,轻声问道,“当日你是信誓旦旦地跑到慈宁宫向哀家主动请缨料理中正殿法事的,佛祖在上,如今闹出这般差错,哀家只怕法事未有止住流言的作用,却适得其反,让那些在中正殿过往的人见了,三人成虎,岂是要将这般流言传至宫外!到时人心惶惶,你可想过后果怎样?”
      惠嫔匍匐在地,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的惊惶在心中翻涌,她大汗淋漓,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等差错,更不敢想此等差错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一时紧咬朱唇,双目游离,“臣妾……臣妾确曾全权负责中正殿监工一事,神明在上,如今酿成此等大错,臣妾……臣妾甘愿受罚……”
      太皇太后凝神端详着她,“哀家说过,哀家素来不齿鬼神之说,相比这些,其实更害怕那些如洪水猛兽般无穷无尽蔓延的流言,一传十十传百,总会传到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耳朵里,民意无依托,必将为敌所用,恩怨之事积少成多,势必会侵损朝廷根基大业!”
      见惠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太皇太后望向窗外疾风骤雨,微微眯了双眼,似在沉湎于极久远的往事中,不由慨然长叹,抚着她的肩,“好孩子,哀家说这些,在你这个年纪,听不大懂是自然。就如同德音那日,或许御花园纵火宫女暴毙一事当真与她无关,可哀家为平众议,也不得不这般令小疵者得大过。底下人有底下人的谨小慎微,处高位也有处高位的如坐针毡。德音在此抄经,最需心静,哀家自然也不愿再来个人陪她。”
      惠嫔稍有几分安心,心领神会太皇太后言外之意,俯下身再次叩首,“臣妾定不辱太皇太后所负使命,将此事彻查个水落石出,以证我大清神威庇佑,不让造谣生事者有丝毫可乘之机。”
      太皇太后轻轻颔首,面露几分期许之色,待惠嫔起身告辞后,方缓缓扬声道,“行了,出来吧。”
      正殿暗门后的藏蓝色身影步态轻盈,缓缓走出,半跪在太皇太后身前替她捶着腿道,“太皇太后知人善任,臣妾满心敬佩。”太皇太后道,“德音啊,依你的性子,可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德音终于敢抬头,见太皇太后含笑看着自己,那双常年阅尽炎凉风霜的眼睛已在岁月消磨中逐渐有了几分沧桑气息,然而眉角的笑意却又别有几分庄静宁和,这份庄静宁和,浸润了德音履行薄冰之上日渐冰冷的心,似在诉说一段尘封于悠悠岁月之下的浩渺往事,“自臣妾入宫的第一日起,储秀宫的教引嬷嬷就曾教导过我们这些入宫的秀女,上三旗女子入选宫中的目的就是尽心尽力服侍皇上,诞育子嗣,为皇家开枝散叶。只是昔年德音年少气盛,自恃家中势力,只一味由着性子,家道中落或许也是天意,警醒着德音应恪守祖训,规行矩步。如今德音只念能在君侧忝居烹茶倒水,再别无所求……”
      太皇太后闻言,心下一阵哀凉,似乎常年扎根在心底某处最深的一根刺忽然拔出,又仿佛什么已成死灰的东西忽而复燃,不觉叹了口气,“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啊。”太皇太后却笑了,她叹了口气,眼睛只望着远处的佛像。
      她默不作声,直至见太皇太后有一瞬的恍惚,沉吟良久,方对身后的苏嬷嬷道,“听说,抚辰殿门前的那棵香樟树上,开了几朵小花。”
      太皇太后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苏嬷嬷闻言,迟疑道,“那地方人烟荒芜,无人浇水施肥,成活与否还两说,又谈何开花?”
      太皇太后见香鼎内的檀香已燃得极短,便又取了一根焚上,插入齑粉之中,“活得了活不了,并非仅凭你我猜测,抚辰殿距此也近,哀家想去那儿看看。”苏嬷嬷顿时会意,只是叹道,“眼下正是大雨滂沱,奴婢担忧……”却见太皇太后面色笃定,自是不容置疑,因此也不再劝,只道,“奴婢这就去取伞来。”太皇太后回眸道,“取两把来,哀家与昭嫔同去。”

      且说惠嫔在雨婷一路撑伞下快步走出中正殿,行至院外正见未曾离开的郭贵人、袁常在与端常在立于肩舆之后。上去坐定后,雨急风骤加之一路颠簸,愈发使人心神不定,她脑海中不断回想方才在中正殿太皇太后所言之事,更觉烦躁不安,玉掌啪啪拍打着扶手,惊得跟随在侧的端常在心中慌乱不已,忙道,“小主您当心身子,小心伤了腹中龙胎!”惠嫔闻言,也觉不妥,遂攥紧了手中丝帕,焦虑道,“法事法事法事!本宫已经在此事上尽己所能了,总不能亲自连工人的活儿也一并担了吧!百密一疏,太皇太后就这般责斥,还旁敲侧击拿钮钴禄氏那个贱人说事儿!”
      郭贵人道,“小主可不能这样说,现今钮钴禄氏因鳌拜一事受到牵连,已是日薄西山,而小主兄长正是平步青云。成为朝中栋梁,小主竟拿自己和她比,当真是纡尊降贵了。如今就等着您诞下皇子,晋封妃位指日可待!”惠嫔道,“现如今说这些都没有用,还是顾着眼前吧,太皇太后吩咐我定将此事差个水落石出,可我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众人一路走着,虽各怀心事,却是同样焦虑不安。雾雨蒙蒙中,隐隐浮现两个身影,尤是那雪青色身影分外明显,显然一主一仆,惠嫔定睛一顾,心思流转,忙悄声对抬舆太监道,“加快几步。”逐渐行近那二人时,复又长喝一声,“停!”
      莞贞走在急风骤雨中,加之伤寒并未全然痊愈,不时裹紧已湿了大半的衣衫,纵是如此,仍有一股寒凉灌入衣袖袭遍全身。她只觉寒冷无依,雾雨蒙蒙中,漫漫长路,又是前路未知,忽听那长喝声,心头一阵惶惶不安,浑身哆嗦着转过身来,朝肩舆上的惠嫔福了一福,颤颤道,“莞贞给给惠嫔娘娘请安……”
      惠嫔泰然一笑,忽对侍立莞贞身侧的幼珊道,“身边儿这几人又是抬轿又是照料本宫,只怕人手不够,眼见这又是一场大雨将至,你去替本宫去翊坤宫再拿把结实的伞来。”惠嫔此举有意支开莞贞身边人。望着幼珊恭顺离去的背影,莞贞伶俜孤影独立于众目下,更觉彷徨无依。
      望着莞贞纤腰楚楚,头垂得极低,雨水顺着脸颊流淌至发梢,碟羽般的长睫毛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因哆嗦而颤颤忽闪着,乌黑的眼眸藏在许久未剪的微长刘海儿下,惠嫔啧啧道,“贞妹妹今儿个这衣裳倒是不错,衬得妹妹白玉似的面庞当真是我见犹怜!”郭贵人望向莞贞,附和道,“瞧瞧,惠姐姐和你多投缘啊!”惠嫔迟疑一声,“哦?此话怎讲?”
      郭贵人不急不缓道,“昨儿个还听翊坤宫整理衣裳的翠儿说,皇上对惠嫔娘娘那当真是从头发丝儿宠到脚后跟,就拿皇上新赐的妆花缎来说吧,自纹样设计、挑花结本,到选料、染色、络丝、打线、络纬、上机,工序极为复杂,又极为费时,纵然身处皇家,那也是专供上用的,臣妾这等常鳞凡介,也不过是听说徒有羡鱼情罢了,今儿见了姐姐穿这件衣服,才一饱眼福,谁让这般好的缎子,皇上只赏了皇后与您!因而见贞妹妹竟也穿了同样的衣裳,想来也是与姐姐投缘吧。”端常在闻言,颇为不解道,“既然这般名贵的绸缎,皇上只吩咐内务府赏给了皇后和惠姐姐,那贞妹妹这身好衣裳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郭贵人不由轻叱,“傻妹妹,皇上赐了哪宫主子何物,内务府可皆是要记档的,怕就是怕那些底下做奴才的不把东西往该摆的地儿摆!光从我进宫起,就看那手脚不干净的,都轰出去几拨了!”
      袁常在见莞贞将头垂得极低,神色凄婉,忽道,“哎哟,姐姐啊姐姐,你可是一时语失,竟忘记了咱们贞妹妹原来就是在惠嫔娘娘眼皮子底下当差的!”
      郭贵人见众人闻言皆哄然窃笑,旋即佯作无意道,“瞧瞧姐姐这张嘴,想起一出是一出,现如今咱们姐妹共处了,还想着这些干什么!”一语未了,却也只不住笑意,忙执帕掩面,笑得花枝乱颤。正在此时,侍立肩舆侧的张元德忽而走到惠嫔身前,欲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几句话,郭贵人见了,忙问道,“光天化日的,你这小猴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非得跟你主子窃窃私语!”
      张元德讪笑道,“郭小主您说笑了,奴才只是恭喜娘娘受宠,又怕叨扰了诸位小主的兴致,才不敢说。”张元德方才正凑过去时,就被郭贵人忽然打断,因此也不曾听出个头绪,惠嫔也不由问,“端的何出此言?”张元德道,“奴才打小儿起就跟着舅舅身边,帮了舅舅不少的事儿,从中也学到了不少。今日翻阅记档,才知道这半月里皇上连夜批改奏折至夜深,均独寝乾清宫,无暇顾及后宫之事,只是在近日内务府进了几匹苏杭妆花缎时,分赏了坤宁宫①与翊坤宫,旁的并无所记,由此可见,娘娘这还不得宠吗!”
      众人闻言,并无平日里众星捧月般对惠嫔的屡屡巴结,反齐将目光落在莞贞身上。
      惠嫔极是温然,慢条斯理道,“贞妹妹,那你的妆花缎衣裳,是从哪儿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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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坤宁宫:北京故宫内廷后三宫之一,坤宁宫在交泰殿后面,始建于明朝永乐十八年。清朝初年几位皇后在此居住:即顺治帝废后、孝惠章皇后,康熙帝孝诚仁皇后、孝昭仁皇后,此后的皇后均在东西六宫选定自己的住所。康熙四年(1665年)玄烨大婚时,太皇太后指定大婚在坤宁宫行合卺礼。雍正皇帝以后,皇帝移住养心殿,皇后也不再住坤宁宫,坤宁宫实际上已作为专供萨满教祭神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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