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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何枝可依 ...

  •   德音跨出景仁门那刻,眸光扫过自进宫起就相伴数年的龙凤銮彩涂漆画,淡看朱门之外,已是云销雨霁。朝霞自东层层漫天铺来,如一匹明艳的绸缎,衬着溢彩薄云,灿然炫目,从浮金万丈到绀青紫棠,到尾了,也终逐渐暗淡了。这霞色顺着琉璃金顶纷洒而下,黯然映在她的半张面上,圣眷与落魄,枯与荣的分割看似差之千里,却在细枝末节处悄然重合,明朗而朦胧,本就同根而生。即使身旁霞光万丈,那种阴冷仍如暗涌,从心底伴随血脉流动,暗自蔓延开来。
      依照德音吩咐,宫人已将鸽笼搬至眼前,德音亲手扣开笼锁,怔怔望着它们涌出,飞到红墙之外,消失于初晴淡蓝的天空中。沉默半晌,喃喃自语道,“都飞吧,飞吧,在冬天来临前,找到自己的家啊。”
      夏去秋来,正是候鸟南飞时,举头见以五彩流霞作景,剪出崎岖剪影的边缘,逐渐小成了点,就再也消失不见了。

      相送之人皆静立于身后,除却朝夕相伴的宫人外,仅有同住景仁宫多年的安常在李氏寄蘋,寄蘋低声啜泣着,几度欲上前紧紧握住德音的手,皆被敬事房大总管陈吉禧命人拦阻。彼此只得相隔朱门,含泪相望,以此话别。她狠下心转过头去,扶着染霜的手,秋和跟随在后,踱出了景仁宫。
      身后两扇宫门缓缓闭合,那声音沉闷而悠长,似一把锋利的斧刃,将彼此间的相思愁绪阔斧斩断,不留一丝痕迹。
      走出不过数丈,忽听前方有人呼喊,她寻声走去,见一宫女服色的年长女子亦正朝自己走来,粗略打量了下,见此人持重秀雅,眉目祥和,穿戴虽非奢华,却也不逊于自己,应是太后或太皇太后跟前儿的人。德音面色谦恭,不曾开口,直至那人福了福身道,“小主吉祥,奴婢是太后身边儿的琴如。”话音刚落,德音忙虚扶了一把,道,“嬷嬷是长辈,德音现如今有罪在身,怎敢经受您的礼?”琴嬷嬷淡然一笑,并不多言,只从衣袖间的暗袋内取出一串鹡鸰香念珠递到德音手中后,道,“这是太后的心意。夏去秋来,乍暖还寒,秋日又这样短,过了中秋天儿就愈发冷了。中正殿常年人烟稀少,想必凄楚苦寒,抄写《法华经》二卷非一朝一夕之事。可太皇太后刚强果决,一语既出,太后极力求情也听不入耳,只得命奴婢送来些贴身家什以保小主安然过冬,她说,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德音接过念珠,一阵感动如微风拂过心潮,泛起层层涟漪,想起还是幼时略有耳闻的前朝旧事了,曾听阿玛提起,顺治朝立了两位皇后,皆出身博尔济吉特氏,只可惜一位被废,一位失宠。大博尔济吉特氏为先皇顺治帝发妻,据闻此人丽质明艳,却性嗜极奢,多疑善妒,娇纵暴戾,曾因用食器物非金器所制而大发雷霆,先帝却崇尚俭朴,加之博尔济吉特氏为权臣多尔衮在世时所立,二人大婚后不过三年就已离析甚深,待多尔衮身死后,先帝终不顾满朝文武劝谏,一纸废后诏书传下,褫夺大博尔济吉特氏中宫之位,降为静妃,改居永寿宫,生死不知何处;又选了同为科尔沁部的公主,废后侄女,也是当今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小博尔济吉特氏继任中宫。彼时先帝专宠董鄂氏,据传此女逾龄入选,甫一入宫便与皇帝举案齐眉,颇得专宠,短短几月就连连晋封,直至高居皇贵妃之位,地位直逼皇后,先帝常称小博尔济吉特氏“乏长才,有失母仪天下之风”,亦对小博尔济吉特氏心生废意,实则欲立董鄂氏为中宫取而代之。但此举事关大清联结蒙古各部,因而再度被太后及满朝文武反对,先帝不得已打消二度废后的念头。自此后小博尔济吉特氏对先帝的处处冷语逆来顺受,只一心对姑祖母侍奉备至,直至先帝驾崩,方苦尽甘来,成为今日的母后皇太后。
      往事风景已成前尘故梦,无需再提。德音心念太后虽非皇帝亲母,却颇得皇帝敬仰,侍奉至孝,二人感情深重,恐怕不仅因为家世庞大,牵连蒙古各部等政因。当今太后小博尔济吉特氏论先帝恩宠不及董鄂氏,论果敢刚伐不及太皇太后,论艳压群芳不及前废后,却多年德高望重,屹立不倒,想来或许也和她这般处事周虑,贤良和善有关。德音手稔太后送给她的佛珠,脑中不觉浮现起她平日在太皇太后身侧的可掬笑容,以及她纡尊降贵在太皇太后说一番体己贴心话语的情境,一丝敬畏感佩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

      所谓“中正殿①”偏处紫禁城西北一隅,主供无量寿佛,为宫廷佛教活动之地。因神明庄重,怕有侵犯,故而除在此杂扫修葺,铺陈道场等宫人外,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穿过影壁,便见曲折游廊,径直走在石子漫堆砌成的甬路上,转过荼靡架,她放眼望去,见潺潺溪流之上落叶繁多,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溪边一棵香樟树叶落纷纷,缀地如玉,树下独有一间小屋,虽粗略瞧着门楣极为朴素,但定睛时,方见门前雕廊画栋、描金绘彩一应具全,只是略微褪色,宛然一座宫内寺院,若是稍加修缮应该还能住人。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②。”德音喃喃自吟,正向那儿走去,忽听小太监道,“小主留步,您玉体贵重,请您随着奴才的指引,到院中正屋来稍作休息,稍后奴才会命人一番清理,就能放心在此暂住抄写经文了,若有何吩咐您尽可遣人来传召奴才庆喜——只此一点——看见那树下的屋子了么?”德音顺着庆喜指引,方见正是自己差点走去的那一间,旋即听他又道,“抚宸殿毗邻中正殿,穿过那里,就是其后身。不过小主若不要让奴才为难,就切忌走近那里。”德音心领神会,自不再多问。
      纵使德音对此早有耳闻,然而跟随小太监穿过曲折抱厦,至栖所时,见眼前之境,仍颇感意外:走进位处香云亭与另一八角亭之间的院落中,一座简单的四合宅院映入眼帘,德音的步履拂起一缕微尘,不由轻咳几声,想来此处虽看着也并非十分破败,但到底无人居住,年久失修,难免会有蒙尘杂草,夹杂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想来是因常年阴冷潮湿,可又有股若隐若现的中草药味,兀自思忖着,似乎并非无人久居。
      待几个宫人辟了正屋仔细收拾一番后,已是日上三竿,当空烈阳从白棉窗纸里滤进,似薄翼蝉纱,只觉绵软轻柔,凉热适宜。屋内正案上供奉的白瓷观音像宽额丰腴,眉目淡淡,跪于蒲团之上仰望,便觉普度众生的悲悯之像。观音像前燃着三支檀香,青烟如浩波飘渺。案几之上笔墨纸砚一应具全,墨已研好,德音摊开纸便执笔抄经。染霜在房中一一摆置家什用品,只听从院外隐隐传来经器拨动,僧尼于院外大殿内的诵经礼佛声不绝如缕,研墨的秋和想起中正殿近日铺陈道场,正为超度锦贵人,开方破狱,晚夕除灵,不由心生畏惧,贴近德音身边寸步不离。

      忽闻门板声声叩响,染霜正要上前,只见一队宫人未及德音应允径自闯入,行礼亦带有显而易见的唐突,所幸德音知晓今时今日自己地位大不如前,因此也不计较。只听领头太监张元德道,“昨儿个昭嫔娘娘未有通报,就不去慈宁宫请安,自然不知所议之事。今日惠嫔娘娘特来命奴才向您通报一声,宫里人尽皆知惠嫔与皇后先后怀上龙嗣,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商议之下,决定趁现在年根底下做一场法事,六宫诸妃嫔皆要前来祈福。而奴才受现如今协理六宫的惠嫔主子所托,不敢怠慢工夫,因此虽明知娘娘您在此抄经,却免不了打扰一番,不知娘娘您可否介意?”
      德音犹自抄写,不曾抬眸,眼角余光悄无痕迹地扫过他。张元德顿觉她此为默认,便自作主张一挥手,一队宫人旋即解散开来,东西各奔,提着浆桶金纸等物铺张开来,气味霎时异常呛人。染霜咳嗽数声,德音亦不住掩鼻。直至正午宫人皆稍加午休,便暂时搁置在了一旁。德音方觉出颈脖酸痛,加之右手新缠纱布,包裹着前几日因水烫不慎打碎茶盏而无意割破的手掌,因而写起字来并不顺畅,即使旁人看起来娟秀方正,自己却只觉愈发不顺眼。抬眸间隙见大敞四开的门外烈阳当空,心中更无端平添几许烦闷,再无心继续抄经,索性移墨停笔,放眼门外院中时,正见一只白鸽扑翅欲飞,跌跌撞撞,刚飞起几下就逐渐下坠,落在地上。
      德音恍然想起今晨放生一事,想来定是从景仁宫飞出来的白鸽,从前一直将它们关在笼中亲手喂大,却未曾发现它早已生病,无法飞行。未及思虑,便起身跨出门槛,一路追随,不觉中行至后院,因走神不慎不见了这白鸽,顿时格外心急,不知是因跟丢了这它而自恼,还是担忧这病鸟如何能捱得过北方寒冷又漫长的冬日。
      远处隐隐有鸽鸣声传入耳廓,德音寻声走去,方见香樟树下石桌上一只白鸽振翅挣扎,德音定睛看它的左翅竟浸出血痕,幸而已被不知何人包裹了一层纱布,血方已止住,又见一堆粟米洒在石桌上,德音抚着觅食的白鸽,似又嗅到了方才那股子在草叶芳香中夹杂的苦腥味,待定神时,只听伴随着韵律越来越快的木鱼敲打,庄严诵经女声入耳,她一转身,方见此时香樟树下那屋门微张,寻思着里面原是有人,她悄然起身走去,顺着那道门缝里望去,只见屋内光线昏暗,帘子稍卷,有人于观音像前供花,又见她回坐到蒲团上,隐约瞧此人体态匀称,年龄约摸四十开外,一袭灰缁衣,德音心下料定这人十有八九为道场祈福所请的尼师,正欲进门以表谢意,却在迈出步子的刹那间,恍然想起上午庆喜所叮嘱之事,想必生怕叨扰师傅清修,遂心怀感念回到正屋。

      此时正午刚过,烈阳逐渐倾斜,正殿中歇息的宫人们又一并起来开工。人声鼎沸中夹杂着造办处首领四下指挥声、差役苦力往来奔走声、刷浆呛鼻阵阵咳嗽声,熙熙攘攘。自立秋后天气阴晴不定,只小憩片刻,抬眼便见窗外阴云密布,倏尔风雨晦瞑,细雨绵绵,斜风夹卷雨丝“嗒嗒”敲打窗纸,声声入耳。德音自回屋后,独坐窗棂下已过半个时辰,怔怔望着窗外大雨如注,与窗下扑翅几度欲飞却坠落桌案的白鸽,面带轻笑,抚着它的羽毛,半晌滴水未进,染霜与秋和侍立在侧,不知主子自方才出去后究竟发生过何事。见德音面色阴骘清冷,更不敢过问半句。许久后染霜方战战兢兢道,“昭嫔娘娘……小心风寒,不如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奴婢在临走时已经事先备下了些……”
      “亲父被判斩监候,还能一如既往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倒,与这般冷血之人相比,区区急风骤雨,又能算得了什么?”她自顾自说着,德音只觉那声音远得如枝上流莺徘徊不定,倏忽又很近,近得如蚊蝇细鸣直钻脑仁似的。德音蓦然起身,心中刹那凄惶,只见穹顶之上暮霭沉沉撒下千针万针,针针锥心渗血。怔怔望向那抹倩影娉婷而入,已浑然不觉来者所述后文,只见她朱唇翕动,犹自说得起兴。
      染霜与秋和闻得一女声从外而入,忙退居到门外恭迎道,“惠嫔娘娘吉祥。”
      “免。”惠嫔摆手止住,见德音身姿茕茕,伶俜独坐于窗棂下,背对自己,不由笑道,“怎么?姐姐不欢迎我?怎么这会儿这般拒人于千里?”惠嫔款款而入,随行的张元德见主子皱眉掩鼻,玉容微露嫌恶之色,忙对雨婷与茜蕊使个眼色,二人即刻取来绢子在其中一把黑漆云纹靠背椅上擦了又擦,又铺了一块干净的绢子,惠嫔方扶着茜蕊的臂弯缓缓坐下,又略微向屋内摆设四顾一番,不觉发出一声清冽冷笑,“妹妹这也是方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前来通知姐姐的。因为妹妹料想,恐怕除了中元节后宫诸人前来中正殿祈福外,再无其他人敢来这里来探望姐姐了。”
      德音起身走来,坐到惠嫔身旁另一把靠背椅上,不以为然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黄河河道尚且不曾固定,更何况世事无常?为人莫作千年计,惠妹妹自觉今日得蒙圣宠,赢过本宫又能如何?前朝后宫自古一体,皇上今日羽翼未丰,自然要重用一批新的股肱之臣稳固江山,但待若干年后,朝野之中难保不会有人步鳌拜后尘,同样难保本宫的今日不会是你的明日。”
      惠嫔闻言,微显赧色,抚着小腹道,“我纳兰氏族只会蒸蒸日上,劳姐姐多虑。且妹妹还要奉劝你一句,待罪之人自身难保,你还是管好你自己要紧,今儿个降你位份,让你在此处抄经还不过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但皇上对鳌拜恨之入骨,自然也不会对他的义女好到哪儿去,你好自为之。”又道,“草菅人命致人枉死的昭妃娘娘,怎么今儿个也敲经念佛了?口是心非,佛祖是不会应验的。若非妹妹昔日逢迎姐姐身边,又怎会知道姐姐喜欢晚间散步,其间必将行径御花园,因此,御花园昭妃娘娘遇见有小宫女险些纵火一事,也就不意外了。”
      德音陡然一惊,“难道那晚御花园之事,是你故意引我入局?”惠嫔秀眉一挑,慢慢用碗盖撇了茶叶沫子,“昔日你位份在我之上,又倚仗皇上恩宠自视清高,除了皇后外,不曾把任何姐妹放在眼里,而我纳兰翎珠必然要让你知道,何为今时不同往日。”德音兀自冷笑,“妹妹为了引我入局,不惜大动干戈,竟杀了人命栽赃在我身上。你今日得意,自知我人微言轻,大可在我这失宠的妃子面前言无不尽。”
      惠嫔一时心急,忙道,“没错,的确是我洞悉你的行径,所以买通人布局请君入瓮——但冬寒之死绝对与我无关,我都不知冬寒是谁——呵,要害你的人多了,指不定是谁阴差阳做在暗地里和我联手,害死冬寒,给你致命一击。不过只可惜,协理六宫的权力还是落在了我纳兰翎珠的手上。”惠嫔说罢,意态闲闲地起身,携了雨婷的手款款走向门外,倏又回眸,盈然一笑望向德音,“姐姐来此闭门思过,正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即使妹妹有心求情,但到底是人微言轻。再者,即使皇后未曾怀孕,也是身体虚弱,看来妹妹协理六宫还得些日子了,难免姐姐还得委屈一段时日。”惠嫔唇畔冽然之色陡盛,旋又隐入了仪态万方的笑意之中,向门外走去。
      张元德见状,旋而会意,一挥拂尘,随着侍立门前的太监将门板四开,德音恍然见所有营造司所聘来修缮中正殿的工人皆齐站于殿前青砖地上,即使被滂沱大雨淋透,也均站得笔直,直至惠嫔出来,遂一齐行礼。惠嫔站在滴水檐下本不易淋雨,但张元德仍接过一把十二折竹骨伞,殷勤走来,打伞在侧,惠嫔侧眸瞥了张元德一眼,满意一笑,将手中的花名册递给他,吩咐按名逐个清点。待清点毕,方正色道,“姐姐今日身体抱恙,力有不逮,太皇太后吩咐本宫暂掌协理六宫之权。今儿个本宫来,是想向前辈昭姐姐讨些经验。”
      正是阴云密布,那所谓的正屋格外暗腾腾的,唯有一束暗光透入窗纸间隙照入屋内,方隐约见一抹被藕荷色旗装窄窄裹着身体的瘦弱身影,挽着不过是最寻常的两把头,双目低垂,独立于黑漆彭牙长方书桌案前半躬着身,全神凝注。门外人距离自己不过数丈,所述之言再清晰不过,即使句句提及自己也不以为然,充耳未闻。

      门外惠嫔弹了弹赤金嵌珊瑚滴珠护甲,得意之情漫溢于心,面色上却仍是威重令行,“太皇太后昨日亲召本宫于慈宁宫吩咐此事,由此可见太皇太后今年对此事的重视。本宫不比昭娘娘那般好性儿,往年由着你们去,宫里边丢了小件儿财物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息事宁人,虽往好听了说是以大局为重,但一人一作风,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再不要说‘曾在这儿当差是如何吩咐’,如今可要依本宫所命,若有半分差错,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置!”
      惠嫔说着,颇有几分居高临下之态,待凌厉眸光一扫众人后,扶着雨婷的手臂,款款拾阶而下,众人旋即躬身行礼恭送,众人目送她走得远了,方才敢起身,因此使得那独立于众人之中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那是一个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身旁与他年龄相仿的同伴见状,焦虑之情显形于色,直至目送着惠嫔那那抹红梅色衣装的背影消失于影壁转角再不曾出现,方长舒一口气,待众人起身后便悄声埋怨道,“佟竹筠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那可是皇帝老儿身边的得宠女人,幸亏她没有回头,否则要是有人存意跟你过不去想抓住你把柄,就你方才之举,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正说着,只见殷勤恭送惠嫔的张元德复又转回院内,诸人忙站成三排,如出一人,却见张元德直奔那方才说话的人,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混账!紫禁城乃天子居所,岂能任由布艺蚁民擅自非为?咱家自你们进宫第一日起就告诉过你们,皇宫禁苑,你们能为天家效命,实乃三生有幸,因而自当感念皇恩浩荡,循规蹈矩,谨言慎行,念在你是初犯,今日咱家暂不重罚,只是今日晚饭就甭想了,加之佛像贴金身已接近尾声,只剩眉眼头顶等部分未曾贴,所以这几日剩下的工作就皆由你一人完成。咱家知道,你们背井离乡来此只为博得一份丰厚辛劳糊口,若不能按期交工,你们的薪酬全部将化为乌有!”
      张元德说罢,得意一笑,转身而去,忽听身后一人道,“禀大人,李季常之所以触犯宫规皆因小人愚钝在先,李季常是我的好兄弟,他也是怕我触犯天威才善意提醒,没想到被大人您误解,凡事皆因小人而起,所以小人愿全盘担受李季常的责罚。”张元德见那被罚之人身旁的高个男子自作主张出列,气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却想着此时近黄昏,若再耽搁只怕到了宵禁误了离宫时辰,遂极不耐烦,摆摆手道,“逞什么绿林好汉!随便随便,只是若再有触犯,下一次你们在场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待张元德在众人喏喏声中昂首走出院外,佟竹筠方转头对李季常挤挤眼,不以为然地笑道,“先前我去你家蹭了那么多顿饭,嫂子的厨艺已是天下无双,我就不信这紫禁城一顿饭能好吃到哪去,请我佟大爷都不稀罕!你且先回去吃饭吧,不就这点儿活计嘛!小意思。”李季常却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你这样做,可就是太把我李季常当外人看了,枉你平日里叫我一声大哥,既然这点活对于你来讲是小意思,对我,就更不成敬意了!”佟竹筠爽快一笑,“好兄弟,废话不说,一起开工!”
      中正殿后院内虽云此屋乃正屋,却见蔓草肆意沿墙根盘桓,显然常年无人修剪,青草中微露几株白花,孤芳自赏般偏处一隅。德音立于案前抄经,对门外院内之事不闻不问。抬眸恍然间,见被窗棂滤成梅花窗格形的影子,斑驳射在已呈昏黄色的宣纸上,方知已是日薄西山,院落中的散乱人影已不知何时重归静寂。思忖着惠嫔等人皆已离开。
      她心底一阵黯然,眼底里浮现朦胧水汽,垂泪而下,大大的泪珠滴在雪白宣纸上,黑白相融,墨迹逐渐洇了开,又见第二颗,第三颗……德音纤纤十指甩开墨砚,拽起那纸,嚓嚓几下撕成粉碎,身旁磨砚的二人看在眼里,皆噤若寒蝉,只见德音垂手,十指微张,那碎纸如雪片散落在地,又另展了一张纸,执笔款款重抄一张。
      窗棂之下凉风暂至,书案上提笔重写的寥寥几字被吹起,哗哗轻响于静寂的屋内回荡得异常清晰。

      德音正欲弯腰去捡,却见一双大手将其递给自己,她微微一滞,凝神抬眸,望着伫立于眼前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清冷如初,从容将其接过后,回到案前犹自垂眸抄经。
      只听那人道,“昭嫔娘娘吉祥,奴才萧瑞琪叩见昭嫔娘娘。”德音头也不抬,“本宫如今是待罪之身,六宫众人敬而远之,你也不必曲意逢迎,去讨好该讨好的人去吧。”
      萧瑞琪恭声道,“奴才不记得这些,奴才只记得昔日家中被洗劫,父母横死,自己又做了太监,是钮钴禄家将八岁的奴才收留,老爷夫人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没齿难忘。”
      德音握笔之手微滞,“自鳌拜倒台后,前朝后宫对钮钴禄家颇有忌惮,本宫也随之墙倒众人推,你最会察言观色,怎会看不透这些?你对钮钴禄家心存报恩之情本宫心领,但如今这些对你无益。”萧瑞琪道,“奴才自认诚如旁人所说自己确为好胜之辈,但同时奴才也自认自己是个执拗固执之徒。自认平生没有做不到的事,但需要有强烈的欲望,必要时应该不惜生命。这份欲望,就是报答主子昔日恩情。”
      萧瑞琪言语丝丝入扣,无不使德音忆起往事种种,心绪起伏荡漾,心魄如游丝飘忽不定,仿佛又回到了极久远前的闺阁时光,她目光空洞,颤颤问道,“你也听说了?”萧瑞琪满含热泪,微微点头,“我听人私下议论,似乎就是秋后行刑了……”
      泪水夺眶欲出,昏黄而模糊的视线中,她只望见笼中折翼的白鸽,生生困在此处,扑翅欲飞却落得更猛烈地下坠,空留白羽漫天飞舞,乍一看去,竟使她无端想起为亡人送行的场景。
      无人问津的院落中,回荡着声嘶力竭的哭声,她哭得精疲力尽,伏在门框望着如血残阳,墙边野花蔓草掩着她的面容,唯有一双婆娑泪眸映入萧瑞琪眼帘中,望着德音跪倒在地,欲朝家中方向磕头,萧瑞琪忽上前扶住,德音起身片刻间见他紧蹙双眉下的眸光异常坚毅,只是嘴角微肿,待走近时方能瞧出多了几道不易察觉的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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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中正殿:清宫佛堂名,为清朝宫廷藏传佛教活动的中心。位于紫禁城内西北隅建福宫花园南,主供无量寿佛。原隆德殿是明代嘉靖皇帝供奉道教神像之所。清代改建后改供佛教密宗像。
      ②.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出自唐代诗人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全文为: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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