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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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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
张良携墨家众人回到桑海安置,将少羽和天明安排进了小圣贤庄以暂时躲避秦王通缉。
同为两大显学,墨家机关城被破一事也传的沸沸扬扬。
小圣贤庄内也常能听闻儒家弟子轻言轻语莫不是关乎天下大势,张良步到六艺馆前,恰一群弟子完课而出正聊的起兴。
他原本只是静立一旁无谓的听着,突然眼神有些收敛,跨的步子不重,轻轻的落了尘埃,那一干弟子却像是被什么惊扰了顿时噤了声:“三师公……”
张良的话,极轻极淡:“君子不妄言他人是非。”他负手身后,微侧的脸未愠未怒,却自有一股无法抗拒反驳的道理。
“是,三师公。”众人不敢贪看一眼,张良在儒家虽贵为师公,但平日里却不见严苛,甚有时常与小辈们闲聊畅谈,倒不见今日之严肃,虽然他还在笑,若有若无,却总有些肃然之觉——张良并不喜欢他们刚才在讨论的话题。
众弟子噤声做了一揖皆退了开去。
张良微微呼出口气,到底还是不愿……不愿听人多言他……人是非。
“你和他见过面了?”身后的声音缓缓传来。
是颜路。
张良点头。
“那人……”颜路皱眉,显然是看到张良打断那些弟子的言论,而他们言论的主角正是卫庄——卫庄,颜路不认为张良会平白无故的去帮一个人说话,更何况,是一个独领流沙几人大破墨家机关城的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张良机关城一遇卫庄——
颜路从未见过却从各种传言中听说过卫庄,那不是一个可以相交的人,与之的每一步都得走的小心翼翼。
他摇头步到张良跟前转了话题:“桑海的船队似乎已经整装了。”
“恩”,张良唇角微微勾了笑意,“不知那几人可会登上蜃楼?”
“是非去不可?”颜路有些担忧也深知张良话中所指。
“是,”张良轻答,便知颜路心中所想顾虑,“良只是一探虚实,师兄请放心。”他上前两步与颜路并立,“掌门师兄那里还有劳二师兄帮忙。”
颜路修眉敛目,看不出什么变化:“师叔那里恐怕……”
“这点不用担心,良自有办法。”
“看来你都打算周全了。”所以也没有任何言语能阻止你了,是吗?颜路侧目望着张良,他明目璀璨,笑意淡然却显得自信内敛,眼瞳内倒映着夕阳无限和水光潋滟,这个小师弟,总是爱做些出人意料的事,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和阻止,比如此前的结交卫庄,又或者今晚的……夜、探、蜃、楼。
“蜃楼守卫森严,此去决不可打草惊蛇,否则难以全身而退,更可能……”颜路皱眉,话已被张良打断。
“更可能牵扯儒家一众,”张良面色也凝重起来,“良会小心。”他仰头,日光正好,目光如澈。
是夜。
夜风寥寥,独探蜃楼。
不见白日里庞然巨大的辉煌,夜里的蜃楼倒有些静谧的荒诞——荒诞——这样一艘船会开往何方,又究竟要寻找着怎样的长生不老梦。
墨色的斗篷隐匿了脸庞,零星的火光在船体周围闪耀,多如毛羽的房间也不及一一探索,右手一攀木墙,动作倒灵巧无声,转过拐角时另一抹黑影隐于烛火那侧,有些衣物摸索的声音逶迤着噪声。
是谁?
张良心下一念,蜃楼上还有人需和自己同样一身打扮夜行至此?他才探过身,“喀”,木板发出破碎的声音。
“谁?”巡视的秦兵一喝举着刀戟就转过拐角,那刻,黑暗中的手顺势抚上秦兵的脖颈,指骨细致,好像深夜里冰冷的玉,又带了些温润的触觉,指腹下甚至能感到脉搏的跳动,生命的提示,那秦兵顿时身体一僵,声音被活活掐在喉咙无法发出,他抬手举起的刀戟妄图向身后的黑衣人刺去——刀戟闪过的光总像能刺痛一些记忆,张良微微咬唇,他本不想杀人,但此刻似莫名升起一些报复的快意,死亡,真是轻易的事,而那个九天之上的王者就是这么轻易的夺去了旁人的生命,这些人——不过都是工具——下一秒,只听“呲”的细剑割破皮肤割裂血管的声音,还能感觉到血液流淌出的温度和速度,秦兵滑落的眼神也只闪过凛冽的剑光和剑柄折射出月色的骊珠,而人,已无声无息的倒于剑下。
张良收剑入鞘,再回头早已失去那身影的踪迹,他低头看了眼倒地的尸体,怜悯于此太过奢侈。
上层的屋宇多未点灯,而底层的房间还亮着烛火,一连五间,他背抵木墙,墨色的斗篷隐匿了身影,从窗口望入,可见偌大的房内有几十名盘踞而坐的童男童女。
梦就是梦——童子,仙山,不老药,呵,张良心头嗤笑一声,到底是个怕死的主,即便得到了天下也依旧不满足于百年。
尚如今,赵高、嬴政似乎还未登船……他思索着皱眉,翻身退开两尺,突觉一股寒风夹着刀锋之利割过颈项,他下意识的偏过角度,旋身一避,抬手在颈项微凉处擦过,未觉痛,却,已见血。
脚边洋洋飘落一片树叶——
阴阳家——少司命。
若不是他闪躲的快,恐怕割断的是自己的脖子,张良心下一声不妙,未料到阴阳家的人已经登船,如今且不说能否安然脱身,就连是否可以不暴露身份都是个问题,阴阳家不是难对付,而是难缠——有少司命在,他不认为大司命、星魂等人会不在。
这不是不妙,是非常不妙。
少司命无声无息立于屋檐之上,眼神毫无波动的看着张良,手指微转的角度撩起几分真气,几分玄机,连空气都有些动荡而起。
张良难得的懊悔着不该如此贸然行事,早该知晓死了一个秦兵对于洞察分毫的阴阳家人来说已是很大的破绽,倒底是自己未能忍一时气愤,脑中的思绪才到这刻,就被旋即而来的冷凝杀意打断——这种时刻自己竟然还在走神!
破空而来的气势夹杂着飞叶穿针,一分为二,上下两路,一劈颈项,二劈剑鞘——上路直逼命门血脉,下路直截出剑之径,张良大惊立退两尺,显然少司命并不想知道他是谁,她做的,只是,杀人——死了,自然就可以知道是谁。叶片的弧度是利刃的刀锋,张良这两尺退得急却不及叶片的破风之速,两权相害自取其轻,他亦顾不得受伤与否拔剑一抵,“叮”一声,上路的树叶竟似银器般发出击打在剑身上的脆音,随后飘然下落,而同时下路的叶片汲时割破张良握有剑鞘的左手,宽大的衣袖亦被削去一角。
少司命的眼眸微微一敛,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
她脚下一沓,竟然从屋檐上跃下,璇掌便对上他而来。
看来是非纠缠不可了?
张良皱眉折剑相迎,少司命虽不擅近身但动作及其干净利落,夜风撩起的紫发与面纱若隐若现的唇角,微微勾起了某种弧度,张良一愣,他知道那不是笑,但竟有一种得逞的意欲——得逞?——张良还未想完,身后蓦然一股强大的气势劈空而来,他甚至退无可退,腹背受敌,“呯”,身后的掌风全然的打在背上,硬生生受这一掌,他一个踉跄,身体呯的撞在木墙上,胸口热烈的火辣,嗓子里止不住的涌上一股腥味,根本无法控制身体,“噗”,他呕出一口血,一手的拳已握紧。
星魂。
那个背后偷袭夹击的人。
难怪少司命要选择漏洞百出的近身来转移他的注意。
“陛下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星魂冷笑,一个有能耐的夜闯蜃楼的……刺客,真是有意思,他上前一步,这少年满脸的不屑高傲,脸微微上扬,眼神就居高临下般的逼来。
张良抚过力透胸口的伤,颈项上溢出的血被夜风吹的冰凉。
星魂的出手向来是比他的笑更阴冷,翻手一落便结印在掌,顺风顺势直比少司命更封绝五分,这一道劈风而下他本人紧跟一跃,直冲张良面门,张良横剑在前,只能硬抵先锋掌势,但见星魂穷追猛打,这是非紧逼一寸不得,他旋身侧剑挽花以避后掌之锋势,“呯”,先行的掌势直劈裂身后的木门,烟尘弥漫,碎屑横飞,张良心下微凉扣剑直上,既然躲不得了,便就是你死我活的下场,一瞬掌风剑光四下反折游离,任是一番激烈场景。
星魂对此番对阵并不见慌,跟前之人本就已伤,游戏也该就此终场,他左手收势以制张良剑势,右手负后悄然结印,礼物是生是死有何关系?掌风一瞬偏转,张良一惊未及侧身,只觉额头凉风掠过,便见几缕发梢已落地,那掌风堪堪割断他的耳侧长发,张良这一退,退出两丈有余,星魂却饶是不喜给对手机会,后一掌结印早已蓄势而出——
“呯”电光火石一瞬,乌金暗硫红纹被撞击的火花映照的艳亮,那原本该落在张良身上的结印竟生生被半路横劈而来的剑身所档,星魂和少司命皆是一怔,并不是因为有人替那擅闯蜃楼的人挡下这一致命攻击,而是——他们两人竟然都未发觉有人靠近,并出手能相救——竟然……都没有发觉出这人的气息。
星魂心下便几分明了,任那人一把扯过张良就掠于天际。
少司命脚下一踏,就要追去。
“不用追了!”星魂拦下她。
少司命未说话,只是用余光看了眼星魂,转而目光尾随着那消失的两人。
星魂背过身,眼神有些怪异:“那是,会让你丧命的人。”
鬼谷先生,卫庄。
少司命颔首收回眼神,轻轻一跃,便离开了船身,上了层楼消失不见。
星魂垂目,一个刺客竟得卫庄相救,是什么人,恐怕,并不难猜。
他微微瞥过头,朝着房间的暗处:“你都看清楚了吧,”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像等着看好戏,“蒙将军。”
黑暗的房间隐隐透出一个轮廓,正是蒙恬:“星魂大人有何指教?”
星魂的笑意扩大:“好好想想如何与那个人为敌吧。”笑声溢出了唇角,在冰冷的夜里寒凉刺骨。
蒙恬眉头一皱,与……卫庄,为敌——尤其是面对面的为敌,恐怕没有人愿意。
再抬起头时,已不见星魂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