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捌·醉卧沙场君莫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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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人都到齐得差不多的时候，晚饭开始了。
唐然独处久了，不大习惯热闹，大多数的时间都是手撑着下巴望向清玄。清玄原本在纯阳宫中清修惯了，也是个孤僻性子，但是毕竟在军中带了有一段时间，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心里已经习惯了这种热烈的群聚气氛。
清玄暗暗给唐然布着菜，面色沉静，琥珀色的眸子里少有地漾着温和的光，叶羲和偶然有话与唐然说，也被她不咸不淡地给挡住，端得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
因为是混坐，军中虽然不至于等级森严，但是上下级之间多少也不会太自由，总有些拘束。但是饭桌上，酒往往都是个拉近距离的东西，三两盏下肚，平日里的畏惧都被丢到身后去了，好些士卒和同座的士官们称兄道弟，还有些有胆量的，斟满了酒来灌主帅。
叶羲和虽然出身自藏剑山庄，但是一贯都不爱端什么世家少爷的架子，原本便是平易近人，加上酒量深藏不露，索性也懒得去唐然那边领清玄的刺受，倒了酒豪爽地与来人对饮。
叶羲和旁边慢慢围了些人，外围人看自己没什么机会了，眼尖的看见一边跟唐然间或耳语的清玄，心头一热就走了过去。酒杯伸到清玄面前的时候，清玄愣了愣，她能感受到唐然的神色似笑非笑起来。
当然也有人想敬唐姑娘，碍着清玄的面子未敢上前罢了。清玄蹙了蹙眉道：「我被嘱咐了不准喝酒的，你们这是要让我难堪么。」
士卒大概都是粗人，听出清玄的话外之音，大着胆子看向唐然的目光就由觊觎变得暧昧起来，唐然墨眸深邃，放在桌下的手不着痕迹地在清玄腿上拧了一圈。清玄吃痛地吸了口冷气，却依旧强作镇静，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也罢，陪你们喝一点，拿酒壶来，我只喝半壶。」话音刚落，她感到唐然放在她腿上的手似乎又要有动作，神色一变。唐然却只是轻柔抚过一圈便收了手，清玄觉得心里酥酥麻麻的，人前又不好多看唐然一眼。
来敬酒的大多是识趣的，毕竟清玄威冷惯了，能和他们推杯置盏已经难得，也不好意思多在这酒上为难一位姑娘了，清玄喝了半壶以后当即散去，咋咋呼呼地又去找叶羲和。清玄看着不远处的叶羲和似乎人缘很好的样子，尽管无奈却仍是来者不拒，眼底神色淡淡的。
「多吃点菜，空腹饮酒伤身子。」唐然口中说着，提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清玄碗中。清玄点点头，低头欲吃，想到什么似的凑到唐然耳边低声说：「我不顾你的话喝了酒，你莫要恼我。」
「我恼你作甚。」唐然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炒苦瓜，清冷道。
「那你刚才掐我。」清玄语气带了些不满，语气却轻柔，连她自己都未觉得自己语调中的撒娇味道。
唐然抿着唇瞥她一眼，这人也没个自觉的，还是不放心地放柔了声音道：「掐疼了？」清玄牵起唇角笑了笑，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来：「你给揉揉就不疼了。」
唐然嘴角一动，抬手又要动作，清玄避也不避，语气却变了，轻而促地喊了一句：「好姐姐我知错了，别动手了。」唐然本身也就是吓吓她，人来人往的，哪里真闹这么多小动作出来。
清玄这时候又凑近唐然，咫尺之间，她低沉的声音刚发出便传进唐然的耳朵：「刚才与你说笑的，莫要恼了。这般群聚实在难得的，能喝一点便喝一些。安贼那边已经忍不下去了，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听说火狼阿依努尔领了兵往我们这边来，势要取洛阳。这般气氛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这一趟也不知这里还有多少人能活着同饮庆功酒。」
唐然的眸子沉了沉，低声念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是啊，清玄说得对，本来是喜气洋洋的气氛，被清玄这番话徒惹了几分伤感出来。
清玄这时候轻笑道：「你也莫要担心，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死的。」清玄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捧在唐然小巧精致的耳垂上，唐然不作声地卷好袖子掩住藕臂之上因此而起的细小颗粒，她勉力克制住内心酥痒的感觉，冷声道：「好好的提那个字作甚，谁担心你。」
清玄笑意更深，耸耸肩坐回自己原本的位置，安静地吃着唐然给她夹的青菜，好像刚才她什么都没说一样。
周围依旧人声熙攘，众人沉浸在一片欢乐和谐的气氛里，热情而骄傲地喝着酒吃着菜，似乎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战役。
或许是知道的，但是从军戍边，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若是侥幸活命归去，自是丰功伟业荣归故里，即使是不幸战死，也算是马革裹尸不辱国家。更何况，生与死原本就不是他们能担心的问题。
唐然突然觉得倦，四肢都如同灌了铅般沉沉的抬不起来，眼前人们欢声笑语，满是菜香酒香，火光给每个人周身都染上暖橘色，唐然却感受到冷，比三九天气更甚的寒冷让整个心都逐渐沉了下去。
清玄本身吃得便不多，再加上晚间的菜有些油腻，她胃口不大好，吃了几口便觉得饱了。她素爱穿一身简单的破军道袍，银灰色的细缎未经多余剪裁，自然而流畅地包裹着她身体姣好的线条。此刻她就慵慵地坐在那里，冷淡的眉目因为有唐然在侧多了几分柔和，双手交叠置于下巴之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然也觉得已经饱了，看清玄的时候，见她束发的长冠之下，几缕鬓发微微散乱着，挡了侧脸部分线条，只露出高挺的鼻子，精致的尖下巴被压在双手上而显得有些平。营火不断跳动，清玄整个人都蒙上一层深橙红色的火光，给近乎谪仙的她添了在人间的感觉。
清玄察觉到唐然的注视，侧过头来冲她微微笑了一下，双眼耀若辰星，她对着唐然动了动嘴唇，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唐然从她的唇形中读出了她说的是「我好欢喜你」，这一句似曾相识的话让她陡然失神。
究竟怎么样的才是清玄呢，是面色沉冷谈笑之间气势能震三军的副帅，还是营中帐前爱耍小聪明闹小情绪的娇憨少女，还是此刻在说过气氛沉重的话之后笑眯眯地简单跟她说「欢喜」的姑娘呢？唐然不知道。
也许清玄有不同的样子，面对不同的人戴着不同的面具，以不同的身份说着不同的话，但是在唐然面前，她就是最简单最干净最原本的那个样子。喜怒哀乐，嬉闹不悦，直接地体现给她，尽管她不会明说，但是唐然能感受到。
清玄给唐然的，是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信任。但于唐然而言，越是情动一分，心愈是沉一寸。
唐然从清玄那里拿了酒壶，她只喝了半壶，还有半壶剩下，不沉但是分量足够。与其思索费神，不如用酒来麻木自己的思考，什么都不想了就什么都不会乱了。
清玄惊讶于唐然突然的动作，但是她没有多加阻拦。机敏如她，感觉得出唐然身上突然生出的失落惆怅，但她不知道如何去做去说。莽撞的情话也让清玄心若擂鼓，她看似「平静」，心内其实亦是汹涌。
清玄看出来了唐然的为难，也看出了这份为难的「不可说」。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任唐然慢慢地自己斟酒。
清玄他们喝酒向来是唇碰到杯子便手腕一翻一饮而尽，唐然却不同，她含着杯子边缘，小口小口地啜着，似品茶一般。清玄看着她这样，眉头皱在一起，果不其然，几口过后，唐然便被呛得咳嗽起来。
清玄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拍着唐然后背，急切地低声嘱咐着说：「你倒是慢点喝啊。」
唐然听见她的话，抬起眼来看她，清玄被她惊得心头跳得更厉害了。唐然喝过酒之后，寻常冷若冰霜的脸微有松动，白玉面容之上浮起点点绯霞，墨眸更如浸了水般湿漉漉的，无端地自成一种撩人风情。
「……」清玄清清嗓子，对唐然道，「那个，你，你面具带了么，把，把面具戴起来。」唐然似乎觉得清玄无理取闹，咬着唇嗔她一眼，三分怒气七分风情，看的清玄犹如五雷轰顶。她脸黑地扫视了一圈，发现没有人将唐然的这幅样子看了去，才松了一口气。
「你在这等我。」清玄不放心地多嘱咐了唐然几声，唐然松松地应了，清玄还是觉得悬，起身拨开还围着的人去向叶羲和道别。
叶羲和看起来喝了许多酒，但谈吐依旧清晰，只眼神多了迷蒙散了几分清明。「叶兄，我和唐然都吃饱了，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清玄说话的声音若碎冰相碰，悠扬动听。
「哦，唐姑娘。」叶羲和仔细去看唐然，清玄哪里会让他看去唐然不胜酒力的模样，咳嗽一声便挡了叶羲和视线，冷然道：「那就不多奉陪了，叶兄你也少喝些，保重身体。」
没有等叶羲和反应，清玄便转了身，叶羲和看她背影，依旧清冷骄傲，宽广的道袍袖子在空中转出一个决绝冷淡的弧度。叶羲和又看清玄温柔将唐然扶起，小心地扶住她一路往回走，半点都未回顾，陡然间觉得有点失落。
叶羲和的手扶着额头，似乎是头疼，周围的人见主帅这个样子，面面相觑不敢上前。叶羲和只随意揉了揉，便带着笑继续举起酒杯，示意兄弟们继续，一帮舞枪弄棒的粗人，哪里看得出来叶羲和刚才那一刹那体现出的黯然。
能读懂的聪明人都已经离了席间，但你来我往，盛宴还未结束。
另一边，清玄扶了唐然到了她帐前，正要掀了帘子进去，唐然突然捂着肚子倚在清玄身上。清玄动作一滞，紧张问道：「怎么了？」唐然似乎强自忍耐着，过了一会儿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肚子疼。」
「好好的，怎么肚子疼起来了，要不去请军医过来，」清玄蹙眉念叨道，突然她灵光一闪，迟疑道，「莫非是那个？」
唐然嗔她一眼，方才脸上的绯霞大多都被疼痛激出来的苍白而盖去，只眼睛依旧湿润，风情依旧只是减了几分，接着才半是羞半是恼地点点头。
「你……」清玄想生气又不知道怎么生，怒火都压在心里，声音都有点低哑，「你真是，不舒服还要喝冷酒，我以为你不开心就没拦着你，你便这么不爱惜自己么。」
「疼。」唐然不理会清玄的责怪，低声重复了这个字，她这时候离清玄很近，头枕在清玄瘦削的肩膀上，清玄光滑的脖颈能感受到唐然说话的热度，但她却无心作风月想。
清玄沉吟片刻说：「那你等等，先进去，我去给你烧些热水来。」唐然咬着唇点点头，神色似是无辜，清玄看她这副模样也无可奈何，更何况看唐然眼底强压的疼痛，更让她觉得心疼怜惜。
唐然倚着帐门，表示自己可以进去休息，清玄依旧一步三回头地去看她的模样，紧张得让唐然看着又是觉得心内一根弦被猛力一拔。
等清玄离开唐然的视线之后，唐然松开捂着肚子的手，望着远处仍在继续的群饮，右手三指并拢放在薄唇边轻轻打了个呼哨，只见不远处飞过来一只银灰色的鸽子，毛色纯而不掺杂质，颜色几乎与渐入夜的天色融为一体。
【-Tbc-】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捌·醉卧沙场君莫笑
